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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上 尽管头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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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头天晚上已经说过再见了,我第二天还是忍不住一大早去了碧荷小区。不过,我没有上前,只是躲在葡萄架子的后面,远远地看着。
高高大大的凯文出来进去搬了两趟行李,家玥背着她那个巨大的健身包紧随其后。家翎哥拄着拐杖跟在李叔叔后面,子晴和刘阿姨也出来了。家翎哥永远是家翎哥,虽然拄着拐杖,他也是礼数周到,要等所有人进车了,他才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他没忘给刘阿姨和子晴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他还稍作犹豫,环顾四周......不会吧,他不会在等着和我再次说再见吧?应该不会的。
我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小车在晨曦中驶向远方。再见,家翎哥!再见......
说不出的心痛,说不出的难过。我就这样慢慢地走在马路边,初升的太阳从背后把我的影子照得很长很长,我前面的路也很长很长......突然,我感觉到手机振动了一下。划开一看,居然是两杯咖啡的头像:“再见,take care(保重)!)”我赶紧回头看,可是汽车早已没了踪影。
夏天好像也随着家翎哥走了。接下来的高考成绩发布,还有我的英语口试,包括后来的高考志愿填报,都是在我的混沌状态中凭着惯性发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父亲母亲难得同时满脸笑容地出现在饭桌上,因为我考上了帝都外国语大学的英美语言文学专业。
子晴也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帝都师范大学,她从小的志愿就是跟她父母一样做一名老师,数学又是她喜欢的专业,所以她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高兴地抱着我转了三圈。
因为好奇,我们还回到学校看大学录取榜。结果发现,高明波被京华大学录取了。一同被京华录取的还有高明波班另一个叫朱翔的男生。所以,我们这届有四个考到北京的。
“哇,我们可以跟学霸高明波、朱翔一起坐火车去北京耶,”子晴兴奋得手舞足蹈。可是后来在校园里真的碰到高明波时,子晴却像舌头被猫咬住了、竟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吧,刘傅榕,你学习这么好,怎么可能去不了你想去的大学呢,”高明波很为自己的先知先觉感到得意。
“祝贺你考上京华!”我诚恳地说。
“我们应该好好庆祝庆祝,”高明波说。
我本来想拒绝,但子晴悄悄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说,“怎么庆祝啊?这回我请客吧。”
“今天我家里有事,改天我们叫上朱翔一起去爬卧龙山吧,”高明波说。
我们于是把爬山的日子定在那个星期六。
高明波刚转身,子晴就尖叫,“你什么时候跟高明波成为朋友了?瞧他又帅气又聪明,考上了京华耶!噢,天哪!我们要一起去爬山,一起去北京上学!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笑她,“你又不是以前没跟他说过话。”
“那不一样,以前对他都是仰视,连说句话都是诚惶诚恐的,学校里的神级人物啊!现在要一起去爬山了!太棒了!”子晴简直比下午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更兴奋。
当晚,子晴在“海阔天空”里发布我们的大学录取消息,很快得到家玥和凯文的祝贺。连很少在群里发言的家翎哥也浮上水面,写了“祝贺!加油!”的微信。再晚点的时候,家翎哥给我单独发了一条微信:“很高兴你去北京上大学!祝贺你!”我不知道能说什么,也想尽量不引起他的猜想、不让自己的心迹露现,只简单地回了一句:“谢谢!”
星期六是个大晴天,有些热,但我和子晴背了足够的吃食和水出发了。在约定的车站,我们见到了高明波和朱翔。跟高明波的高和白不太一样,朱翔偏矮偏黑、有一副特别健壮的体魄。此前只注意过他在田径赛中长跑年年得第一名,没有跟他有过太多的交集,如今发现,他特能侃、特幽默。所以,一行四人,轻轻松松地向卧龙山的山顶进发。
虽然爬到半山腰,我们就汗流浃背了,但大家的兴致很高。高明波和朱翔都主动提出来要负责我和子晴背上的双肩包,但我俩都客气地拒绝了。朱翔笑道,“明明可以娇羞一笑卸重担,却偏要斗志昂扬做女汉纸。”最后在他不断调侃下,我和子晴才把双肩包卸下交给他们。看得出来,子晴很在乎高明波的一言一行。我便悄悄地让他俩走在前面,我和朱翔殿后。
卧龙山是湘中最高的山。站在山顶的亭子里可以俯瞰湘中全景。资水穿城而过,把城市一分为二,只是两岸的景象真的是日新月异。小时候,我们在山顶上,只能看到低低的房子和高高的烟囱,而如今,放眼望去,湘中到处高楼林立。四个即将离开故乡的年轻人,感慨万千。我们谈着湘中的变化,谈着只有老城区我家住的那一片还保留着从前的印记、别的区域已经完全大城市化了;我们也谈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涯,有好奇、有希望,也有些许的惶恐......
