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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漫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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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待什么?期望什么?除了紧张,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和幸福感。不过,来得太快的幸福溜得也快。我分明是看到了家翎哥眼里的光亮的,只是那份热烈的光亮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淡淡的忧伤。怎么会呢?我想再确认一下的时候,家翎哥就成了家翎哥,那个冷静、平和、彬彬有礼的家翎哥。
我彻底地糊涂了。我怀疑是我一时间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或者,根本就是我自己心怀不正而产生的错觉。这样想着,我便立刻擒住幸福的缰绳,把这份感觉稳稳妥妥地囚禁在心底。
家翎哥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松开我的手,只轻轻地说,“你唱得太好听了。”
也许,他只是想鼓励鼓励我。我刚才可能真是想多了。不过,知道自己的心不老实,心底的囚徒可能随时挣脱出来作祟,我是断然不敢带家翎哥去踏月赏荷了。我并且非常害怕家翎哥注意到我刚才的失态,连青天白日下的荷池都不敢久留了,便提议往回走。家翎哥倒是欣然同意。
因为心虚,回去的路上我就不太敢说话。不知道家翎哥是累了还是怎么的,他也不如来时的话多。于是这一路,就只听到轮椅的轱辘压在地上的吱吱声。
葡萄架下的麻将桌还在,老先生们却早已散了。
“你是不是也需要回家了?”家翎哥问道。
我拿不准他这是希望我走还是希望我留。但是,不看着他吃完晚饭,我是不会走的,于是就说,“没事儿,我父母都知道我今天在这里、会晚点回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他松了口气似的。也是,以他目前的状态,要给自己弄餐饭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到了门口,我把拐杖递给家翎哥。他从轮椅上起来的时候,还是费了点劲儿。看来他的腿要恢复正常还需要时日。
家翎哥照例坐到两人沙发上,我把脚墩移到他前面,让他赶紧把伤腿搁上去。怕他出了汗不舒服,又给他弄了条湿毛巾让他擦擦。每次为家翎哥做点事,他都是一副特别过意不去的样子。我很想告诉他,能为他做点什么,是我最最开心的一件事。但是我怕他误会,便不敢说什么,只由得他不停说谢谢。
等我把一杯橙汁递给他,看着他妥妥地坐定后,我也在旁边的三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今天说了好多话,这会儿安静地坐下来,也觉十分自然。然后,家翎哥跟我说,如果我不介意,他想查查他的电子邮箱。我当然不介意,赶紧把他的电脑递给他,然后自己也顺手拿了咖啡桌上的一本杂志看起来。
我可能是真的累了,因为看着看着,杂志上的字开始漂起来,模模糊糊的让我认不清、抓不着。我不想让家翎哥看出我的倦意,便强打起精神,但是,在我跟困劲儿艰苦作战的时候,我只听到了杂志落地的蟋嗦声……
荷花、竹子在我面前交替出现,我仿佛还看到自己阳光灿烂的脸……脸,还有绝望的脸,对,是小松绝望的脸……突然,我听到砰的一声,是母亲将一瓶酱油打翻在地的声音。然后是母亲气得发抖的声音,“你有本事,从此就别回这个家!”一脸尴尬的父亲,真的开始收拾箱子。惊恐万状的我,呜呜咽咽地啜泣着,不敢对视盛怒中的母亲,只有求父亲,“别走,别走……”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转过去继续一件一件地收拾他的衣服。看父亲拎起箱子的那一霎那,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抓住父亲的胳膊:“别走,别走……”我听到父亲说……不知怎的,这声音不太像父亲平常的声音……可是那一声声“没事儿,没事儿……不走,不走……”好安慰、好柔和……
一觉醒来,我惊讶地发现家翎哥坐在我面前的一个墩子上,我的头枕在一个枕头上,双腿也被平放在沙发上。更让我不敢相信的是,我两只手还紧紧抓着家翎哥的左臂。而家翎哥,左手被我擒着,右手还拿着鼠标,正在咖啡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脑。
“我……我……”我立刻松开手,坐了起来,窘到了极点。
“你醒了,”家翎哥永远一副好脾气,永远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你刚才做梦了。”
“你……你……”我看着他的腿,看着他的电脑,很难想象他拖着一条伤腿是怎么把一切都挪过来的。
“没事啊,我挺好的,坐这儿看也是一样的啊。”
“那你的,你的胳膊会不会被我,被我抓麻了啊……”我嚅嚅地,窘得不行。
“是我的腿受伤了,我的胳膊没问题,你放心吧,”家翎哥一边说,一边举起被我不知狠命抓了多久的胳膊,还攥了一个表示力量无比的拳头。
“我,我……是不是在梦中胡说八道了?”我能想起来的是央求父亲不要出走,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说过什么令人发窘的话,心里非常不踏实。
“没有,没有,”家翎哥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你是不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没关系的。你现在长大了,可以独立了。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
我很怕我会融化在他温柔的目光里,便低下头说,“对不起啊,一觉睡过去了。你肯定早就饿了吧?”
