《灯火阑珊》深海少年

4、三

　　酒店房间
　　王回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他，而且还闹得如此不愉快，尽管他也偷偷幻想过，甚至还计划过去方正轩的律所偷偷的在远处看他一眼，现在他们都在S市，思绪又渐渐回到那个苍白炎热的夏天和静悄悄的病房。
　　方家的确是S市的权贵人家，一家都是在法律界出了名的人物，特别是方正轩，更是屡次被称为S市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律师。
　　当初正因为他们的家的脸面才能使得王回一个人可以独占一间病房，这对普遍大医院的就病率可以用火爆来形容的现实来说可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办得到的。
　　王回已经不怎么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把离婚说出口的，唯一还能清楚的回想起来的是方正轩没有波澜的眼眸，就像一滩死水。
　　不管他如何拼命搅动它都不会起丝毫波澜。
　　也许当时的他还抱有一丝希望，不奢望方正轩的挽留，但至少，哪怕一点失态都好。
　　他高估了自己。
　　和方正轩的认识算是一个小小的奇妙的巧合，初到S市工作的王回和夏露跟另一个在方正轩当初所在律所实习的政法系男学生一同在S市租了旧小区的房子，虽然生活辛苦又看不见未来，但胜在大家都怀抱着梦想。
　　同住的男生长相清秀，性格内向，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可跟王回夏露相处的十分要好。
　　直到某一天，他们偶然看见他躲在卧室里流泪，再三询问下，才知道这个男生一直以来都忍受着律所一位大状的骚扰。
　　当初的他们做事冲动，面对不公的事情总会被激出几分血性。
　　某天偶然得知这位大状在律所加班到深夜，便借着几分酒胆，等在律所旁，心里还幻想着如何惩奸除恶。
　　那晚本就喝了些酒企图壮胆，夏露恍恍惚惚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律所走了出来，冲上去就要和对方理论，王回血气一上头，将夏露拉回来，自己上去就是两拳。
　　谁知连对方头发丝儿都没有摸到，便被人反手不知道怎么一剪，就被人按在旁边墙上。
　　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男声，甚至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痒，“你是谁？”
　　不知怎的，王回的脸刷的涨红了，拼命想挣脱禁锢自己的大手。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室友连忙向男人道歉，他们才知道认错了人。
　　那个男人自然是方正轩，在听过他们坑坑巴巴的解释和道歉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他们三人送回了家。
　　一路上夏露和室友都不停的朝方正轩道歉，王回也想说对不起我认错了人，可只要看着方正轩的脸，他就是说不出话来。
　　王回觉得一定是脑子喝坏掉了。
　　方正轩一路沉默着，只是快到出租屋时，才朝室友点点头，说，“我来解决。”
　　王回好像还看得清当时方正轩没有表情的脸，他那时就觉得，方正轩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他其实很温暖。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却再也感受不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王回闭上眼睛，控制了半天的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当初的相遇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冷眼讽刺着现在的他。
　　王回和方正轩的婚姻可能注定会走向失败，再王回深切的了解他所拥有的一切后，他那疯狂的自卑摇身一变，变成了可笑的所谓自尊，清高的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不肯再像他表达一点对他的强烈的占有欲。
　　他甚至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对他有占有欲。
　　起初，他仅仅认为，这只是一个能让大多数人，不管男人女人都可以为之倾倒的男人。
　　慢慢的，方正轩的出类拔萃，让他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无法登上‘大雅之堂’。
　　怕对方正轩的患得患失让他感到厌烦，所以他从不干涉方正轩的任何事情，包括社交，总是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即使自己害怕的整个心都要抖起来了。
　　他们交往这么多年，知道王回存在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方正轩不愿意让人看到王回，而是王回不愿意成为人们口中那个‘傍上大款的男人’或者‘手段高明’的男人。
　　尽管在他们婚礼当天，王回照样听见了比这更难听一百倍的屈辱。
　　手机铃声响起让他清醒过来，他接起电话才发现是陈镇，“喂？”
　　“...”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一阵后，响起陈镇充满活力的声音，“王哥，要喝酒吗？”
　　“我...”
