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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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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是真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起来阅读。因为怕读杂志、小说的话,会越读越兴奋,我便走到书架最古典的那一格,抓起一本《诗经》,心里窃想:这个读几行,应该比催眠药更管用吧。
人们总说爱有天意,其实,心境也是有天意的。因为我一翻开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国风·陈风·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蘭。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这是描述我吗?我不禁哑然失笑。香蒲、兰草、莲花。还好我今天只看到了莲花,不然联想更要爆棚了。我心目中的他确实也是健美俊俏、端庄矜持,我也确实是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因他睡不着啊!不过我还没有“涕泗滂沱”“中心悁悁”。呵呵,没想到古代的女子比我更大胆、更直白。想来,一个“情”字,自古就是这么折磨人的。
这样想着,觉得上苍对今人古人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心里仿佛得到些宽慰。当然,我也一再告诫自己:对不可求、不可及、不可能的人和事,还是自己先放下为妙。难道弟弟今夏的打击不是我的“前车之鉴”吗?想到弟弟,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责任。今天没去医院,不知道小松怎么样了?明天一定要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胡思乱想到天亮,我才昏昏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睛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了。我一翻身爬起来,赶紧给家翎哥拨电话。可是没人接。镇定下来,我才想起,这会儿,家翎哥应该是在做理疗和针灸。
我急急忙忙冲了个澡,连头发都没吹一下,就匆匆忙忙赶往子晴的家。一路上,我只担心,经过昨晚的打斗,不知道家翎哥的腿是不是更不行了。一想到他今早还要拄着拐杖艰难地给自己弄早餐、给医师开门,我就恨不得揍自己: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直接的结果就是误事、误事!这将来,子晴还能不能信任我办点事了?
把自己痛斥一番后,我下定决心要彻底放下心中这份妄念。起码,我得做一个家人朋友可以信任、依靠的人!
赶到子晴家打开门时,看到家翎哥正倚在沙发上看电脑。显然,医师已经走了。
“医师怎么说?是不是你的腿伤加重了?你的脸,红一块青一块的,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吃了早饭吗?”
“别急,别急,慢慢说,”家翎哥听到我的一排连珠炮,连忙安抚。“经过昨晚的格斗训练,我的腿更加适应了运动,没问题啊。刚才医师也说没什么。脸上一些皮肉伤,根本不需要在意。”
“明天子晴他们回家,可怎么交代……”
“他们会说我们很勇敢。”
当然我也关心他是怎么解决他的早餐的。
“烤土司。”
还好,家翎哥并不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到,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件事,”家翎哥用手拍拍沙发、眼睛看着我说。
“什么事?”我边坐边问。
“刚才收到我妹妹家玥的短信,她刚结束了北京的跳水夏令营。因为子晴昨天告诉她我拄拐杖的事,她非要过来看看。她的朋友,跟她一起从德州过来参加跳水夏令营的Kevin(凯文),他们是高中varsity team(校队)的队友,也要跟她一起来。实际上,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高铁上了,大概下午五点多钟就到长沙。子晴今天参加复赛后会去高铁站接他们,如果她不参加明天的决赛,今晚就跟他们一起回湘中;但如果子晴顺利进入决赛,那就是家玥他们自己过来。那样的话,你需要帮忙去汽车站接他们一下……”
我听了大吃一惊,不过,心里好开心,一是因为家玥人未到、关于她的故事听了不少,很是期望一见;二呢,不用跟家翎哥单独相处,我就不会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了,感觉轻松不少。