“没饿,没饿。你这一天,太辛苦了。”
为了证明我不辛苦,我倏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什么也没干,辛苦什么呀?现在,我倒是真的得去做点事儿了。我去做晚饭去了。”
没想到家翎哥一把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回沙发上,“你先醒醒神,不着急做饭。或者,我们可以就着中午的剩菜,煮点面条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啊。你难得来湘中一趟,旅行计划被破坏了,难道还叫你吃剩饭剩菜不成?”我的倔劲儿上来了。
“可是,你做的菜,剩的也好吃,”家翎哥坚持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不如我们不在家里做饭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要去!”
“已经天黑了,”家翎哥指了指窗外,不解地问我,“我们要去哪?”
“你先跟我出门,我一路跟你解释。不是很远,二十来分钟就能走到,”我一边说,一边把拐杖递给家翎哥。“出了门,你还坐轮椅。”
家翎哥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我兴致很高,便微笑着听从了我的指令。
等家翎哥重新坐到轮椅上,我就一边推,一边解释:“我们今晚去吃湘中的漫酒。”
“什么叫漫酒?”
家翎哥这一问,倒是把我问倒了。“嗯,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浪漫的漫,红酒白酒的酒……”
“可是我不喝酒,你也还没到喝酒的年龄啊。”
我扑哧一下乐了,“漫酒可不是酒,当然你可以在那儿买酒喝。漫酒就是夜宵,或者宵夜,有的地方,比如你熟悉的北京,叫夜市;而另外的地方,比如广东,叫大排档。就是街边的摊子,卖本地的特色小吃。当然不止本地的特色小吃,像羊肉串之类的,本来是新疆特色,现在全国各地都卖,都号称是本地特色、自己的拿手小吃了。”
“原来这样,”家翎哥恍然大悟,“那应该很有意思。而且,漫酒这个名字比起夜市、大排档更加诗意、烂漫,让人一听就忍不住要去看看哦。”
“哪能光看,一定要吃,可好吃了。不过,你得把你的卫生标准收起来哦,因为这些可不是星级酒店的制作,没有雅致的环境,食物也保不定有不干净的地方,但是味道一流……”
“这个不怕,我在南美满是苍蝇的food stand(街边小摊)上都吃过,”家翎哥笑了。
“这就好办,”我乐道,“呆会儿你就看我的,我挑几样湘中最正宗的小吃,你管吃就行了。”
夏天是湘中漫酒的盛季。还没走到临河的漫酒一条街,远远地,一阵呛鼻的辣椒大蒜味夹杂着香香的孜然,加上烧烤的木炭烟、各种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带着麦香的啤酒和浓烈酒精的烧酒,就随着河风飘到鼻子里了。
“哇,”家翎哥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下,笑道,“看起来好热闹啊。”
可不是嘛,漫酒一条街上,各种招牌霓虹灯在夜幕下闪闪烁烁,灯光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确热闹。不仅热闹,那一片灯光就在资水河边,远远看去,那条街更像飘在河岸的一条活动彩带,很生动、很漂亮。
走进去才看到,漫酒也不都是一个个临时的摊位,一些白天本来就是餐馆的小店,这会儿也都把室内的家什全部搬到了露天来经营漫酒。如此,本来宽阔的道路变得十分拥挤。川流不息的食客们就绕着桌椅板凳在这个喧哗、无序但十分温暖、味蕾被刺激得异常活跃的地方钻来钻去,个个兴高采烈、胃口大开。
“我们先走过去、转过来看一圈,你看到什么有兴趣尝一尝的,就随时告诉我,”我叮嘱家翎哥。
