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应意

34、任人打扮的历史

　　舒昶紧紧握着拐杖。以前的赵总，甘总，他们都未曾开口向向成安要人，向成安都能将她送出。现在，肖亦亲自来问他......
　　“我跟你走。”她害怕又看到他将她送出，只能自己先说出口。如此，她便能告诉自己，是她选择要走的，与向成安无关。
　　肖亦顿时看向她，眼神透出不可置信的惊喜。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却被人紧紧抓住，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她捏碎！
　　“走？”向成安反倒笑了笑，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你姑且一试。”
　　“向总，阿昶既然自愿和我走，即便是你，恐怕也无权让她留下来。”肖亦说着，就要伸出手去拉开舒昶。
　　哪知，向成安却将她轻轻一拉，便让她半靠在了他的怀里，“若我偏要留，你能如何？”
　　舒昶呼吸一窒。强势的话语和身后的结实温热，让她一动不敢动，心却不受控制且前所未有地狂跳着。
　　肖亦眼神突然变得晦暗莫测，放在身侧的食指似被针头刺到一般，向上挑了挑，刚要发力，便见舒昶倏地挡在了他面前。
　　“师兄，你想做什么？”她声音颤抖，眉宇间都是紧张与担忧。
　　肖亦看着她缓缓道：“阿昶，你若真想护他，就跟我走。”
　　舒昶却忙不迭地摇头道：“我不走了，我要一直留在这里！”
　　肖亦将手插到裤袋里，紧握成拳，面上却平和地对向成安道：“向总不吝千金要找的人，想必就是阿昶吧？”
　　向成安颔首，“你有几分功劳。”
　　若当初知道他要找的是舒昶，他又怎么会答应和他合作？肖亦虽然愤怒于自己的疏忽，可他也知道，向成安要找的人是舒昶这件事完全无迹可寻。更何况，还有为叶澜自杀的事干扰了他的视线。
　　“阿昶在向总身边多待一天，”肖亦温和地笑道，“便请向总多保重一天。”
　　语气温柔得近乎友好，说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向成安却神色平常，“自有舒昶照顾我。”
　　肖亦笑道：“希望如此。”
　　肖亦走后，舒昶以为向成安会将她放开。哪想，他不但没放，还低头凑到她耳边道：“全力护我周全，”声音磁性而魅惑，“这点你倒是未变。”
　　舒昶脸色早已红透，有一刹那，她竟觉得向成安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甚至有接受她的可能。
　　腰上的力道突然撤去，脸上的热度也随着消减不少。
　　“大少爷，”她忍不住出声询问，“你为什么让我留下？”
　　向成安眼眸幽深，清晨的暖阳将他刀削般的棱角照出了几分柔和。
　　那夜月辉清冷，她昏迷在他的马车中，鲜血将雪白的毛毯染得殷红。他知她以后必有大用，是以留下了她。千年后，她问为何留下她？
　　“自然是还债。”他道。
　　“还债？”她眼光微动，不解地问道。
　　他却睨她一眼，举步离开。

　　下午刮起了大风，从窗户看出去，树木狰狞地倾向一侧，似在竭力地抵抗风力。空中飞舞着各色的塑料袋、包装袋、报纸，好像平时安静的事物，此时都露出了疯狂的一面。
　　舒昶有些惴惴不安，现在外面是大风，过一会儿，说不定就会下起大暴雨来。平时向成安喝完茶后，她便一人回去，今天......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正在喝茶看报的向成安，对方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亦抬头看向她，她却又似触到电一般，迅速低下了头。
　　下一刻，她感觉他站了起来，淡淡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然后又消失。
　　她悄悄看过去，看到向成安高大挺拔的背影站在博古架前，骨节分明的手从一个格子上抽出了一本书。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将书递给了她。
　　她将书接过：《刘勍传》。
　　“只有这本还写几分事实，”他道，“这两天，你便将它看完。”
　　关于刘勍，舒昶只知一些大概。他生活在几千年前的朝代，被封为北宫刘王，和南宫齐王齐名。但因齐王常为皇帝出谋划策，打理朝堂上下，所以更得皇帝宠爱。后来，齐王的势力逐渐扩大，一日夜里举兵造反，却在半路被刘王拦截。谁曾料，原本只热衷于风花雪月的刘王，手下的兵力竟然比他的强了不止两倍！原来，无心朝廷只是刘王做出的假象，暗地里，他买马练兵，为的便是在今日借护驾之名，行逼宫之实！按理说，刘王称帝已毫无悬念，可不知为何，那夜他不但没有称帝，反而消失于世。而齐王成功进入皇宫，杀了皇帝，第二日便举行了登基大典。
　　关于刘王的消失，历史学家们莫衷一是。有的说他被齐王杀死，有的说他不忍对自己昔日的同窗动手，而自愿退兵，有的说他与雪贵妃隐退山林，因为刘王消失后，雪贵妃也不知所踪......
