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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别 ...

  •   子晴他们走后,我开始收拾餐桌和咖啡桌。我觉得刚才的游戏虽然是游戏,多少也流露出各人的心情,或者对爱情的理解与憧憬吧,就像我会不由自主地拼凑出那样让人脸红的句子。这样想着,便打算把这些句子收集起来。
      这些字迹,也颇能反映每个人的性格:子晴的字迹很漂亮很洒脱,字如其人;凯文的字迹不好说,因为他写的汉字有点像图画又有点像天书,看到就让人想笑;家翎哥的汉字虽然写得不是很熟练,但字迹工工整整的,而且刚劲有力,一如他本人......
      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写的那两张稿纸。怎么会呢?刚才大家写了那么些纸,一定是他们帮我收拾时当废纸扔垃圾了。想想觉得有点可惜。不过,好在他们的几张稿纸都在。我当宝贝一样地珍藏起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家翎哥的句子:“在爱的世界,没有如果,我喜欢过你,每一生就只会想你......”
      他是随意拼凑的一个句子,还是他真的爱过一个人?或正在爱着一个人?家玥和凯文心照不宣的对视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故事或者隐情?虽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家翎哥可能喜欢的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想到这里,我有点不自在,也有点小小的妒嫉和沮丧。
      若是我心心念念的是别人,尽管不好意思,但实在憋不住了,我还有可能跟子晴说叨说叨。但是家翎哥是子晴的表哥,而且他又遥远得如在天边,连我自己都觉得是痴人说梦,怎么能讲给子晴听呢?可是无论我怎么控制自己,我的脑子里、心里都是他。
      第二天,我拼命地按耐着自己想去子晴家的冲动,在家里练琴、看书。下午在医院跟小松呆了很长时间。小松真的有很大的进步,原来的那种呆滞、无知无感的状态渐渐地消失了。谈不上高兴,但他的表情放松了好多。他并且主动地带我去医院的阅览室,主动地给我倒水。虽然我们交流不是很多,但感觉彼此很亲近。我觉得,他九月份返校念书应该没有问题了。
      晚上一个人在灯下发呆的时候,忽然接到家翎哥的电话,我惊得不知所以,慌慌张张地接起来,感觉到自己的那一声“喂”都极其不自然。
      “小榕,我是家翎。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小松,跟他告个别。”
      “你,要回美国了吗?”
      “是。我后天一早去北京,在我爷爷奶奶家停留一天后,就回美国了。”
      “噢,”我心里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对家翎哥说,可是我不可能对他说。家翎哥好像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俩人居然就这么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家翎哥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上午,理疗针灸的医师还会帮我治疗一次,然后我就没什么别的事了。子晴会带家玥他们去逛商场,说是要买些湘中的特色东西带回美国,他们连明天在哪里吃中午饭都计划好了。”
      “哦,那我们下午去医院。我吃过午饭就来找你。”
      “好。那你,早点休息。”
      我“嗯”了一声,很不情愿但却又特别快地摁了电话,摁完才发现连晚安都没说,很是后悔和沮丧。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是我十八年来感觉最长的十几个小时。
      我很想快点再见到家翎哥,可又怕自己见到他后犯傻,就在心里无数次地准备可以跟他说的话。肯定是不能让他感觉我的这个花痴劲儿,不然把他吓坏了。可是他马上要回美国了,我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父母战争那么激烈、冷酷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难受过,但我夜里真的很难受。想哭不敢哭,想睡不能入睡。看了手机上子晴的电话有一万次,可是终究也不敢拨过去。到这心境,看书、数羊催眠也都是白搭。于是,我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躺了多久都无济于事。我又翻身坐起来,凭窗看月。月亮一脸无辜地挂在天空,院子里的栀子花依旧在月夜里散发着清香。是啊,世间的一切,怎会因一个人的心境而有所改变呢?虽然不曾喝过酒,但我特别能体会李白那种花间有酒、独酌无亲的感觉。此刻,天地之间,好像也只有月光与身影和我相伴。可是,月亮知道我的心吗?身影知道我的思吗?