“好啊,”家翎哥答应着,满脸新鲜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漫酒摊位有大有小,多者十几张木桌霸气排开,小者三五张折叠桌紧凑相连。但是每个漫酒摊位前都是人声鼎沸、红红火火的。一眼望去,各种菜肴琳琅满目,什么猪蹄、鸭脖、鸡爪,鸡串、羊串、牛串,烤鱼、嗦螺、牡蛎、口味虾,外加各种蔬菜、豆制品,应有尽有。更奇特的是一些摊位案板上放着数十种调料,五颜六色的,不仅有酱油、醋、盐、糖和葱、姜、蒜这些居家必备的普通佐料,更有各种坚果碎、辣椒酱、辣椒油,看得人直吞口水。除了小炒、干锅一类的主角儿,也有凉菜、粥食、蒸煎炸饺、甜品甜饮等五花八门的配角儿。
家翎哥好像对漫酒的制作工具和过程更感兴趣,三轮车上的小煤炉,细长细长的木炭烧烤铁炉,麻辣烫大锅里咕咚咕咚煮着的各类签子,还有漫酒摊主玩魔术般从几十个碗里飞速抓取调料的动作,都能让他驻足细看。食客的表现也占据了他不少的注意力,满口食物大声聊天的,猜拳打椅的,夫妇互相呵斥、情侣打情骂俏的,还有好多带着透明的塑料手套剥虾大啖的男女老少,都能让他脸上微笑不止。
“很有生活气息吧?”我低头冲着家翎哥的耳朵说。
“是啊,可惜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家翎哥跟掉到一个新奇世界的孩童一样做了个鬼脸。
“那你想要吃点什么?”
“太多的选择是个难题,你就surprise(惊一惊)我吧 –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别说家翎哥,就是我这个本地人也都看花眼了。本来我是有心让他尝尝湘中最有特色的麻辣烫的,但看他刚才好几次闻味即咳,吓得我也不敢让他吃太正宗的东西了。
转了一圈后,我找了个既能看到河面舟帆渔火、也算宽敞明亮的摊位,把家翎哥推到一张木桌前,让他一边等着,一边可以欣赏一下河上的夜景。然后我到炉火前跟摊主点了几样小菜,又跑到隔壁的摊位拿了几样。
烤串、毛豆是家翎哥熟悉的食品,虽然没有新意,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但是一碗臭豆腐,一碗刮凉粉,可让他犯了大难了。这两样东西大概是他闻过的最奇异、最劲辣的食物。尽管我夸张地说“滋味香辣鲜浓、一碗下肚绝对意犹未尽”,家翎哥仍是望碗兴叹,最后鼓足勇气,仍以浅尝开始、大咳为止。不过,接下来的荷莲菜肴系列却是让他大开眼见、大饱口福。荷叶包的糯米鸡,粉蒸莲藕排骨,清香清香的莲子羹,让他深深体会了一把湘中的荷莲宴。
正当家翎哥在感叹荷的观赏和实用价值、我在大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论时,两名微醉的男食客来到我们桌旁要求拼桌。我们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拢到一边,请他们坐下。虽然跟陌生人同桌用餐有点别扭,但我们依然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我们的话题。
不料,来者不善。先是家翎哥旁边的人调侃家翎哥,“怎么,一个瘸子来钓妹子?”虽然家翎哥并没有完全明白那人的话,但那人的表情告诉他,所言非善。
我赶紧打圆场,“是拉伤了肌肉不方便走路。”
那人嘿嘿两声,“哟,小妹子还护汉心切嘛,”说毕还故意冲着家翎哥打了一个大嗝。家翎哥仍然不动声色,只是矜持地稍稍转过去了一点。我虽然心里气愤,却也不想让两个无赖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便不再理睬,继续跟家翎哥闲聊。
过了没多久,我旁边的男人开始挑衅了。他抽着烟,故意把大团大团的烟雾吐到我脸上。我连咳了几下,一边企图用手扇开烟雾。家翎哥于是彬彬有礼地请求,“对不起,这是公共场所,请不要吸烟。”
这个男人更来劲儿了,“谁说公共场所不能抽烟啊?那到你家里去抽吗你是老几?你管的着吗?”