　　“啊！我已经到你房间门口了，就这样！”他迅速打断了王回的拒绝，门铃声立马响起，这样充分准备得一点也不像临时起意。
　　王回整理了一下自己才起身打开了门，陈镇对着他拿起装着啤酒的袋子晃了晃，笑容满面的样子让王回把回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哥，你这房间的夜景真好。”他边说着边侧身挤过王回进入他的房间，并且迅速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露出大型犬类一般讨好的笑容。
　　王回总是对这个带着阳光笑容的年轻人没办法，“只能喝一点，要早点回去睡觉。”
　　“知道啦。”看他一副得逞的得意样子，王回也只有无奈一笑。
　　陈镇来的时候顺手放了一张光碟，是莫文蔚的老歌。
　　莫文蔚算是王回最喜欢的歌手。
　　她对爱情的诠释总能让他找到归属，同样寂寞和无奈，不是不想大哭大闹的发泄自己的悲伤，只是悲伤久了，悲伤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哭不歇斯底里，也笑不欢心快乐，只剩下寂寞的剪影陪自己一起看似云淡风轻。
　　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听着莫文蔚用低低的嗓子哼着她的看似无谓的爱情。
　　“王哥...不，王回，我好像...喜欢你。”
　　陈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晕出一片阴影，耳尖慢慢泛红，“王回，我一直喜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呢喃。
　　被陈镇表白的感觉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惊吓，虽然隐约知道陈镇的想法，只是王回并没有心情再去回应另外一段感情，更何况，陈镇还太小，刚刚从大学毕业，这样的年纪不该与他这样的离异男人纠缠在一起。
　　王回对他从未往感情上想过，陈镇就像是个温暖的弟弟，让人格外容忍他的任性。
　　他拍了拍陈镇的头，并未将陈镇的表白放在心上，“王哥也喜欢你啊。”
　　“不是的，我真的喜欢你，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你，你答应我好不好。”陈镇抬起头，脸早已红成一片，眼里都是炽热和急切。
　　王回被这样炽热的眼神吓到，有些迟疑的收回了放在陈镇头上的手，“我...”
　　“王回，王回一直都想这么叫你。我其实来公司上班之前见过你了，你不知道，我曾经去C市中心医院看望朋友，当时在医院的花园里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流泪，什么话也不讲，那个时候，我特别奇怪到底你经历了什么让你看起来这么难过，后来，后来，又和你成了同事，我就在想，这肯定是老天给我认识你的机会。”
　　那时候陈镇并不知道为什么王回会住院，只是认为他单纯的身体不好，毕竟他看起来那么瘦弱，苍白。
　　陈镇没有说，那时候他一直在远处的角落默默看着王回，甚至跟着他回到病房，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跟魔障了似的，直到有路边的护士上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时他才回过神来，慌忙的跑了。
　　等下一次再去看望的时候，王回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有些失落，后悔自己当时没有上前去认识他的勇气。
　　再后来又在面试时见到王回，笑着告诉来面试的他们，不要紧张，温和的安抚众人的情绪，陈镇那时就想，自己在也不要错过这一次机会。
　　王回第一次听见陈镇叫他的全名，他总是嬉皮笑脸的喊着‘王哥，王哥’，王回也是第一次听见陈镇这样正经的语气，也是第一次，被他话语里的力度冲击了她的神经。
　　“陈镇，我结过婚了。”
　　“我知道，可你已经离婚了，现在离婚不算什么的。”他抬起头，急急为王回找着借口。
　　王回离异的事，他早已从别的同事口中得知，虽然有些遗憾，也时常想，自己第一次看到王回时，他是否在为那个人难过，甚至他住院也有可能因为那个人，想到这些他又有些愤怒。
　　“你...你说在医院里遇见过我一次是吧。”
　　“...是。”
　　王回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语气里有些迟疑和难堪，“我那时...刚生完孩子。”
　　他的脸就像川剧变脸一般，由涨红迅速变得惨白，动作也定格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尽管这世界已经能够达到让男人生子的医疗水准，可在大部分人眼中，这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尤其是，自己还离婚了。
　　王回叹口气，拿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精化合物刺激着他的喉咙，让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变得苦涩，“陈镇，你是个好孩子，也许你可以接受我，但你的父母你又准备怎么办？你是可以自由的选择你的爱情，可这是在不违背你父母底线的基础上，娶一个‘变态’你的父母会同意吗？”王回顿了顿，“ 我相信你父母都和你一样是善解人意的人，可你不能因为他们的善解人意而做出伤害他们对你的爱。”
　　陈镇无法接受王回形容自己为‘变态’，他急切的想反驳，可王回的给了他太大的冲击。
　　看着他想为自己解释却找不到理由的样子，王回忽的觉得有些难堪。
　　没有理由能够扭转王回现在的样子和身份，不管现在风气如何开放，她始终是一个离过婚又有过孩子的男人。
　　听起来，就让人戳脊梁骨。
　　以前的王回和方正轩在一起的时候总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他人议论的焦点，能够安安静静的躲在方正轩的身后，没有知道他的存在也没关系，尽管懦弱，可他还能够专心的和方正轩相守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可老天偏偏要和王回开玩笑，他越想普通的过着平凡的一生，它越是把他推向众人的对面，遭人唾弃的一面。
　　对于他的感情王回很感激，可陈镇拥有更多的选择，贸然的因为自己的寂寞或者是对陈镇的感激接受他，只会让他落的和她一样的下场，王回不愿意。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便起身走了。
　　陈镇今晚的一切表现都让王回十分惊讶，进入了叛逆期的青少年，不听人劝，总是一意孤行的做着任性的事，他又着急又无可奈何，现在能做的，想只有等他的叛逆期慢慢过去。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再遇方正轩，陈镇的表白，每一件都让王回心力交瘁。
　　再一次和方正轩相遇，王回不得不悲哀的承认，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他。
　　尽管他们早已经分道扬镳。
　　尽管他已经重新步入新的生活。
　　而自己，还在以往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王回不得不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否则她根本无法入睡。醉倒在沙发上，王回泪眼朦胧，嘴里低低呢喃着他的名字。
　　“.......正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