      如果说前些日子,我还能果断、轻松地收藏起我的这份妄念,但现在我却是要用尽全力与这份妄念斗争了。我只在心底祈祷,这份妄念千万不要变成一种执念。我不要变成一个幼稚的爱的追求者,也不要成为爱的一个永久囚徒。
      好在跟家翎哥约定的时间是下午。我一夜折腾到天亮,却在白昼的强光刺激下,闭上疲倦得睁都睁不开的眼睛,进入了梦乡。真的是梦乡,接二连三的梦,弄得我在梦中都梦见自己在做梦。而所有的梦,不是家翎哥就是跟家翎哥有关。
      中午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感觉涩涩的。生怕家翎哥看出端倪,我冲澡时,长时间的用温水冲洗眼睛。第一次,我用那套平时只有演出才会用到的化妆品化了个淡妆、以遮掩我的倦容和肿眼。
      就像见到考卷后、考前的紧张就会慢慢消失一样,当我真的见到家翎哥时,我发现头天夜里的折腾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他,还是那个恒定的他,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上一副坚毅、平和的表情,整个人稳如泰山的感觉,让我也跟着平静、安宁了不少。
      唯一跟平时不同的是,他今天的话显得有点少。
      出了碧荷小区,我就招了一辆的士。他习惯性地帮我打开车门,我赶紧说,“我自己来,你腿还是不方便呢。”
      “没关系的,已经好多了,你先进去!”他把身体重心靠在左腿上,坚持为我关上车门后才自己上车。
      这次,我们都坐在后排座位上。家翎哥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好似有种淡淡的忧伤和不舍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跟我说话,而且说的时候,也并不像他一贯的作风,都没有看着我,就跟自说自话似的。“刚熟悉的城市,马上就要说再见了。不过,肯定会再来的。”
      是安慰我吗?我在心里想。但是,我说出口的却是,“是啊,你这次张家界也没去成,下次来一定要补上。”
      “一定会的。不过,这次没去张家界,但是在湘中却过得很开心。只是,”他这才转过身来,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这次把你辛苦坏了。”
      我向来不太敢迎接他的目光,此刻更是只敢低头,连连说“没有,没有。”心里却在想:你是因为谁受伤的?我巴不得为你做任何事,你看不出来吗?
      因为家翎哥第一次到医院看小松,在前台要填表格、看证件。他一边填表格一边从口袋里拿钱包取证件的时候,不小心把钱包掉地上了。
      我赶紧说,“我来。”
      家翎哥用充满歉意的眼光看着我说,“谢谢啊!”
      可是弯下腰的刹那,我就怔住了。地上打开的钱包,夹在钱包透明夹里的一张照片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进我眼里:一对俊男美女骑在一匹奔驰的马上,男孩子躬着身体、微笑着紧握缰绳;女孩子大笑着,一手勾着男孩的脖子,一手飞舞在空中,一对蓝色的眼睛写满了幸福。好一副白马王子美丽公主的梦幻画面!
      是的,那个帅气英俊的男孩此刻就站在我身边!那个漂亮的蓝眼睛女孩子是谁呢?
      不过,这个问题重要吗?以家翎哥的性格,他会把一个不相干、不重要的女孩和自己合影的照片放在钱夹子里面吗?
      更适合我问的问题应该是:我为什么要这么震惊呢?家翎哥那么英俊那么优秀,他若是没有女朋友,我倒应该惊讶了,不是吗?
      应该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但于我却像是过了千年。也好,好多天的思虑、自我折磨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小心翼翼地拾起钱包,手竟有些发抖。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我心里想说一个简单的、这种情况通常都会说的“给”字,就是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把钱夹子关上递给家翎哥。
      还好,家翎哥正把表格递给前台的护士、跟护士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我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手脚也不听使唤似的,便退后一步。
      我们往小松的会客室走去。不是应该我领路吗?我为什么跟在家翎哥的后面?刚才家翎哥是在跟我说话吗?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遥远,好像隔着很多层隔音板传不到我的耳膜上似的?
