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妻命是从也》狼大夫人

3、第三章

　　窦明珠只觉得浑身都疼得要死，若是再来一次，打死她她也不想为了装淡然作死自杀了，尤其是服毒，那种五脏六腑火烧般的疼，窒息和着刻骨铭心的疼，真是——太可怕了。
　　不知道现在跟阎王说她十分地热爱生命并不想死还来不来得及……
　　“小姐都昏迷了三日了，全凭参片吊着口气，吕道人都说小姐失了魂魄，这可如何是好啊！”这焦急的声音听着令窦明珠觉着十分耳熟，就像……就像家的感觉……就像……丹青！？丹青早在十年前就死于宫中了，怎么还没投胎！？
　　“可吕道人也说，小姐也有可能醒过来啊！”另一个细一点的声音响起来，听着还是个小女孩……窦明珠使劲想了想，这好像有点像她还做姑娘时的丫头妙笔？
　　“都别吵了，吵着小姐怎么办，轮值到谁了？妙笔是罢？那丹青你便去忙着，温好米粥药食，以备小姐随时醒来。”这是如月！窦明珠判断完，忽觉不对，如月应该是三年前就被她送去并州了啊！怎么会也死了！？
　　窦明珠一急，顾不得疼痛了，就想看看是不是如月，使劲想睁开眼，却怎么都动弹不得，这才发现自己连手脚都动不了。明明都死了，怎么还没法动，窦明珠着实想不清楚，可容不得她细想，便觉着仿佛有人在帮她，把她往一处光亮处推去。窦明珠觉得胳膊和腿被推得酸麻，想开口制止，却连嘴都张不开，急得满头冒汗——满头冒汗？
　　“看，小姐！小姐出汗了！”妙笔的声音叫唤着，模糊间又听到妙笔说了什么，可怎么努力听都听不清，接着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窦明珠眨了眨眼还是清醒不起来，就由着自己睡过去了，意识消失前，她仿佛还听到妙笔大喊什么“小姐眨眼了”之类了，她突然很想问问妙笔口中和丹青、如月口中的小姐究竟是谁，可实在是太困了，意识瞬间便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却丝毫不记得梦的内容，窦明珠终于睁开了眼，模糊了一阵好容易适应了光线，这才算看清了周遭。
　　香楠镶螺钿，轻容捻金幔，金玉饰妆台，宝珠嵌彩屏。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楠镶螺钿八步床，轻容捻金纱幔——窦明珠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繁奢的景象了，就比她当德妃时的用度也不逞多让，就像她在靖国公府时的样子。
　　是了，靖国公府。
　　窦明珠有些震惊，想要挣扎坐起来，却浑身疲软动弹不得。
　　“小姐？”方才发愣的着粉蝶妆花罗衣的女子望向窦明珠，似是不敢置信般，试探地唤了一声。
　　窦明珠身子虽软，脑袋却还是能活动的，转过头一看，那小姑娘像极了……幼时的妙笔。窦明珠张了张嘴，想唤她妙笔，却发不出声音来。
　　妙笔这才反应过来，忙欣喜道：“我去给小姐倒杯水！”说完又冲门口大喊：“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禀报老太爷！”
　　窦明珠被妙笔慢慢地扶了起来，喝了两口水，才觉出浑身又疼又累，像是被车碾过了似的。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丫鬟，年幼些的泪都涌出来了：“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再不醒老太爷都要把府里给拆了！”
　　年长些的丫鬟呵斥道：“哭什么，小姐醒了是喜事，要哭滚出去哭。”
　　“你们都先别吵了，莫要吵着小姐，先服侍小姐喝两口药粥，回回气力。”
　　“正是正是！采薇采兰呢？”
　　“端粥去了，如月姐去请老太爷了，哎，对，我去请水，一会儿给小姐擦擦身子！”
　　“擦什么擦，今晨才擦了，别扰着小姐歇息……”
　　众丫鬟你一言我一句，直吵得窦明珠脑袋都要炸了，着实烦的不行，窦明珠忍不住出声道：“别吵了……”可惜声音太小又哑着，离得近的丫头听见她说话却没听见说的什么，离得远的丫头允自忙活。
　　“小姐说话了，你们都住口！”离窦明珠最近的妙笔放下空杯，斥责道。
　　“小姐说什么了？”
　　妙笔白了那不知趣的小丫头一眼，说：“小姐让你们别吵了！”
　　话音刚落，众人忙就闭了嘴，再不敢吱一声。正巧端粥的采薇采兰进了屋，妙笔忙接了过来，对窦明珠道：“小姐先别说话，喝两口粥攒攒气力，如月姐已经去请老太爷了，这就过来！”
　　窦明珠心里只觉莫名其妙，一边慢慢地咽粥一边暗自琢磨：这屋子里的人大多是她还在做姑娘时用的丫头，看着年纪才十多岁，莫非人死了还能见着幼时的景象？只是她着实不记得这个景象，连这些个丫头，有几个也仅是沉没了二十多年的模模糊糊的记忆。
