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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嘉和三年秋,安阳王赵鼎纠合罪王赵隆余党造反,自河南河北诸县而起,竟有十之一二响应。
      赵鼎先是发檄文称今上昏庸无能,尽信宦臣福三思谗言,先帝崩三年,皇室诸子孝期刚过,便下削蕃令而失手足之情,苛税重赋寒天下人之心。又痛斥今上大兴兵马,连年累战,北方诸城人心惶惶等,一连罗列大小百余条“罪状”。檄文刚出,陈州兴洛仓至广平、安阳一带尽数沦陷,赵鼎接着以“开仓放粮”、“免赋税摊丁”等名义笼络人心,使得远在长安的朝廷上下忧虑非常。
      “我这个自小看大的弟弟,可真是好本事!好能耐!”赵庚脸色阴沉,站在明寿堂门口看着眼前诵念经文的明德太妃。
      赵鼎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其母正是明德太妃,也是当年最受宠的四妃之一,先帝曾不止一次起意立赵鼎为太子,满朝文武都劝不住,却让明德太妃数次都给劝住了。当年先皇后殡,正是德妃——也就是如今的明德太妃苦心竭力寻得证据,查出先后之死乃是权妃荣贵妃从中作梗,荣贵妃被赐死、荣氏一族被抄家问斩,也算得为先后报仇。因着这个和幼时明德太妃对他多番照顾,赵庚对她十分感念,也为了拿捏提防赵鼎,先后之子、今上赵庚以明德太妃“身体虚弱又不宜舟车劳顿,特许其留在长安享太后之福泽,以使朕报照抚之恩”为由将明德太妃留在了长安皇宫。
      明德太妃位分虽高,如今却年仅三十又七,先帝驾崩时年四十九,明德太妃是镇国公嫡孙女,乃先帝即位时大选入宫为妃的。因自小是被靖国公捧在手心里的,当年谁人不知“生作窦家女,养为掌上珠”的传言,任性妄为的明德太妃早些年在宫里没少明着暗着吃亏,后来千万般小心生下了安阳王赵鼎,这才位列四妃,先皇后殡、罪妃荣贵妃被赐死,她便是最大的了。
      “皇帝来了。”明德太妃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眼都未睁开,便又碾着佛珠诵经去了。
      赵庚心头一堵,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先皇后遭歹人暗算故去后,他才八岁,因着明德太妃三番两次相救,又在他被罪妃荣贵妃陷害即将被贬去通州时出手相助,这才安生活了下来。可以说,他赵庚有今日,全靠明德太妃一手扶持和大度——毕竟明德太妃也是有一个儿子的。
      好半晌,赵庚忍不住开了口:“太妃的儿子、朕自小看着的皇弟安阳王造反,太妃可有什么要说的?太妃虽说对朕恩惠厚重,但若鼎儿要这皇位,与父皇说了,当年我也不会不给的。”
      明德太妃顿了顿碾珠的手,依旧在诵念经文。宫中女子保养的好,明德太妃又位高权重,当年更是名倾天下的美人,体生香、步如莲,却仍是熬不过年岁,闭着眼的眼角隐约有几丝细纹,割去了乌发更显三分老态。
      “太妃自去年起便来此诵经礼佛,可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赵庚到底是皇帝,心里对明德太妃虽有些旧情,却也被三年的龙椅困得冷心,出声质问道。
      “皇帝性子慢,心又软,哀家还记得早些年狼哥年岁终的时候皇帝好生伤心,还给狼哥修了个坟墓,气的先帝爷要拿鞭子抽你,说你顽狗不务正业。”明德太妃终是开了口,字句缓慢,颇有拉家常的意味儿,正说了半天,忽然话里一转,道:“鼎儿是个好孩子,却不是哀家的儿子。哀家生产时,小荣妃也产子,后宫里头两个妃子生产,自然是忙了些。后来哀家生了出来,拼着力气看了眼,是个姑娘,可再醒过来便成了儿子。说来也怪,小荣妃明明诞下的是个死婴姑娘,偏生哭闹说自己生的是个大胖小子,说是受不了辛苦诞下的是个死婴,疯了,给关去了青灯台。你说,我们俩都看错了自己亲生孩子的性别,事儿怎么就那么巧合呢?”
      赵庚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明德太妃,当年他虽年岁不大,却也记了事,自然是记得那庄闹笑的。
      明德太妃笑出了声,又说:“是哀家身子骨差,昏迷了三天才醒了来,醒了来发现女儿变成了别人家的小子,你说哀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呢。可有胆子做这种事却不留蛛丝马迹的,皇帝你跟哀家猜猜,会是谁呢?”