山上除了我们,好像真没看到别的游人。这么热的夏天,大家更愿意躲在空调的屋子里休闲吧。这给了四个年轻人放肆的空间。朱翔率先朝着空中大喊:“湘中,再见了!”子晴不示弱地跟着:“北京,我们来了!”高明波比较文气一点,只是笑嘻嘻地看着那俩。我这辈子大概被我母亲的声音压住了,就算想呐喊,那也是心中无声进行,自我安慰、自我陶醉的一种想象罢了。但是我喜欢眼前的一切。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全、很踏实,何况,也可以把我心里的那个人稍微放一边。
就在我们谈兴正浓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急切的声音:“快回来,你爸爸生病了。我正等医院的救护车。你直接去中心医院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跌跌撞撞下山的。子晴他们三个一路跟在我后面狂奔。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到达医院的。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母亲没有以往的怒气,平平静静地在安排父亲的脑部电脑断层检查、听取医生对急性脑梗塞(3小时之内)的IV-tPA急性溶血栓治疗的建议,好像这个静脉注射关乎以后的中风后遗症什么的。不知道母亲懂多少,但我完全茫然,只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听着各种医生的讨论。
我唯一关心的是,父亲有没有生命危险,至于中风的后遗症是轻是重,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但一向脾气暴怒的母亲,却在那一天表现得异常冷静。她不仅要考虑她的感受,也要考虑父亲的意愿。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们婚姻如此惨淡、却一直没有离婚的原因。她应该是爱他的,懂他的。那父亲呢?他对母亲是一种什么情感?
后来听母亲说,那天上午她从外面买菜回家,发现父亲坐在沙发上问不应喊不应的,走近一看,他的眼神告诉她,他的神志是清楚的、但嘴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母亲立刻意识到,父亲是中风了。
父亲在医院治疗观察了几天后,因为不需要开刀减压手术,便回到家中。母亲被告知,只需对他的血压、血糖加以控制,别的等他慢慢恢复。
从此,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高声大吵、不再以学校为家了。看到母亲的淡定,我在心里想:是不是她期待中的第二只鞋终于落下来了,母亲终于可以安生地睡个好觉了?
与母亲相反,先前文静的父亲倒变得易急易怒了。他还是说不出话来,但他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先前他能说话时,选择不说话、不解释;现在他说不了话,却好似有满腔话语要往外倒,可是他倒不出来,因而显得格外焦虑。
母亲外出采买的时候,我跟父亲进行了一次对话。
“你是担心你不能上班吗?”
点头。
“你是担心医药费吗?”
点头。
“妈妈不是说,你的医药费可以报销百分之八十吗?妈妈说,我们的生活不会有问题,只是要比以前节约一些花就是了。我以后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乱花一分钱。”
父亲低头。
“你,你,”我不知道该如何出口,但还是大胆地说了,“你是不是担心小松母子?”
父亲惊恐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小松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九月份返校学习没有问题,医生说他最好再坚持服药九到十二个月再停药比较好一点。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小松的。他的医药费我会想办法,你不用太担心。”
一行清泪在父亲的脸上流下来。
跟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想清楚我如何可以帮助小松,但是父亲太知道我的个性了,我既说了一定会履行的。
只是,我家的经济状况比我预料的要更坏。
因为父母长期不和,他们没有像别的正常家庭一样有商有量、兢兢业业地打理家里的财政。晴天不需要雨伞,大家得过且过。而且,父母因为自己之间的不和,常常觉得对我有愧,因此在经济上对我特别宽松,不管是我的钢琴课、舞蹈课什么的,还是平日里的花销,他们都很随便大方。所以我一直只感觉到家中的不和谐,还从来没感觉过家中经济的紧张。但是,雨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到来了。父亲虽然病休有基本工资,但是基本工资在中国很多单位其实只是象征性的那一笔,真缺了各种津贴、奖金之类,恐怕连生存都难以维持。再说,他的医保只能报销百分之八十,所以医疗也是很大的一笔钱。还有我马上必需的大学学费、生活费用……想一想,我的脑皮都发麻。
我去看小松的时候,顺便去医院了解了一下小松的住院费用账单。小松六、七月份的医疗费用,父亲已经付掉了,但八月份还有几千未付。我问了一下,出院后,小松一个月的药费在五六百元上下。也就是说,未来一年,我至少要准备一万多块钱。关键是,这一万多块钱是不能让母亲知晓的。再者,如果小松的母亲也是病体,那小松的生活费用呢?以前有父亲,我可以不闻不问;但现在,我可以不管吗?