      家翎哥终于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把右边的拐杖放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摸摸我的额头。“你不舒服吗?”
      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赶紧摇头,“我没事儿啊。”好像我的声音太大了,弄得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一个护士都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抱歉地捂住嘴巴,“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昨晚睡得有点晚,今天有点儿恍惚......”
      “没事儿就好,以后晚上不要睡得太晚,”他的眼里好像写满了关心,但我不敢习惯这种眼神,便赶紧走到他的前面。
      我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整理自己的思绪。到会客室时,小松已经和护士在里面等着了。
      小松见到家翎哥有些意外,但脸上明显地亮起来。他们开始聊起来,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家翎哥在说话,小松恭恭敬敬地听着。家翎哥告诉小松他这些日子在湘中的见闻,包括针灸、漫酒的故事,还说希望有一天也能在美国见到小松,他会带小松尝试一些美国人喜欢做的事情,譬如踢美式足球、吃热狗等等。后来他们又聊到学校的课程,喜欢的书籍,中国的高中、美国的高中等等等等。
      我不知道一向言语不多的家翎哥,也是可以说这么多话的。
      知道家翎哥明天要走了,小松露出不舍的神情。他俩握手分别的时候,我觉得弟弟突然长大了似的,很为他骄傲。
      出了医院,我便扬手要招的士。家翎哥却对我说,“陪我走走,好吗?”
      “嗯,”我答应着。比起进医院时的慌乱,我现在平静多了,因为,在家翎哥和小松聊天的时候,我一直在默默地收拾、整理自己的心情。
      我俩于是往前走着。一时间,我不知道要跟家翎哥说什么。家翎哥走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在时不时地看我,但我不敢转头去迎他的目光。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冷饮店,我终于找到话题,便侧身仰头问道,“要不要去冰店喝点什么?”
      “好!”家翎哥立刻附和。
      他照例坚持为我开门,然后当我在一张桌子前停住时,他迅速把一根拐杖放一边,帮我把椅子拖出来,等我坐定后才一拐一拐地在我对面坐下来。
      一人点了一杯冰咖啡后,家翎哥问我,“可不可以把你的微信号给我?”
      “你也玩微信吗?”我真的有点意外。
      “昨晚家玥让我和凯文都下载了微信。子晴说要建一个微信群。”
      原来这样,我赶紧把微信号给了家翎哥。
      “噢,这么大一棵树。这是什么树?”看到我微信的头像,家翎哥问道。
      “榕树啊。”
      “你名字的来源?”
      “是啊。不过,我也只在小时候跟我父亲回他广西的老家时见过一次,因为湖南好像没有榕树。像我的复姓刘傅,也好像主要是分布在广西。”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刘傅榛。榛也是一个树名。”
      “怪不得你弟弟叫松,也是松树的缘故吧。”
      没想到,我居然可以这么坦然地跟一个外人谈自己的父亲和新发现的弟弟。
      看到家翎哥的微信窗口蹦出来时,我发现他还没有微信头像,便说,“你也加个头像吧。”
      “好,”家翎哥说着就对着桌上的咖啡拍了一张。然后,他的微信头像就是冰咖啡,不是一杯,而是两杯冰咖啡。因为角度选得不错,一张随意的照片还显得挺艺术的。
      “听说你这次直接回纽约,而不是回父母的家?”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只有不停地找话题。
      “对,这次不回德州了,因为公司还有一个项目要做。感恩节再回去。”
      “听说德州是孤星州、牛仔之乡?”我问。
      “对呀,德州车辆的牌子上都写着‘孤星州’,不少立交桥上也是一颗一颗的孤星图案。因为德州在加入美国联邦、成为美国第28个州之前的十年,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叫德克萨斯共和国,它的国旗上只有一颗星,孤星州的名字就是因此而来。”
      其实,我心里更感兴趣的是,家翎哥和他的女朋友是不是特别喜欢骑马、是不是因马结缘,可是我当然不敢这么八卦,只问道:“牛仔之乡有很多牧场、马场吧?”