“那你坐这儿,我先把楼上的房间收拾一下。家玥可以睡子晴房,只要把上下床的上层铺上单子、放上枕头毯子就可以了,客房还要稍微打扫一下。”因为对子晴家太熟了,我立刻开始规划起来。
家翎哥那个特别不好意思的表情又出现了:“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一天还真是过得挺充实的。家翎哥一直在客厅安安静静地看书上网,我是楼上楼下地忙着收拾。下午,我还抽空去了趟医院看小松。小松比先前话多一些了。想想跟小松同龄的家玥,已经是满世界地在跑、在追着自己的兴趣爱好发展,我仿佛觉得是我亏欠了弟弟似的、因而特别心疼他。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说,“小松,赶紧好起来,姐姐要你九月份回到学校,好好念书,将来上大学,出去看世界。”小松腼腆地点点头。我知道,他这下应该是过了人生的第一个大坎了。
下午的时候,子晴来电话了,说自己顺利进入明天的决赛。我和家翎哥都替她高兴。
“可是,我不能跟家玥他们一起回来了。”子晴万分遗憾地说。
“明天你就回来了,家玥他们跑不了,”家翎哥对着免提电话对子晴说。
我也趁机告诉她,“你放心,我都把房间准备好了,傍晚去车站接他们就行了。”
“他们回湘中会稍微晚一点,因为我爸他们订了一个餐馆,让他们先在长沙吃完饭再回湘中。对了,明天晚上我们全部班师回朝,我爸要正式为家玥他们接风洗尘、也是犒劳犒劳你们的意思,所以订了‘书湘门第’的一个大雅间。我妈说一会儿给榕儿爸爸妈妈打电话,让他们也参加明晚的聚餐……”
看起来,明天将是个大团聚。
在家翎哥的一再嘱咐下,我们的晚餐很简单。我只做了个微辣的红油凉面,凉拌了个窝笋片,然后就是头天剩下的半碗腊八豆豉蒸腊肉。不过,家翎哥吃得特别开心。
家翎哥收到家玥快要到站的短信后,我就出发去车站接人了。虽然家翎哥给我看过手机上家玥的照片,但其实不需要看我也能认得出,因为家玥和家翎哥实在太神似了。只是没想到玩跳水的家玥,个子会那么高。还有她旁边的美国男孩,个子可能和家翎哥一边齐了。
“嗨,家玥,我是家翎哥说的小榕。”看到那鹤立人群的两个人,我赶紧上前自我介绍,一边跟家玥说话,一边还跟家玥旁边的男孩点点头。
“你好,你好!”这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用中文说,说完还都伸出手来。我先握了握家玥的手,又握了握凯文的手,算是认识了。看车站人多不便久留,我没敢多说,只帮着他们拿行李,赶紧叫出租车。
上了出租车,我才转过身去跟后座上的两人聊起来。
“没想到凯文会说中文,”我说。
“哈哈,”凯文爽朗地笑了,“我爸爸对我一辈子影响最大的两件事,一件就是学中文了。”
看我不解的目光,家玥赶紧解释,“凯文的爸爸以前在北京工作过几年,所以会说一点中文。他要求凯文他们兄妹几个都学中文。所以,我们不仅平常一起上学,周末中文学校也一起上了八九年了。”
“原来这样,”我恍然大悟。
“对呀,”凯文接着说,“跳水是我父亲对我的第二大影响。我原来是打water polo(水球)的,后来一次跟我父亲不经意的对话改变了我的体育运动项目……”
“你又来了!”家玥想打断他,看来他们真的是熟得不得了的好朋友。
“But it’s true, Cathy(但是这是真的,凯茜)!”凯文一着急,英文就出来了。原来家玥的英文名字叫凯茜。
看我鼓励的目光,凯文得意地接着说,“有一次我问父亲,你个子那么高应该不适合跳水,可你高中为什么会在跳水队啊?我父亲做了个鬼脸,反问道,‘哪个场合可以随便看女孩子最优美的身材而不会被骂作流氓啊?’我一听,太聪明了。于是立即撤出 water polo(水球)队,加入跳水队。”
凯文话音未落,我旁边的出租车司机已经哈哈大笑开了。于是,刚才还素未平生的四个陌生人,现在一起快乐地聊着。凯文说他最最开心的是,最后中文和跳水都联系到一起了,因为中国的跳水项目那么强,他来中国参加跳水夏令营简直棒极了,更棒的是,他能基本听懂教练的中文。
大家兴高采烈地聊着,很快就到家了。
见到家翎哥的那一刹那,家玥立马扔下手中那个巨大的健身包,扑上去给她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兄妹俩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然后凯文把行李箱放一边,也上去击掌问好。注意到家翎哥的花脸,凯文大叫起来,“Hey, Man! What’s with your face, Jeff (哦,天哪,你的脸怎么了,杰夫)”
“我看看,”家玥直接就把家翎哥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家翎哥把他们俩都推开,还罕见地用了个中文成语,“大惊小怪。”
然后就是家玥吵着要听她哥哥花脸的全部经过。
看着他们热热闹闹、无忧无虑,一会儿用英文、一会儿用中文的谈话,我心里既羡慕又有些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有点不得其所。
我想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聊的,就给他们泡了茶、端了一盘水果放到咖啡桌上,并把冲澡睡觉的大致安排告诉他们后,我就准备撤了。
