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斜阳倚楼,染红了一片天,红得有些扎眼。
如月一盏盏点了廊道上的灯,这才进了屋。
“这种事交了下头的人就是,莫累着自个儿。”窦明珠道。
如月一边关严窗户,一边絮叨道:“婢子总是不放心,贴着娘娘身前的事儿,还是婢子亲手做好心里才安生。”
“你啊,可是哀家最贴心的人儿了。”窦明珠笑了笑,起身抚了抚衣襟,道:“可是入秋了,今儿初几了?”
如月忙跟过来扶着窦明珠,答道:“都初五了,再过两天就是寒露了,眼见着深秋了。”
“初五了,重阳日都快了。”窦明珠皱了皱眉,喃喃道。
“正是呢。”如月应和道:“连西北都歇战了,听说要议和呢。”
窦明珠点点头,道:“是该议和。”
“可裴大将军怎么也不肯,说是什么突厥内乱,趁势灭蛮之类的。”如月道。
窦明珠笑了笑,说:“走罢,也到时候了,皇帝给哀家招了裴将军一同用膳,便是想着哀家于他有恩,劝着他点。”
西北连年苦战,国库早已空虚,恰逢两淮今年收成不景气,更颇有些要久旱的架势,若再这么苦战下去,只怕朝廷当真顶不住。
“听闻裴将军倔得很,会同意么?”如月不禁问道。
“会点头的,裴又玄是明大事理的人。”窦明珠似是很有信心,顿了顿,又道:“如月,你是哀家心肝上的人,哀家是真真盼着你好,哀家盼着你,离得宫权政堂远些,并州离长安近在咫尺,又颇繁华,商业鼎盛,哀家给你置办了不少东西,待过了重阳日,就赶在入冬前去安顿罢。”
如月一听,眼眶便红了,哽咽道:“娘娘这是嫌婢子伺候不好,要赶婢子走么?”
“你是哀家当姑娘时便养着的丫头,最是贴心不过,这才存了让你出宫的念头。”窦明珠说着,心里有些酸涩:“外头多好啊,如月,你就算帮着哀家,帮着哀家去天南海北的看看,并州一路出了关过去就是大漠,不然顺着官道也能到了江南,再往东还有东海。”
窦明珠十八岁入宫,如今一晃十六年过去,想她当姑娘时的日子,弹指间便荣华老去。窦明珠顺着宫廊走着,步子轻缓,身后的十数宫女太监跟着也是慢慢挪动,似乎风都止住了。
“哀家这辈子啊,没见过什么大的江河湖海,你还年轻,去看看。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你听听,太白说的多令人心神往之,哀家都想亲眼见见了。”窦明珠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又道:“哀家是个俗人,在靖国公府时最贪的便是醉仙楼的醉仙酥,好吃的紧。那时便觉得,常常吃得醉仙酥就是好的。哪像如今,想的多了,想要的也多了。”
“娘娘念着醉仙酥,那奴才回头给娘娘招来醉仙楼的厨子,让宫里头的御厨学一学,娘娘想尝咱们天天做些!”旁跟的大太监彭大海接话道。
如月却道:“不忙,差人买些来就是。”
窦明珠一笑,道:“还是如月知道哀家,不过啊,这醉仙酥,还是哀家的五叔,安乐侯从醉仙楼买来的味道才对,旁的人谁买都入不得口。”
“这可麻烦了,谁敢麻烦安乐侯去醉仙楼买吃食啊!”彭大海苦着脸道。
“旁人不行,哀家这个大宫女儿就偏偏有这本事,”窦明珠说着,拉着如月的手拍了拍,接着道:“今儿便给你个差事,去安乐侯府,让哀家那个风流五叔叔帮他大侄女儿去醉仙楼买些醉仙酥,多买些,到时分了咱们殿里的人,让他们也尝尝。”
“这……现下就去?”如月有些为难。
窦明珠看了眼前头的保和殿,住了步子,道:“现下就去,左右已经到了保和殿,有彭大海帮衬着呢。”
如月犹豫了一下,也看了眼保和殿,应了声,这才匆匆去了。
“娘娘,这都快过晚膳了,醉仙楼还有那些个糕点么?”彭大海问。
“有的,你可不知道,入了夜,这行马街才最是热闹哩。”
窦明珠笑道:“行了,咱们进去罢。”
彭大海应了声,扶着窦明珠上台阶进殿。
进了保和殿,只见赵庚和裴又玄已端坐在位,窦明珠笑道:“哀家老了,紧赶慢赶还是来的晚了。”
“见过太妃娘娘,”裴又玄起身问安:“太妃娘娘福泽安康。”
赵庚也应声而起,忙要近窦明珠身前,道:“太妃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太妃身子好着呢,这是朕觉着不能让太妃先到了等着这才提早过来的。”
窦明珠摆摆手,自顾自走了位子上,道:“皇帝不忙,左右都不是外人,随意些就是。”
待安坐下来,窦明珠才仔仔细细打量了裴又玄,只觉着好像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登时心神不定起来。
正这时,殿门忽然进来个穿着僧袍的姑子,模样却好看得紧,竟没人见着她似的,放着她三两步走了窦明珠跟前,窦明珠这才瞧出这姑子跟自个儿长的像得紧,只是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你是何人?怎乱闯保和殿?”窦明珠只觉心突突地跳,问。
这一声将赵庚和裴又玄的视线都拉了过来,可他两人就像瞧不见那姑子似的,赵庚更是神色惊异地问道:“太妃怎的了?”
