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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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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樱从此视我为救命恩人。樱花盛开的人间三月,每天傍晚她都准时将一枝樱花魂插到我瓶里,固执地以为那是我真正想要的报酬,她不知道它们总是在日落之前灰飞烟灭,就像她不知道她在凌铮面前显出的实体,正以怎样的速度消耗这我的灵力。鬼魂的灵力消耗殆尽之时,就是魂飞魄散之时。这天晚上我做梦了,梦里还是在很多年前,洛樱还是我的冥后,我们还在冥界,忘川河畔。三生石边,有一棵樱树,总是开满粉色的樱花,粉色的花瓣总是在永夜的天空下纷飞,几千几百年,不知停歇。洛樱伸出手来,娇嫩的花瓣落在掌心里。她问:“王上,您听过人间关于樱花的传说吗?”
堂堂冥界之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我还是笑着说:“没有。”
她手轻轻一扬,花瓣纷纷落入忘川河里:“他们说,樱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花。人们总是把尸体埋在树下。因为埋在树下的尸体越多,樱花便开得愈美。那些死去的生灵在她们脚下一年年腐烂,她们越一年年,益发妖娆,益发诡艳。”
那时她看着樱花,我看着她,即使只是半个侧脸,也美得让我心惊。只是我没有想到,十七年后的今天,她一语成谶。没有人知道城南樱花巷十三号住着一个鬼魂,我不知道黑白无常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半梦半醒中,只听到黑无常白无常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
“王上!您都干了些什么!这才几天,您的灵力就涣散成这个样子!”
“王上,您怎么能用自己的灵力帮鬼魂在凡人面前显形呢?若是在冥界您想怎样都无所谓,可是这里是人间!您就是有再强大的灵力,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王上,您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判官大人已经在等着您了。人间本来就不是我们该留的地方。您这样下去,迟早会魂飞魄散的!”
我随手抓住他们其中一个,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以前也有过用灵力让鬼魂显形的……为什么偏偏我的灵力消耗得这么快?”
“王上,如果只是显形倒还不至于,可是她还真把自己当人了。洛樱死的时候凌铮瘦的脱了形,现在病倒了,洛樱天天洗衣做饭地照顾他……”
“王上,您就跟我们回去吧,您真要魂飞魄散才甘心吗?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洛樱已经死了,时候已到,就该下冥界。就算她前世是冥后,那也撑不了多久了。”
“王上,生老病死,是轮回,也是天命。您真的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命吗?天行有常,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您是冥王,怎么不明白……”
“够了!”我一声怒吼,“都给我滚回去!你们口口声声天命天命,有天才有命!我告诉你们,我就是天,守在人间直到魂飞魄散,就是我的命!”
我好像沉入无边的黑暗,不见了黑白无常,只听见我的吼声四面八方都传来回音。我早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这黑暗像极了冥界,像极了我和洛樱在冥界的家。我是冥王,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我就是冥王,而洛樱的出现,才我的生命真正的开始。
那应该是一千多年前,用人间的时间算,就是唐僖宗乾符三年阴历七月十三。人间正值唐朝,开元盛世。我遇到她,就在忘川河畔,奈何桥头。她的木屐就那样随随便便地丢在身后的彼岸花丛里,而她坐在忘川河岸上,泡着脚,抱着琵琶,唱着歌: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孟婆在桥上煮汤,一碗一碗,引渡着投生的魂灵。
而她,只是幽幽地唱着歌:
“何处春江无月明何处相思明月楼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幸好李白和张若虚已经投胎了,他们若是听到你这样乱改他们的诗,非找你算账不可!”
看到我来,她不唱歌了,把琵琶随手丢在花丛里,得意地笑了:“你都说了,他们已经投胎了。”
“你怎么不喝孟婆汤?”
她白嫩的双脚划着水:“我喝了啊!就是我刚死的时候,看见他们喝,我糊里糊涂地就喝了,可是孟婆汤是投胎的鬼才喝的,我连头七都还没有过,不能投胎的。”
我问:“那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头七要回魂人间,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我不记得了。不过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倒也省事。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没有怨念,悠闲地过完这四十几天就去投胎,多好。投了胎,就没那么轻松了。生而为人,不就是为了受苦、为了赎罪吗?不然怎么有六道轮回”
那时她看着远处,我看着她,看着她半个侧脸,可是还是很美。
她忽然又推推我:“哎,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刚才那些喝了孟婆汤的魂灵一个个都毫无眷恋地纵身跳入忘川河中。她问我:“他们这是去投胎吗?”