　　舒昶将书翻开，第一页便是刘王的画像。上面的人宽额长脸，眼尾上翘，面容松弛。
　　舒昶忍不住失望地小声道：“刘王长这样吗？史书上明明说他很英俊......”
　　正要喝茶的向成安闻言一顿，缓缓看向她，眸色如墨，“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舒昶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小至今，第一次有男子问她，他长得怎么样......她想了想，觉得向成安不是自恋之人，这么问，应该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即便这么想着，脸上却还是有些发烫，“很、很好......”
　　向成安又问道：“比起画像呢？”
　　“好......很多......”无论如何，舒昶都不敢说出“帅”“英俊”等字眼。
　　听到她的肯定，向成安也不见有何喜色，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又继续低头看报了。
　　舒昶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将书翻了几页。
　　之后，向成安去开了一次会，见了几个人。她看书看得起劲，不觉时间流逝。
　　“舒昶，”王洋突然出现，敲了敲茶室的门，“向总让我带你下去。”
　　舒昶将看了一大半的书放好，想着明天也许还来，便没有带走。
　　下了楼，正好见熟悉的劳斯莱斯开来。走近一看，开车的竟然不是李叔，而是向成安！
　　王洋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用餐愉快！”
　　“安全带。”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舒昶应了一声，忙将带子拉下。但不知为何，平时一下就能带好的安全带，此时却无论如何都带不上。偏偏她心中越是着急，事情就越不顺意。突然，一只宽厚的手伸来，将她手里的锁舌拿过，精准地插在了锁扣里。
　　她低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得到回应。车子开动一会儿后，听向成安缓缓问道：“饿了？”
　　她点头道：“有点......”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此时正是日落，车里充满了温煦金黄的余晖。她忍不住悄悄看向一旁，一旁的男子侧脸凌厉，立体的轮廓此时被染得柔和而梦幻。她心中却突然生出些苦涩来，她无才无貌，究竟要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向成安没有带她回向宅，而是来到了一个知名的老字号大饭店。饭店里的装潢古香古色，给人一种这里的味道绝对正宗，绝对不改一味的认知。
　　“向总可是第一次带人来，罕见，罕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子来到桌前，将菜单分别放到了两人面前，“要不要请这位女士尝尝我们的拿手菜？”
　　向成安瞥了舒昶一眼，“她未必喜欢。”
　　舒昶闻言，好奇地问男子道：“你们的拿手菜是什么？”
　　“宫保鸡丁，”男子笑道，“这鸡是从乡下买来的土鸡，味道甜美，肉质紧密，我们很多客人都很喜欢。”
　　舒昶遗憾道：“我倒是很想尝尝，但是我吃不了辣......”
　　男子笑道：“没事，我们不辣的菜也有很多，你看看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
　　舒昶点点头，心中疑惑向成安怎么知道她的口味，但看他并无解释的意思，她便不敢多问。最后，她点了几样稍微清淡的菜。向成安却只在她点完后，加了一道“红焖肘子”。
　　男子走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不知道向成安为什么会和她一起吃饭，舒昶想问，却又怕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也许向成安只是想在外面吃饭，顺道带上她，简单得无关乎任何情谊。
　　正当她想着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时，向成安却先她开口了，“书看完了？”
　　舒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刘勍传》。
　　“快了，还差十几页。”她道，“大少爷很喜欢刘王？”
　　向成安看着她，眼中意涵不明，“你以为呢？”
　　舒昶慢慢道：“刘王虽然为了皇位杀了很多人，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他没有皇帝的帮助，也能积蓄超过齐王的势力。而且还能伪装自己十几年不被发现，他的才智和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样的大人物，我以为大少爷会喜欢。”
　　向成安听了她的话，只是淡淡道：“尚可。”
　　舒昶突然笑道：“说不定刘王也是个钟情的人。”
　　向成安缓缓看向她的眼睛，语调低沉，“何以见得？”
　　舒昶道：“他和雪贵妃青梅竹马，雪贵妃嫁给皇帝之后，刘王就终身不娶。后来刘王失踪，雪贵妃也不见了......”
　　“荒谬至极。”向成安表情冰冷，“雪阳虽然和刘勍一同长大，但自她入宫后，两人便再无往来。至于她失踪，只不过是时间上的凑巧，与刘勍无半分关系。”
　　舒昶隐约感觉到了向成安的怒气，所以有些惴惴地改口道，“那......那刘王喜欢的是蔷薇姑娘？听说刘王经常和她在一起，对她有求必应......”