我于是站起来,跟家翎哥说,“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家翎哥立刻说,“好!” 然后迅速把轮椅转过去。
没想到,我旁边的男人一把拉住我的手,“别走啊。漫酒漫酒,就是要慢慢地吃、久久地喝嘛,这才是我们湘中人民的生活态度嘛。”
“放开手,请你放尊重点!”我厉声道。
“拉拉手就是不尊重了?我还要摸摸你的……”说着就伸手向我的胸部袭来。
我还没会过神来,家翎哥已经从轮椅上倏地站起来,隔着桌子拦截了那无赖的手,并照着他的脸猛打一拳。这下,两个无赖疯了似的,冲向家翎哥,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头上、身上。家翎哥伤腿不支,啪地一声摔到地上。
我这下急了,冲到桌子的那一边,抓起桌上那碗又辣又烫的臭豆腐朝一个人泼去,等那人捂着脸退后,我又去拉正挥手不停拳打家翎哥的混蛋。可是他的体重根本不是我能撼动的。我一咬牙,拿起刚刚那俩混蛋喝过的一个啤酒瓶,照他头上砸去。那混蛋瞬间停止挥舞的手,啪地倒地。我也吓傻了,一下瘫软在地。直到那混蛋开始蠕动、用手抱着流血的头开始大骂,我才哇地哭出声来。家翎哥迅速挪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拉到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大概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围观的人站在我们面前,都看呆了。这时候,漫酒摊的女主人说,“还是报警吧,谁拿手机的赶紧拨个110……”一听这个,那俩混蛋捂着脸、抱着头,拔腿开溜。
有人好心地问,“姑娘没事吧?”
我趴在家翎哥肩膀上抽泣着,摇着头。突然意识到家翎哥可能受伤不浅,我赶紧挣脱他的怀抱,一边上下打量,一边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轻轻拂去我的眼泪。
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脸上好几处皮破了、红红肿肿的。我于是赶紧站起来,使大劲儿把家翎哥拉起来,让他坐到轮椅上。围观的人也都退后散去。
回去的路上,家翎哥直跟我道歉,说自己太冲动了,害我担惊受怕一场。我心里惦着赶紧回家给他处理一下他脸上和身上的伤,便走得极快。家翎哥猜到我的心思,不停地安慰,“你别着急啊,我什么事儿也没有。”
“你,脸上不会破相吧?”我忧心忡忡地说。
“怎么会?破点皮而已。再说,就算破相,一个男人怕什么呀。你别急啊,不用走这么快的。”
终于到家门口了。我赶紧把拐杖给家翎哥,迫不及待地让他进屋坐下。可是,他并不打算坐下,说想直接去冲个澡,然后再看需不需要上药。我想,他那么爱整洁,刚才在地上被人打,身上也都是酒水什么的,他肯定不自在了,便连忙说行。看着他一拐一拐地进了房间,我急得直在门外踱步。
他在里面呆的时间还真不短,我怀疑他的伤腿又受到冲击变的更严重,又要遭罪了。只是他出来的时候,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脸上的血道子不见了,但几处红肿特别明显。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身上受伤的情况?”我焦急地问。
“没那么严重,身上一点事儿也没有,真的!”家翎哥微笑着说。
虽然知道他是故作轻松,但我也不好坚持,便说,“那我帮你处理一下你脸上的伤。”
“好,”家翎哥爽快地答应了。
我于是拿来药水药膏,一处一处地清洗,一点一点地涂抹。家翎哥乖乖地坐着,任由我细细地处理。
弄完后,我心疼地问,“痛吗?”
家翎哥摇摇头,“你是世界上最轻巧的护士,一点儿都不痛。没事儿的,你别担心。”
每次听到他柔声说话、看着他款款的眼睛,我都不能自已: 为什么要这么好,又这么遥不可及啊?
仿佛读到了我脑子里的反问,家翎哥先脸红了。他说”辛苦你了”的时候,明显是在掩饰慌乱。是我的神情吓到他了吗?疑惑中,我赶忙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今天以打架结束。”
“其实,体验一下打架也挺好的,觉得挺man(男人)的。”家翎哥果然轻松不少。
“那你以前从来没打过架咯?这趟湘中之行可让你破了记录了。”
“对呀,引以为豪的记录。”
我清理完药瓶后,看时间真的不早了,便准备回家。
没想到家翎哥突然站起来,把我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伏在我的耳边说,“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美好难忘的一天。”
我知道不能过多地解读家翎哥这种美国式的拥抱,便低头道了晚安,急急地出了门。离开碧荷小区老远,我还能闻到家翎哥身上那种淡淡的木香,还怕家翎哥听到我砰砰如雷鸣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