      家翎哥笑了。“我在费城上学、在纽约工作,经常有同学和同事跟我开玩笑,德州人都是骑马去上学、上班吗?其实德州跟别的州差不多,面积是很大,美国第二大州嘛,除了阿拉斯加,就是德州了。德州确实有不少牧场,可是德州的城市跟别州的城市没什么两样。我家住在达拉斯北郊的一个小镇上,周边倒是有很多小牧场。不过,我们学骑马,也只是在周末和夏令营。”
      “你喜欢骑马?”
      “嗯,”家翎哥好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并不多说。
      如此,我也不好多问。
      “昨天听子晴说,你们的大学考试成绩快要下来了?有没有想好去哪儿上大学?”家翎哥突然转了话题。
      “等成绩出来才能决定。有时候想离家远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在省城就好,家里有事还可以回来照顾一下。”
      “其实,家里的事,你不应该想得太多。我们都爱自己的父母、尊敬他们,但是父母的事只能由父母自己解决。就像你现在成年了,你的事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处理一样。父母不可以替成年的孩子做主,孩子也不可能完全了解父母的事情,所以不要背负他们的负担。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自己的生活,你应该有你的生活、你的追求。”
      我对家翎哥的观点并不吃惊,吃惊的是他的坦率、他的直言不讳。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做到这么洒脱,”我低低地说。一想起家中的那团乱麻,我就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家翎哥舒了口气,抓住我的手。“小榕,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好吗?虽然我们在大洋两边,但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说说话,聊聊天,轻而易举的事,对吗?”
      我知道他的好意,像我这样复杂的家庭背景,要跟别人敞开心扉确实也比较难。可是,他的女朋友会怎么想?男女之间真的有友情吗?本来,我也是可以把他当哥哥一样的,可是,谁会在哥哥面前心跳加速呢?
      当然,我并不想让家翎哥担心,便郑重地点点头,“会的,我会的。”
      然后,我们起身走出了冷饮店。
      在我叫的士之前,家翎哥突然把拐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展开双臂对我说,“给我一个hug(拥抱),好吗?”
      我怔了一下,迟疑着用手抱住他的腰。家翎哥俯下身来用手环住了我,把我的头拉靠到他的胸口上。然后是他独有的低低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你是一个很特别、很勇敢、很善良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那么辛苦地忍了一夜的眼泪,在听到家翎哥这句话的刹那,就特别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我把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健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香,任由自己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淌。不曾得到,却已经失去,就让这泪水给我这段无人知晓的单恋划上一个句号吧。
      可能是感知到了我的泪水,家翎哥把我抱得更紧。他一边用脸轻轻地蹭着我的头发,一边柔声地安慰,“It's ok. It's ok(没事儿,没事儿)......”
      家翎哥的这句话,我在梦中听过,在漫酒摊子上听过,听过中文的,现在又听英文的,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用哪种语言说出,都是最能抚慰我心灵的一剂镇定剂。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晚上我是在子晴家吃的晚饭。在家玥跟凯文热热闹闹地展示过他们白天买的各种纪念品之后,大家要说再见了。因为第二天一早,李叔叔就开车送他们三个去长沙坐高铁了。
      子晴把我们五个人拉到一个微信群,取了个霸气的群名“海阔天空”,让家玥答应至少一个星期在“海阔天空”里发布一次消息,最好用中文,实在不行用英文也可。当然,家翎哥和凯文也被允许用语音留言。
      我离开子晴家的时候,家玥和凯文都以美国式的熊抱跟我告别。不知道家翎哥是不是被我白天的眼泪吓着了,反而只跟我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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