　　“无非是为了借此遮掩，暗中筹划皇位罢了。”向成安终于现出了一丝不悦，“我记得给你的书里没有这些悖言乱辞！”
　　“正史里的刘王好像没有喜欢的人，所以野史难免会......精彩一点......”嘴上虽这么说，但舒昶心中却是笃信刘王是喜欢雪贵妃的......
　　“刘勍自然有他中意的女子，”他的冰冷突然消散了许多，声音似带着青铜的厚重，好像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一段历史，“还与那女子定了婚约。”
　　舒昶好奇得不得了，“那女子是谁？”
　　向成安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名匠雕刻的俊容出尘绝异，气度之典雅强盛，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舒昶想移开目光，但向成安幽深的眼眸却好像有种无法抵抗的魔力，让她无法抗拒，无法动弹。本来清明的脑子，此时变得有些混沌起来。那混沌变成一圈圈没有尽头的螺旋隧道，指引着她往深处走去......
　　“成安哥哥！”一道清甜的声音将舒昶从隧道里拉了回来。
　　下一刻，身着乳白色连衣裙的女子便出现在了眼前。
　　“真巧啊，我和朋友过来吃饭，没想到你也在！”叶澜这才发现舒昶，“小舒也在啊？”
　　舒昶笑着点了点头。
　　叶澜又看向向成安，“成安哥哥，我和我朋友能加入你们吗？”
　　向成安皱眉，刚才那位穿着中山装的男子立即走了过来。
　　“叶小姐，我在二楼给你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的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我们市最高的电视塔。来，我带你上去。”
　　叶澜顿时感到一阵落寞，若是以前，向成安恨不得时时刻刻看到她，可现在，她似乎和走过的路人已毫无两样。果然是郎心薄，事无两样人心别！
　　叶澜转身要走，却听向成安道：“慢着。”
　　叶澜有些欣喜地抬起头。
　　“若你不想永远待在美国，”向成安神色清冷，“便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叶澜脸色瞬间煞白，她咬了咬嘴唇，低头快步离开了。
　　“向总，你要我给舒小姐买的东西已经买好了。”这时，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子走了过来，将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递给了舒昶。
　　她近乎迟缓地将袋子接过，将里面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款最新出的手机。她抬头，不解地看向对面。
　　向成安问道：“你的还能用？”
　　那天在向氏大厦，她的手机已经摔坏，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拿去修。
　　她提着一颗心问道：“大少爷，这......是从工资里扣，还是能......报销......”毕竟她也是为了向成安，才把手机扔出去的......
　　向成安看她一眼，缓缓道：“自然是从工资里扣。”
　　舒昶的心猛地抽痛，她虽对这些高科技产品不甚了解，但这款手机昂贵的价格，她却是听说过的。
　　这时，菜上来了。向成安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别人说话。舒昶再怎么想问“能不能退货”，这时也是不能问了。
　　吃完饭，两人便回了向宅。
　　一进大厅，便见小小对着她挤眉弄眼。舒昶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她。
　　“扶她上去。”向成安冷声吩咐了一声，便径自上了楼。
　　小小立马上前，拿掉她一支拐杖，搀着她往楼梯走。
　　舒昶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的房间在后院......”
　　小小笑着小声道：“还后什么院，大少爷一大早就吩咐我们把你的东西搬到他的隔壁了！”末了，又对她挤了挤眼，“恭喜你上位成功啦！”
　　这话让舒昶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别胡说！”
　　小小丝毫不怕她，“照这样下去，你肯定是我们的大少奶奶了！”
　　“小小！”舒昶怕小小的话被别人听到，当下又气又急。
　　小小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小小为她换好药后就走了，话语间已有些困意。
　　临睡前，她把手机拿在手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奢侈一回，不退了！她倒是要看看，这么贵的手机，到底和别的手机有什么不一样！
　　熄灯后，不知是不是向成安就在隔壁的原因，她脑子里全是他的样貌：冰冷的，皱眉的，生气的......慢慢地，她想到向成安说的，冷血的刘王其实也有一位心爱的女子，而且还打算娶她过门。可是这段故事从没在正史里出现过，向成安是如何得知的？跌入梦境的一刻，她想，原来向成安也是看野史的......
　　梦中，她又看到了那个身穿墨色纱衣的女子。那女子站在湍急的河流旁，朝着新月高悬的苍穹愉快地喊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声音在黢黢幽谷中回响，仿若山林击节唱和。
　　她身后，一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气场如高山大海。
　　“阿莹，我记住了，你也且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