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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执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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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说,过几天有一批古董要在古福拍卖行进行拍卖。这批古董近的有清明时期的瓷器,远的有战国时期的青铜,但压轴的却是一柄尚不能确认朝代的宝剑。这宝剑最少也历经了上千年,但那剑刃不但光亮如新,还能削铁如泥。据剑刃上的文字来看,这柄宝剑的主人叫做“阿莹”,但是史书上并无一字关于此人的记载。考古学家推测,这可能是汉初到三国期间,一名女剑客的兵器。
看报纸的时候,舒昶没想到自己会来到这个拍卖会。
向成安的座位在最前排,可以清楚地看到拍卖的物品。在向成安右边的座位坐好后,几天不见的向思宇走了过来。自从他开了酒吧后,就很少再回向宅,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应该也不知情。
果然,当他看到舒昶时,忍不住皱着眉头问:“小舒舒,你的腿怎么了?”
舒昶瞄了眼向成安后,轻声道:“不小心摔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坐这边。”一直在看拍卖画册的向成安,突然指了指他的左边,开口道。
向思宇伸长脖子看过去,面露嫌弃道:“右边是你,左边是一个地中海,还是挨着我的小舒舒好!”
向成安点点头,“舒昶,你过来。”
舒昶只能站起,坐到了他的左边。
向思宇的神情一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坐到舒昶刚才挨着向成安的位置,“你不会看上小舒舒了吧?”
向成安对他的问题却置若罔闻,“你来做什么?”
向思宇碰了钉子,也不恼,好脾气地答道:“听说有把几千年的剑到现在还能用,我挺喜欢的,所以过来看看。”
向成安将画册合上,“看看无妨。”
向思宇道:“能买就买,我的预算是两千万左右。”
向成安轻嗤一声,却没再说话。
拍卖会前半段拍的都是元明清三代的瓷器和字画,后半段开始,拍的物品距离现代的年份开始以“千年”计算,价格也明显升高。拍到秦代一个制作精巧的青铜神树时,价格一跃,达到了两千万。而后拍的几件物品,再没有一件能高出它的价格。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压轴的宝剑终于出现在了拍卖台上。
拍卖师道:“这把剑是从孙耀先生的祖宅里挖出来的,保存堪称完好。经历千年都不锈的剑,前有越王勾践剑,再来就是这把了。不过,唯一遗憾的是,剑主人并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她的一字一句。诸位可以酌情竞价,它的起拍价是七百万。”
话音刚落,有人喊道:“七百五!”
“八百!”有人紧接着道。
“八百五!”
“一千!”向思宇将牌举起。
有人道:“一千五!”
向思宇道:“两千!”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拍卖师问:“有没有人高过两千?”
“两千五!”
向思宇一咬牙,“三千五!”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算。
“五千!”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向思宇看过去,竟然是陈天龙。前些年,陈天龙还来参加了几次陈婕的生日宴会,后来听说百病缠身,就再没有见过他。听说这位□□人物酷爱收集古董,家里可以找到中华上下五千年出现的文物。
既然陈天龙想要,自己又不是非要不可,向思宇便两手交叉在胸前,不再竞价。
拍卖师看到没有人再加价,便道:“五千一次!”
现场安安静静。
“五千两次!”
仍然没有人叫价。
“五千三......”
“一个亿。”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却令现场一片哗然。
若剑的主人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便罢,但它的主人却籍籍无名,一亿购买实在是亏大了!不过,当看清说出“一亿”的人是谁后,大家又都觉得,一亿算什么?多加几个零才够精彩!
拍卖师从怔愣中回过神,按程序报了三次价。这期间,意料之中的没有人竞价,最后槌落音定。
“你别告诉我,这剑是买给我的。”虽这么说着,向思宇心里却很清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应当为零。
果然,向成安看也不看他,站起身便走,“为你,我岂会亲自来?”
向思宇自讨没趣,看了眼拄着拐杖紧跟出去的舒昶,又转头看了看后面,陈天龙也早已经离开了。
刚出门,便见王洋捧着一个长条形木盒走了过来,“向总,手续都办妥了,东西是拿到办公室,还是让李叔拿回去?”
向成安打开木盒,拿出了宝剑。而后,见他转过身,黑眸沉沉,拿剑的手一扬,“接着!”
舒昶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将剑接到了手上。刹那间,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袭上了她的心头!她有些颤抖地抚摸着剑鞘,上面清晰的祥云流水纹让她几欲落泪。拔出剑,用篆书书写的“阿莹用剑”几字,令她心头大恸!