　　才喝了粥，净了口，便听得那久违了的、熟悉的、如洪钟般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明珠！明珠啊！我的宝贝孙女！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啊？快拿着我的牌子去宫里请太医！愣着干什么！不，先去请崔神医！快去快去！哎呀！明珠啊！”
　　絮絮叨叨的老太爷终于进了屋子，三两步过来就捧着窦明珠的脸，说道：“哎哟我的宝贝孙女可算是醒了，你不知道爷爷都快急死了，你再不醒爷爷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你父母去的早，若是你这次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怎忍得心又让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老太爷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窦明珠看着貌如而立的爷爷，一时有些发懵，顺手便抬起手来想要帮爷爷抹眼泪，却抬了一半再也抬不高胳膊了。老太爷见状忙握住了窦明珠的小手，道：“别乱动别乱动，身子重要，想要什么很爷爷说，爷爷帮你拿！”
　　窦明珠只得发出细如蚊蝇的哑声：“爷爷不哭……”
　　这句话可让老太爷流泪流的更甚，老太爷蹭地站起来，朝屋外吼道：“大夫呢？！怎么还不来！？崔神医呢！？你们傻愣着作什么！？”
　　“回老太爷，采薇采兰已经去请了……”
　　妙笔话音未落，老太爷又道：“去让膳房准备些小姐能进的吃食，问问崔神医身边的人，哪些能吃哪些不许，统统记好了别弄差了，小姐再有个差错你们全都发卖了去！”
　　“爷爷……”大概是恢复一些了，窦明珠忍不住唤道。
　　“哎！爷爷在这，不怕啊！”老太爷一听，立马就伏下了身子。
　　“爷爷，我可是，死了？”窦明珠疑惑道，语毕又觉得自个儿的声音着实有些稚嫩，如小孩子似的，心底不由好生奇怪。
　　老太爷一愣，忙呸了几声，又叨叨两句什么童言无忌，便与窦明珠道：“什么死不死的！我乖孙女活的好好的！”
　　这下轮到窦明珠发愣了，她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了自个儿的身体，宛如十多岁小姑娘的身形令她惊骇不已。
　　“爷爷……”窦明珠张了张嘴，环视了一周众人，问道：“今……今夕何夕？”
　　老太爷觉出不对劲来，道：“昭圣十三年六月初八，怎的了？”
　　昭圣十三年……
　　昭圣十三年！
　　她在赵庚面前服毒自杀时应当是嘉和三年，整整二十五年，她做了一个二十五年的黄梁大梦？还是故去的人开始做她愿做的梦？赵颐呢！？荣贵妃呢！？她的尚未看一眼自己母亲的女儿呢！？难不成一切都是假的！？她想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想哭，却挤不出一滴泪。
　　窦明珠脑袋里涌出的这个令她不敢置信的想法几乎扼住她的喉咙，不禁慌忙要起身，几乎是喊着叫着般道：“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我要出去，我要出去看看！”
　　老太爷赶紧按住窦明珠，劝道：“不忙不忙，等崔神医来看看，爷爷再陪你出去——”
　　“不！我现下就要出去！我现下，我现下就要看一眼外头！”窦明珠无法控制情绪似的，一边挣扎一边喊：“如月！如月！采莲！扶我起来！”
　　被点了名的如月忙过来扶着窦明珠，却紧跟着问：“小姐慢些，院子想看什么时候都能看，跑不了的，这采莲是何人？小姐是想叫采薇还是采兰？”
　　“采莲……没有采莲！？我没有个叫采莲的丫头？”窦明珠瞪大了眼。
　　如月摇摇头，道：“没有，小姐若是想收丫鬟婢子，回头身子好了奴婢陪您去挑，叫采莲采荷的，随小姐兴致！”
　　窦明珠心下乱得很，胡乱应了声又忙起身，显是铁了心要出去。
　　老太爷宠窦明珠宠得紧，虽怕她身子虚弱，却向来拗不过窦明珠，只好帮着如月扶窦明珠踉踉跄跄地走出屋子。
　　窦明珠站在屋檐下，环顾四周，院子里的丫鬟小厮见自家小姐出了来，皆停了活儿，纷纷福身问安。院西南的红豆树正生机勃勃，树下的秋千架安安静静的，树边的明珠石上仍涓涓涌着细细的泉水，明珠泉正中的泉亭上雕画精致艳丽，泉亭顶的夜明珠在白日里也有些荧光……这分明是她当姑娘时的景象！
　　这分明是她在镇国公府的院子！
　　窦明珠正企图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慢慢确认并接受时，崔神医带着人进了院子。
　　“大小姐怎的忽然出来了！？大病初愈，应当多休息才是！”寂静中忽然冒出的略带几分责备的语气拉去了窦明珠的视线。
　　崔神医身着灰色锦衫，花白的胡子颤了颤，身后还跟着年纪不大的一男一女。窦明珠认得那两人，是崔神医的徒弟和养女，贾明止和崔岁岁。而崔岁岁，正是帮她在宫里无数次提防明枪暗箭、辨别毒物补品的大丫头。
　　这下子，窦明珠再受不住突如其来的一切，眼前一黑，腿一软，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