      小荣妃是荣贵妃的亲妹妹,荣贵妃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不利于自己的事,可当时后宫里有能耐做这种事的,唯先皇后、荣贵妃和淑妃三人而已,而淑妃当时远在靖国寺为小荣妃和明德太妃祈福,显不可能操控此事,那……
      “母后……母后不会那样做的……”赵庚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是啊,你母后哪儿有这个胆子。”明德太妃讽刺地笑了。
      赵庚不解地看去。
      明德太妃终于站起身,转过脸来仔仔细细看着赵庚,云淡风轻道:“能办这种事却让哀家都忌惮不敢发声的,不过是先帝爷罢了。若是你母后做的,哀家就是拼死也要为自己可怜的闺女讨个公道的。”
      “父皇!?这,这怎么可能?”赵庚到底才二十多岁,一时震惊无比。
      “你父皇,真不是个东西。”明德太妃笑着说出这大不敬的话来,仔细欣赏了赵庚的表情,又道:“当年我本无意入宫,是他不顾镇国公脸面强留了我,头一胎我怀孕尚不知就被他赏赐的寒凉之物药了去,也是他故意的,他觉着,不是时候。”
      明德太妃怨气颇重,不给赵庚说话机会,又道:“先皇后是个无爱大度的女子,我敬佩她的胸襟和乐观,可我不行。不过你看看她,那般称职,还不是死了。你只知是荣贵妃害了她,却不知若非那人默许,荣贵妃怎有那个胆子害一国之母?”
      “不!不可能!”赵庚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敬爱的父皇为人与他想的天差地别。
      正这是,里间走出一妇人,着了灰白色的衣裙,简单钗了只白玉簪,打扮尚不如宫女婢子,面色却红润康健,只神态显得有些苍老。
      “皇上。”那妇人行了礼,似笑非笑道:“皇上可还记得罪妇?”
      “你……你——小荣妃!”赵庚惊道。
      “正是罪妇。”小荣妃阴森森一笑:“罪妇在青灯台前思后想,食不饱、穿不暖,先帝爷还总是想杀了罪妇灭口,若不是装疯卖傻又得明德太妃暗中庇佑,罪妇只怕早就尸躺枯井了。可罪妇想了二十年,日想夜想,罪妇究竟何罪之有呢?”
      赵庚闻言沉默不语,心底却是对明德太妃的话信了三分。
      “先帝爷手短高明,没留下丝毫证据,可他没反应过来,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是能让大夫给诊出来的。”小荣妃尖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若真不留蛛丝马迹,他就得杀了太医院所有太医!他敢吗!?”
      赵庚闻言,心一沉。
      明德太妃冷笑:“皇帝年轻,不懂后宫这些龌龊事,说来你也该恨哀家,先帝爷默许荣贵妃害先皇后,不过是为了给我这么一个圣旨补偿哀家罢了。”
      明德太妃说着,将藏在袖中的明黄卷轴地给了赵庚。赵庚展开一看,乃是册封明德太妃为后的圣旨。赵庚手一抖,差点扔了这扎眼的明黄,喃喃问道:“那为何当年……”
      “当年哀家憋了口气,傻。”明德太妃淡漠地看了眼赵庚,说:“哀家真是傻了一辈子,可为这今日,哀家真是身子都爽利了些。哀家说的,皇帝信也好,不信也罢,就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罢,左不过哀家也活不了一刻钟了。”
      赵庚心底并没有对明德太妃做什么的想法,他今日过来不过是气不过多年感情,发发小孩子脾气,如今这般场景自然是他没料到的,便急道:“朕并未有问责太妃之意,太妃何出此……”
      话音未落,便见明德太妃嘴角有些泛红,接着似没站稳就要倒下,赵庚反应快,忙就伸手扶着。
      “哀家眼睛一直清明得很,这会儿却看不清了。”明德太妃似乎使劲闭了闭眼,声音小了许多,也带了些许粗喘。
      “你!你服毒了!?”赵庚这才明白过来,忙一边扶着明德太妃就地半躺,一边大喊道:“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
      “好姐姐!你怎么就想不开!你死了,平白便宜了旁人!”小荣妃干涩多年的眼眶也盈了泪,凄凄喊道。
      “爷爷去世后,哀家,哀家早就没什么念想了,望皇帝,若是,平了乱,善待,靖……靖国公府,荣妃。”明德太妃说话有些费力,一句话顿了几顿才说了出来。
      “太妃莫要说话费力气,这些咱们以后再谈——太医!?太医呢!?”赵庚眼眶有些湿润,不由想起明德太妃从前对他的好来。
      “皇帝,皇帝莫为难旁人,也……莫……为难哀家,哀家,哀家早就觉着……这,这日子,一天天……了无生趣,啊——啊……”明德太妃话未说完,忽然一瞪眼,凄厉一叫,接着大喘气,如溺水之人般两只手四处乱抓,直把赵庚脸上抓了两道,因着早就让奴才婢子出了去,这会儿赵庚却恨不得多生出个手来好按住明德太妃。小荣妃连忙跪下来帮忙,却不想素来身子不好的明德太妃这会儿子力气出奇得大,怎么按都按不住。接着便见明德太妃粗粗喘着气,像窒息了似的,一双眼清晰又空洞地、直直地看着赵庚,看得赵庚心里发毛了,明德太妃才大吐一口浊血,眼睛一翻,也不乱挣扎了,是真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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