向成安沉沉的眼波微动,“既然喜欢,今后它便是你的了。”
王洋惊得眼珠子几要掉出,再看舒昶,没有诚惶诚恐,而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半晌,她开口,轻轻道:“好。”
医生说舒昶的伤大概要两个月才能痊愈,可是一个月才刚过去,除了不能跑步之外,她已与正常人无异了。对此,小小不由得感叹,习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这一个月里,舒昶几乎一步不离向成安。向成安坐着,她必定要挨着他坐下,向成安站着,她也必定要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番情形,像是在热恋中的情侣。可若说两人正在热恋,他们却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向成安依旧冷漠,舒昶依旧低眉顺眼。这实在令众人疑惑不解。
因为向成安不再回来吃饭,陈婕只能在晚上熄灯前,来到他的房间。
“成安,你和小舒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声音温和,循循善诱,“你要是看上她了,就带她回来吃饭,整天在外面吃像什么话,向家没有会做饭的人了?”
向成安正在看一本关于机器人研发的书,闻言,只淡淡道:“我的事,无需你操心。”
陈婕道:“我怎么能不操心,我是你妈!”这话说完,眼眶竟然一红,“以前你什么都会跟我说,现在倒好,就算我亲自来问你,你都不见得说一个字!”
向成安将书放下,声音虽没有往常的冰冷,可每一个字的后面,都透露着一股令人发颤的危险,“你只要知道,若有人敢伤她一分,我必定灭那人九族便可。”
陈婕惊得一下站了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可面前的人漆黑的眸子让她丧失了言语的功能。她禁不住第一次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哭着要她买糖的向成安?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说了什么或者是什么也没说,只知道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张妈惊讶地问她:“太太,你这是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
因为伤好得差不多了,舒昶又恢复了照顾向成安的工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每次为向成安更衣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总在一点点缩小......
手肘刚碰上结实的胸膛,便让她猛地回过神来。而后,立马退后一步。
向成安面色不悦,伸手将她拉回了他胸前,“如此便慌了,往后你该如何?”
话一出口,两人皆一愣。
是不是......曾有人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过两天去藩渠。”低沉的嗓音让舒昶连忙回过神。
她将衬衫上剩下的两颗扣子系上后,道:“大少爷,过两天我想请假回家一趟......”
向成安将手伸出,道:“先去藩渠。”
舒昶为他系上袖口,语气有些恳求道:“我真的要回去......”
向成安道:“若我不准呢?”
舒昶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去藩渠的前一天晚上,舒昶为向成安收拾好了行李,便回了房。
十一点,向成安正要休息,可关灯的手却倏地一顿。紧接着,便见他迅速打开房门,来到了隔壁房间前。他叫了声“舒昶”,没有应答。他按压住内心的一股翻涌的情绪,敲了敲门,却仍旧无人回答。他知再敲下去,房间里也不会有一丝声响。
他怒气腾生,转身下楼——好一个舒昶!
刚上课回来的小小,看到一个身影瞬间出了大厅,不一会儿,便见黑色的轿车风驰电掣般离去。
那出去的人脸色阴沉得让她都没敢像往常一般叫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能让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大少爷如此动怒?
接近午夜的火车站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因为不是节假日,乘客不多,有很多位置都空了出来。舒昶身旁的男子正占着四个座位,睡得呼噜直响。
她拿出一瓶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因为心中藏着偷偷回去的计划,今晚吃饭时,她只吃了半碗便放下了筷子。向成安见此,微皱着眉头看着她,却也不说话。她不知怎么,又鬼使神差地拿起饭碗,将剩下的半碗吃了。大概是强逼自己吃饭的原因,她现在有些胃疼,好像胃中积着一堆石头,如何也无法消化清除。
虽然几天前已经打定了回去的念头,但车票却是吃完晚饭才买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雷打不动都要回家一趟,因为后天是代三公的忌日。以往因为她工作认真,老板们都会给她批假。来到向家后,陈婕也会在这个时候准许她回去,向成安对此一直也是默许的。没想到今年,他却不许了。她不知忤逆他会有什么后果,但她又怎么能不回去呢?
大不了......大不了被辞退吗?她又觉这惩罚太过严厉了点。但思及小雯的下场,她又不由得自问,向成安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正这么想着,一道阴影罩在了她上空。她抬起头,手上一抖,瓶子里的水溅出了几滴。
面前,向成安紧紧盯着她,俊朗的容貌上有龙庭愠怒之色,“你真是好胆量!”
舒昶心中升起一股委屈,“太太同意我回去了......”
向成安咬着牙道:“我可同意了?别忘了你的主子是谁!”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广播里响起了列车检票的消息。
舒昶站起,手刚碰到背包,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了过去。
“跟我回去。”他用力箍着她的腰,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怒气。
舒昶的委屈越来越盛,无法控制的泪意让她直直看向他,“我如果不回去呢?”
向成安怒极反笑,“你知道让你上不了车有多容易?”
