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虚传说》三和雀

3、流放之国

　　那七只狭长狭长的丹凤眼，像扇骨一样排列在上半边脸上，如同鼻梁上某个点放出的七道黑白的光！
　　更可怖的是，他四下扫视，那七颗漆黑的眼珠转动，无比灵活，让人直看得眼花缭乱，多看一眼就会让人眩晕得落泪！
　　好久好久，桑梓才惊喜地叫出声来：“黑白无常！”
　　那黑白无常眨着七只眼睛笑吟吟道：“多谢少主赐教了！只是不知道——敢擅闯蝴蝶轩还跟你赌的人，若我是第二个，那谁是第一个呢？”
　　桑梓笑道：“是了，我早该想到的，这样的事情，除了你，谁干的出来。”
　　欣子道：“只是你这一趟去中原去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书信。少主还在想你是不是……”
　　“欣子！”桑梓轻声呵斥，不许他再说下去。
　　黑白无常道：“还不快去看看那匣子，还有这匕首，都是我从幻朝给你带的东西。”
　　桑梓拿过那匣子打开，逸出一股浸人心脾的芬芳。一闻到这味道，桑梓惊喜地叫到：“玫瑰薰？”
　　黑白无常的七只眼睛里都透出笑意：“正是。”
　　桑梓道：“这么说，你是故意输给我的了？这玫瑰薰是幻朝的，紫虚国对幻朝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深恶痛绝，不给我又没有人会要，你自己又不喜欢香料，不输给我难道还自己带回去留着长霉？”
　　桑梓打开那玫瑰薰的盒子，闭上眼睛，仿佛嗅到繁花似锦的春天，馥郁了整个天地的香气。
　　桑梓道：“刚才和我比武，你就不怕我斩了你的手？”
　　黑白无常收敛了笑容，忽然很沉静很沉静地说道：“江湖嘛，打打杀杀，缺个胳膊少个腿的很正常，何况我们这些人，又不是装不回去。你从小在紫虚国长大，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岂止是我，恐怕整个紫虚国都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这个紫虚国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有是怎么到这个紫虚国来的。”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桑梓黯然的脸上忽而又闪过虚浮的笑，“或许有人说过吧，我也不记得了……做杀手以前的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黑白无常忽然叹了一口气。
　　紫虚国这个名字，大概本就是紫虚国人心头之痛。
　　黑白无常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很多很多年前，中原，幻朝流行过一场瘟疫。瘟疫是如此严重，无法治愈。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幻朝竟然狠心将这些瘟疫病人驱逐到幻朝北方的荒原，也就是黑荒原，任其自生自灭。大概是气温的原因吧，天寒地冻，瘟疫病人到了这里，瘟疫便不治而愈。可是没有人愿意回去，没有人会忘记被自己家园驱逐的痛苦。渐渐的，这些人在这里繁衍，连同那些在幻朝犯了大罪被流放至此的人，一年年壮大变成了紫虚国。这次我去幻朝是杀人的，我的报酬比不上你，一个人头一千三百两银子，是一个知州，他的宿敌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他不放心，花了一千三百两买他的人头……咳，早知道要到紫虚国来，我何必跑到幻朝去杀他。”
　　桑梓问道：“那你在哪里杀的他？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回来？”
　　黑白无常道：“我是在幻朝的军营附近杀的他。很干净。那个人最后滚进河里顺水流入大海了。不过我恰好听到幻朝军营里的将军什么的在议事，一时兴起就留下来听……然后我就多逗留了一些时日，这才耽误了。”
　　桑梓问道：“那当年幻朝呢？瘟疫过后呢？”
　　“幻朝的瘟疫并没有完全褪去，也有可能是所谓的报应，在驱逐了瘟疫病人过后的很多年，幻朝出生了许多畸形儿。可怕的是，这些畸形儿大多出生时正常，成年之后才显出畸形。不能杀他们，于是唯一的方法，就是放逐。”
　　“幻朝东边和南边都是大海，西边是洵梁国，北边酷寒的荒漠成了最好的放逐之地。我不知道幻朝这算是在造孽还是行善，大多数被放逐的畸形儿在这里找到了他们上一辈因为瘟疫而的亲人，更有甚者，阖家团圆。桑梓，这是不是很讽刺？”
　　桑梓沉默。她成为“弑天门”的杀手不过短短几年，可是现在的她似乎只有成为杀手这几年的记忆，以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可是却还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幻朝人，是心甘情愿随着割舍不下故国的母亲来到紫虚国的。她不想跟着黑白无常去数落幻朝，于是问道：“那些畸形儿，他们又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呢？”
　　黑白无常道：“最开始是狰狞的奇形怪状，后来三头六臂的，缺胳膊少腿的也有，不过大多数从外形上看，和正常人无异，但却天赋秉异。”
　　桑梓道：“比如？”
　　黑白无常道：“软骨功！”
　　桑梓惊到：“软骨功？这么说你们不是练的，是天生的？”
　　黑白无常道：“正是。不过，天道酬勤，再好的天赋如果不加以利用也没有用。我见过软骨功练得最好的，身体就像是一块面团，可以随意变成各种形状，说要多长一只手来就可以多长一只手出来，跟人打架断了手断了脚，马上就可以从伤口上再长出来。不过这个人的体重和体积是不会变的，也就是说胖子不能变成同样身高的瘦子，哈哈，桑梓，是不是很有趣？”
　　黑白无常对桑梓笑了笑，桑梓看着他的笑，怎么也笑不出来，浓烈到腐蚀心肺的酸楚涌上心头涌上喉头。是的，他们都是被遗弃的人，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亲人遗弃的人。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没有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有幻朝人说，紫虚国的人哪里算得上是人，死过一次，就不是人了，是还没死透的孤魂野鬼。在这被遗弃的土地上，他们也遗弃了自己。在这被遗弃的土地上，纵情豪饮，狂歌乱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复一年，不见尽头，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