家玥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凯文也连声道了谢,家翎哥却坚持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
我走老远回头一看,家翎哥仍站在那儿目送着。就是他这种不经意的温暖,电击着我的心、我的魂,让我不能自已、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惦着三个对湘中都不熟悉的人生活不方便,我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去子晴家的路上,我还买了大包小包的早餐拎在手里。可是赶到子晴家时,却只有家翎哥在客厅里,家玥和凯文好像都还没起来。
“他们昨天一定累坏了,”我笑笑,把早餐都用盘子装好摆在餐桌上。
“最辛苦的是你。”家翎哥定定地看着我说。
我最受不了他这种目光,赶紧岔开话,“你先来吃吧。油碗糕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香啊!”家玥是人未出现声先到。紧接着就是她冲下楼梯的脚步声。凯文大概听到声音了,也紧跟着下了楼。
“哇,中国的donut(油炸圈饼)是咸的,好吃!”凯文举着一个油碗糕夸道。
“你说的donut,我们叫甜甜圈,这儿也有卖的,不过,主要是小孩子吃个新鲜、或者年轻人在咖啡店里点一点,早餐我们还是愿意吃本地的油碗糕。”我解释道。
“嗯,这个吃起来外脆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葱香,确实不一样。”家玥的食评充分显示了她的“吃货”本色。一个ABC(美国生长的华裔)能说出这么地道的中国话,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不过,为什么叫油碗糕呢?”她侧过头来问道。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像只碗,又是油炸的缘故吧。”
跟旁边两个热情的吃货相比起来,家翎哥显得彬彬有礼。其实,他应该对桌上的各种早点也不熟悉,但是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大呼小叫、大惊小怪。
“吃这个,Cathy(凯茜),这个Japanese dango也好吃,”凯文指着一盘糖油粑粑说。
“Japanese dango”我还真的没有听说过,有点好奇。
家玥尝了一个糖油粑粑,说,“确实挺像Japanese dango,一种日式的糯米团子,我们在美国的日本店吃过。这个糖油粑粑确实跟日式团子的味道、甜汁都特别像。”
没想到,他们把我买的干驼子粑粑、米粉和面条全部一扫而光。吃完,凯文还说,“我想,我不太想回美国了。”
“留下来找个中国女朋友吧,你就不用回美国了,”家玥打趣道。
原本想吃完早饭,我就带家玥他们到湘中的市中心逛一逛的,但他们听说家翎哥一会儿要针灸,都特别好奇,就不想出门。结果,那天上午的理疗和针灸,医师相当于认认真真地给三个老美上了一堂中医课,看得家玥和凯文都跃跃欲试。不过家翎哥拒绝做白老鼠,坚决不让那俩在他腿上拭针。最后以凯文在自己腿上扎了一针、兹里哇啦乱叫一通收场。
快乐的时光过得快。那一天好像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傍晚,子晴和刘阿姨、李叔叔他们进屋时,我们四个还在欢乐的畅谈中。
子晴根本不肯跟我们聊她钢琴比赛获得的奖杯,只一个劲儿地追问我们在笑什么。
当然,刘阿姨直心疼家翎哥的腿,看到家翎哥的花脸时更是目瞪口呆。
已经知道原委的子晴怕我尴尬自责,大声地说着刘阿姨,“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妈?我刚才下车还差点摔了一跤呢,也没看见你心疼成这样啊。”
家翎哥更是连忙附和,“确实什么事也没有,您不用担心。”
一个平常的三口之家突然多了一倍的人都不止,把刘阿姨和李叔叔乐坏了。直到跟饭店约定的饭点到了,我们才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地开赴饭店。家翎哥和凯文跟着刘阿姨坐李叔叔开的车,我和子晴还有家玥叫了一辆出租车。
知道我父母也要赴宴,我心里有些忐忑。我猜想,我是怕家翎哥因为知道我的家事而对我的父母有负面的看法吧。而且,连家翎哥都知道的事,我却一直因为害怕不敢告诉母亲。家翎哥拉伤右腿肌肉的真实原因是瞒过了刘阿姨、李叔叔,但是我父亲是心知肚明的,他怎样面对家翎哥呢?虽然我对父亲的做法不齿,但看着他露怯却又是绝对不忍。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在人群中的落寞,家翎哥从李叔叔车里出来后,拒绝了凯文要帮他推轮椅的提议,“你个子太高,推车还要弯腰,不如还是让小榕来推吧,她对这个轮椅的性能也比较熟悉。”
家玥笑了,“嫌我们都不够稳重、怕让你再次摔倒吧?”