向成安的势力早已渗透各个行业,舒昶知道,只要他开口,所有交通工具都能有拒载她的理由。她不再反抗,强忍着眼泪,似乎是沉默地妥协了。
跟向成安上了车后,她却再也忍不住,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向成安脸色依旧阴沉,本来开得如疾风一般的车速却显然慢了下来。
“等从藩渠回来,我再陪你回去。”终于,他道,声音比之原来,不可不算温和。
舒昶的眼泪却反而掉得更多了。不知是不是这眼泪给了她勇气,她带着哭腔,倔强地回嘴道:“先回去,再去藩渠!”
向成安见此,怒气已全然不见。他默了瞬,问:“回去做什么?”
若是早些问她,她说不定会告诉他,可是此时,她却觉得如果告诉了他,反而像是与他握手言和一般。长久累积的委屈,让她就是不想给他这个求和的机会,“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向成安沉声道:“其他人我不会管,也不想去管。你我必定要管,也只能由我管!”
舒昶一听,气得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他,而后,想也不想,立马打开了车门。
向成安见状,当即踩下了刹车,恼怒至极,“我看你是活腻了!”
“不关你的事!”舒昶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车停的地方是市里的第一大桥,桥下有靠着江水两旁修建的绿化带,每天清晨傍晚都有人在此锻炼散步。此时已过午夜,放眼望去,空无一人。舒昶走下桥,蹲在江边放声哭了出来。自从代三公走后,她便没有如此哭过了。她突然觉得向成安很可恶,冷血、独裁、控制欲强,对她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到此,她开始痛恨自己:因为自己的不理智,才被他迷了心窍;因为自己的胆小软弱,才被他任意使唤!
不知哭了多久,才听到向成安无奈的声音响起,“那便依你罢!”
舒昶的哭声停顿了几秒,又哭了起来。
向成安皱眉道:“还要如何?”
舒昶哽咽道:“我胃疼,走不回去了......”
向成安走到她身边,弯下身,一把将她抱起,冷哼道:“饭吃得囫囵吞枣,疼点也无妨!”
舒昶本来要止住的眼泪,又悄悄地落了两滴。
向成安终还是放柔了声音,“回去吃点药便无事了。”
将她抱到车上后,他拿出保温杯让她喝了些热水。热水一下肚,胃立马舒服了许多。向成安将杯子盖上后,她才猛然意识到这保温杯是向成安的!她立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觉上面似乎沾染了另一种气息......
向成安淡淡道:“我的确刚刚喝过。”
舒昶嘀咕道:“那你还给我喝......”
向成安眼中染了点笑意,“比起以往做的,此类小事何足介怀?”
舒昶脑子一时停止了运转,他们以前做了什么......吗?但车窗外的景物,让她不再纠结此事,而是慌忙问道:“我们不是回火车站吗?”虽然她要坐的车次已经开走,但现在过去却还能赶最后一趟。
向成安道:“明日我们坐飞机去。”
舒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向成安打了个电话,再转头,刚才哭成泪人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他将空调温度调高,方才害怕失去她的恐惧和对她擅作决定的怒气,现在才完全平复下来。
向成安明白,她刚才用的不过是缓兵之计。若强逼着她回了向宅,她定还会寻机会出来。她向来固执,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这点,向成安确信无疑:若不然,那日她便不会把剑刺向他。
舒昶向内侧着身子,窗外透进的暖色灯光忽退忽现,让她看起来就像睡在泛黄的老照片中,祥和而美好。他忍不住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触感柔和,温暖,倒是与前世无异。
车刚停稳,舒昶便醒了,“到了?”
“嗯。”向成安为她解了安全带,又把保温杯递给了她。
反正现在杯口都是属于她的痕迹,舒昶便接过喝了。
下了车,便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向总。”
刚才接到向成安的电话后,他便已经赶往这里。
向成安点点头,“她胃疼,你帮看看。”
兴许刚才哭得太久,舒昶脑袋一时间还有些迟钝。所以,当向成安将她抱到客厅时,她竟然表现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自然。
吃过医生开的药后,舒昶才渐渐将迷失的神志找回。她看着坐在她床边的向成安,惶惑地问道:“大少爷,你......不回去睡吗?”
向成安道:“不急,你先睡。”
“嗯......”舒昶轻轻点了点头,便盯着被角,等着向成安离开。
半晌,却听向成安问道:“为何还不睡?”
舒昶一个怔愣,而后有些不自在地躺下,将身子侧起,面向墙壁。她一直紧绷着神经,耳朵随时待命捕捉他起身的动作。可过了许久,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有些力不从心,渐渐放松下来,脑子里却一直在问自己,他走了吗?他走了,她就可以好好睡了......
待舒昶的呼吸变得均匀后,向成安才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罢了!什么冷落,什么疏离,既然无法做到,为何不趁早罢手?前世她于他的冷情,绝情,她既已全然忘记,那便让它随着千年前凤凰崖上的萧萧黄叶化入尘土去!今生还未完结,他仍能好好谋划,谋划将她前世未给他的情意加倍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