我说:“嗯。他们会顺着忘川河流入六道轮回,转世为人。”
她问:“我已经喝了孟婆汤,如果我去投胎,会不会记得你”
我说:“不会。孟婆汤让你忘记前世,忘川水会让你忘记冥界发生的事情。”
她说:“今天投胎的人好少。再过两天就是中元节了,只有这一天我们才可以自由出入人间和冥界。大概都是想过了中元再走吧。”
她又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在人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说我不曾去过人间。
“那你好可怜啊。这冥界从来只有没有白天,但是人间,人间真的很美。”
我说我是冥王,不用去人间。
我以为她会用崇拜地惊叫一声啊原来你是冥王,而她却用更加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原来冥王这么可怜啊……”
我说:“是啊,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
她咯咯地笑起来:“好,那七月十五,子时,我在人间等你。”
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冥界一待就是千万年,千万年如一日,时间的流逝于我不过是掠过岩石的清风。可是这一次,我从未觉得时间也会如此漫长。两天,也像过了两万年。我和她约在鬼门关外,那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两天后鬼门大开,一刹那无数黑色的魂灵尖叫着,狂笑着涌向人间。鬼门关外是人间的长安,某处烟花之地。她坐在高高的飞檐之上,长发飞舞,她抱着琵琶,唱着那首歌: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众生仰望着她,而她望着我:
“何处春江无月明何处相思明月楼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这时夜空中忽然飞来大群大群蝴蝶,那是长在彼岸花丛中的地狱之蝶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被月光穿透的小小的翅膀绕着她飞舞盘旋,翩翩复翩翩,翩翩复翩翩,而她步步生莲地向我走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走吧,我们到人间去。”
这一切发生得是那样突然而又自然,我和洛樱在人间飘荡,如果说做冥王的好处是不必在七月十六之前赶回冥界,那做鬼的好处就是不受双足的限制。我和洛樱在人间晃荡了整整十天,在虎跑梦泉煮过茶论过剑,也曾经一个时辰穿过一千里蜀道直达八百里秦川,她会大明宫里唐玄宗的床上跳舞,她会一脸狰狞地从昭君井里冒出来吓人,我记得她玩过一个自杀游戏,当着纷繁的人群大叫一声我要死了,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身沉进瘦西湖底。那时我一本正经地把她捞上来,我一本正经地说,姑娘,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还不快以身相许报答我。
我没有开玩笑,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一向吊儿郎当的她竟然也会有那样严肃的神情,我听见她认认真真地说,好。
那一夜花有清香月有阴,我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而窗外,人间,歌管楼台,秋千院落,钟鼓迟迟,星河耿耿。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在那一刻,我愿意付出一切。可是所有美梦都有醒来的时候,而我,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梦里不知身是客,梦醒犹愿是梦中的痴人。洛樱的吻变得冰凉,我听到她在叫着什么,忽然发现,她喊的,竟然是“邵先生”!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洛樱冰凉厌恶充满鄙夷的眼神。我心头如遭雷劈。原来这里不是西湖的客栈,这里是樱花巷。现在不是大唐僖宗乾符三年,而是公元2016年。
洛樱脖子上显出淡红色的吻痕,双唇更是如饱满的樱桃一般红肿。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我颓然放开她:“对不起。”
我知道她不会跟我翻脸的,她一向视我为救命恩人,更何况以后还需要我帮她。她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长发,将落在地上的那枝樱花捡起来,镇静得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邵先生,您生病了?”
我艰难地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洛樱,鬼通常是不会做梦的。一个鬼若是做梦,那它一定就是快要灰飞烟灭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看得出来,她一刻也不想在我这里多待。但是我还是叫住了她:“洛樱!不要回去。”
她停住。
我拉住她,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我紧紧拉住。我的手指抚过她脖子上的吻痕道:“这些,你要怎么跟他解释”
“我……”
忽然门哐当一声被狠狠地踹开,来的人似乎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声音里带着冷笑:“呵,是啊,我也想听听,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好解释!”
楼道里的光照进昏暗的小屋,地板上,投下魁梧的影子,是如山的阴霾!
洛樱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惊得舌头仿佛都要僵掉:“凌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