“我是明德太妃,你不是。”那姑子盯着窦明珠,缓缓开了口。
“哀家才是明德太妃!”窦明珠忽然站了起来,连她都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了:“这里有个姑子,皇帝看不见?裴将军看不见的么?”
“哪有什么姑子,太妃娘娘莫不是没歇息好,眼花了?”赵庚脸色一白,仔细看了眼窦明珠指的地方,却什么也没瞧见。
“我才是!”那姑子忽然表情狰狞起来。
“不!你不是!”窦明珠心慌的厉害,忍不住争喊。
“太妃娘娘怎的了?”裴又玄终于开口说话了,却还是面无表情。
窦明珠看过去,这才发现哪里不对,那人穿着朝服,身量也是裴将军的样子,却分明没有脸!
脑袋正前分明是肉糊的一片!
“你!你不是裴将军!”窦明珠指着那人惊叫道。
“臣是裴又玄啊!”那人说道。
“太妃?”赵庚起了身,就要走近窦明珠。
这时殿上的那个姑子忽然变成了裴又玄,一身戎装,也是没有脸,声音还是尖细的女子:“他当然不是,我才是裴又玄!”
“啊——”窦明珠只觉这一切可怕非常,腿一软,尖叫一声,便晕过去了。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如月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有人摇着窦明珠。
窦明珠被摇的难受,忍不住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十五岁的如月。
“小姐?小姐您可吓死我了,方才您又是喊太妃,又是喊裴将军的,是做什么噩梦了?”如月焦急道。
“我……”窦明珠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切全是梦境,张了张嘴,又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如月皱着眉道:“唉,这可怎么办,小姐如今都开始梦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左右一场梦,不妨事。”窦明珠安慰道。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大惊小怪。”窦明珠打量了四周,想起来自己大约是在秋千椅上睡着了,做了噩梦。只是那噩梦太过真实,先前的部分更是她上辈子切身经历的场景,这让她不禁明明身处盛夏却有些脊背发寒。
只是……裴又玄……
说起来,窦明珠第一次见着裴又玄应当是上辈子的昭圣十九年,新皇登基招裴又玄回京,又逢宫里大选,她和一众秀女远远瞧见他,众女心里本想看见个一身戎装的大英雄,却不想看到了个穿着朝服黝黑肤色的壮汉,就像——“就像个杀猪的套着个唱戏的袍子,穿龙袍不像太子的”!这是跟她要好的贺家女的评价,贺家女当时一脸失望之态,与众秀女一般无二。就连窦明珠也远远地看不清裴又玄面孔,只瞧见一块黑炭似的人大步流星,颇是喜感。
后来令她印象深刻的时候便是她被封为窦昭仪时随圣驾出游行宫,裴又玄也跟在皇帝身边,很少说话,模样相比第一次窦明珠远远看的时候白了不少,肤色却也比寻常贵公子深一些。皇帝笑说裴又玄为国太拼命,都快三十而立了仍尚未娶妻,裴又玄只说没遇见想娶的,皇帝便问十公主如何,裴又玄说自己太老了配不上公主,从宫里的舞乐女子里挑个就是。于是皇帝便将乐局的司乐封为县主,赐婚给了裴又玄。
裴又玄是窦明珠上辈子作为明德太妃最看不透的一个人。说来也怪,人人都道裴又玄性直心爽,甚至头脑简单,也很少说话,从不奉承谁,也从不暗贬谁,连皇帝都说他应当多学学朝堂之事。可偏生他又将兵法用的出神入化、神鬼莫测,寻常人都想不到他用兵之法,只听得过镇西侯杨老大叹裴又玄用兵精彩绝伦。
窦明珠记得她临死都没听说裴又玄有什么子女,莫不是大好男儿有什么隐疾?
“小姐,三房的二小姐差人送来了几本话本子,说是二小姐挑了许多,看不过来,便送给大小姐了。”妙笔的声音打断了窦明珠的思绪。
“知道了,放屋子里罢。”窦明珠道。
她是最瞧不上三房家的二姑娘的,是个庶出女,生母早便让三房赵氏发落到庄子上了,只被收到赵氏跟前养着,名唤窦隐莲。也许因着窦隐莲上面有个三房嫡出的大姐和大哥,她自小便很会讨好人,同屋子里的哥姐不好讨好,便去讨好窦明珠,可惜太过刻意反而让人心生反感。
“小姐要回礼么?”如月问道。
“回,你看着挑点罢,也别太过就是。”窦明珠荡了荡秋千,问:“今儿几号了?”
如月抱怨道:“小姐是一天要问个十遍八遍呢!已经廿六了!”
“嗯!快了!”窦明珠笑了笑。
“什么快了?”如月好奇问。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