夜里边一个人在左思右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偶然打开手机,发现有很多未接电话。这些电话多来自子晴,也有高明波和朱翔的,更未料到的是:家翎哥不仅打了好几个电话,还留了好几条语音留言。
“小榕,听说你父亲的事儿了。一切都好吗?”
“小榕,你父亲怎么样了?”
“小榕,你还好吗?”
“小榕,请你给我回个话,好吗?”
我敲了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结果很快就收到家翎哥的回信:“At work. Will call you later(正在工作当中,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我赶紧写了一句:“不用。我真的很好。你安心工作,我睡觉了。”
其实,我是怕听到他的声音,怕跟他说话。我的夜晚是他的白天,我思念他时,他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当然,就算他没在工作,我的思念就有什么不同吗?他有他的生活,他有他的女朋友,我的思念只能成为他的负担,还不如不让他感知到。因为,就算我管得住我的嘴,我管得住我的口气和其它不受控制的自然流露吗?不如不要说话。
从某种意义上说,最近家里发生的事,倒是让我的心灵得到了一些休息。日常的事物,只需要体力;而我,苦的是心,体力是没有问题的。
“好,你好好休息。有事无论如何告诉我。”家翎哥居然用中文发了整条微信。
剩下的暑假,我一直都在为经济操心。我把子晴手头的零花钱和她长期攒下的“小金库”全部借过来了。后来实在没招,我只好硬着头皮跟高明波和朱翔他们也借了他们手里的所有现金。好在两个男生知道我家的变故,非常慷慨地倾力相助,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连问都不问我借钱到底是在做什么。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们把父母给他们坐高铁的钱,只买了和我相同的普通列车票,把每张票省下的四百多块钱也借给了我。这样,我勉强凑足了小松的出院费。
安排完小松的出院,叮嘱他回家要做的事情之后,我就开始打理自己的行李准备北上求学了。父亲知道我付掉了小松的住院费,非常吃惊。但我一再告诉他,我没有告诉母亲,连子晴的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因为我有一个“富裕”的同学借了我一笔钱,我以后可以慢慢还。父亲半信半疑。但到这份上,他不信又能怎样?何况,我向他保证,我会好好念书,争取拿最高的奖学金,毕业以后马上就工作、就挣钱、就帮着养家。
我依然隔三差五地收到家翎哥的微信,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中文留言,有时候则是英文留言。他在为我担心。但是,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不怎么回他的微信;即使回,也只非常简单地告诉他,我很好,谢谢他的问候,请他不要挂念我。可实际上,他的每一条语音留言,我要听一千遍;他的每一条文字微信,我要看一千遍。并且,他的微信,我一条都舍不得删掉。有时候,我会盯着他微信头像上的冰咖啡,回味着那一杯咖啡里每一滴的滋味。有时候,我甚至突发奇想,希望自己是那头像中两杯咖啡中的一杯。
离家北上去读大学的那天,父亲哭得很厉害。母亲不解,只说,女儿春节就回来,你不用这么挂念他。但是看得出来,母亲很为父亲的用情所感动。也可能,她觉得父亲终于回头是岸了,所以很欣慰?我知道父亲的心意,更不愿打碎母亲的梦,只含泪告别。
火车上,子晴他们竭尽全力地照顾我的情绪。我不想破坏几个朋友的心情,也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参与他们所有的话题。但是我的心里却始终在琢磨一件事情:到了北京,我该怎样在课余时间打点工、赚点钱?至少,我要把子晴他们的钱还了,把小松的药费赚到。
虽然北京都不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来,但作为其中的一名学生,和从前来观光的游客相比,心情还是很不一样的。这次,我们多少都带着点主人翁的情结,所以说话、办事,就从容多了。高明波成了这个四人小组的领导,朱翔不仅乐意听令,还负责逗乐、鼓气。所以,我和子晴基本上不是在这儿守着行李、就是在那儿等着车,非常顺利地抵达了各自的学校。
开学的头几天,我们四个联系特别多,见面也特别多。不过,各校的入学军训开始后,我们就只能微信联络了。
军训一结束,我就开始跟宿舍和班里的同学打听打工的事情。我宿舍一个叫文欣如的女同学特别不解:“你穿得那么漂亮,家里一定富裕,干嘛老想着打工啊?”我那会儿才意识到,我此前的物质生活,确实一直都是很不错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只是,我什么也没跟欣如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