我于是乖乖地过去推轮椅。家翎哥等其他人兴高采烈地先我们走进饭店大门时,轻轻地抓住了我推着轮椅的手,“别紧张,吃顿饭而已。什么也不要想。”
一个我才认识几天的人,居然这么了解我的心思,让我特别吃惊。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书湘门第”是湘中一个比较大的饭店,里面装修很豪华、也很有湘风湘味。大堂当中悬挂着的一副巨大湘绣是张家界的奇峰异石,侧面还有如仙境般的烟雨凤凰。李叔叔定的雅间在二楼,里面挂图则是湘中本地的景色,一副是屹立资水河畔的卧龙山,一副就是我家前面的明清古巷。
“哇,这个古巷好有味道,是湘中的吗?”家玥立刻喜欢上了这幅画。
“这个太容易了,明天就带你去。”子晴愉快地答应着。
我们一干人刚坐下,我父母也到了。有一点我得佩服我父母,不管他们关起门来吵得有多厉害,出现人前时,他们是合作的、甚至优雅的,就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正常夫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一方面,他们不会让我在外人面前觉得难为情、抬不起头来,但另一方面,因为他们的私密性,除了子晴,没人知道我在家里的所见所闻、没人了解我心底的那份孤独和忧伤。
一阵寒暄后,众人开始点菜。当然,对三个美国人来说,这是一场汉语考试。没想到,家玥的汉语真的很棒,菜谱基本能看懂,就算看不懂的,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家翎哥的汉语稍微差点功夫,他认识的字可能还不到一半。最惨的是凯文,他中文说得很流利,但字却认不了一箩筐,最后还是子晴帮他挨个儿念菜名儿。
大家选定了菜,服务员把茶上了、把菜谱拿走后,家玥跟发现新大陆似的说,“我发现别的餐馆,菜谱都是按鸡、鸭、鱼、牛、羊、海鲜、蔬菜、汤来分类,这个餐馆不一样耶。你看,我们刚看到的是剁椒系列,什么剁椒鱼头、剁椒蒸排骨、剁椒蒜苔炒牛肉、剁椒三脆;然后是竹笋系列,什么春笋炒腊肉、冬笋炒腊肉、烟笋炒腊肉、油焖笋、竹笋鸡汤;还有荷塘系列,什么荷叶米粉肉、荷香凤翅、排骨炖藕、藕粉圆子、莲花豆腐、莲子糕、莲子羹......”
“天哪,家玥,怪不得说你是吃货,你对吃的东西还真的是过目不忘啊!”子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是打趣、半也是真的佩服。
当然,家玥和子晴的一唱一和,加上凯文急于插嘴又插不进去的猴急样子,把满桌人逗得哈哈大笑。
然后,四个长辈开始讨论他们关心的学术会议、当下的房市股市问题,子晴、家玥和凯文却是从美食到旅游到跳水到电影、天南海北地聊。家翎哥说得不多,但他参与两边的谈话,仿佛负责两边的信息确认、理论依据。
我则基本是听众,但是心境却在悄悄转换,从饭前隐隐的担忧,到渐渐的放松,到踏踏实实的平和和享受这种相聚时光。我家人本就不多,母亲高冷倔强的性格在亲戚里面不讨喜,父亲又是外省人,所以我没有过什么家庭大聚会,也很少参加外面的大聚会。而这个晚上的大团聚,我不仅看到父母难得的和平相处、和平交谈,还有最好的闺蜜坐在身旁,三个新朋友也都是我喜欢的个性,更别说让我须仰视而见的大神近在咫尺。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好满足,恨不得这场筵席永远不散才好。
那一晚,大家吃得很多,聊得更多。我觉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