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回》泊一

18、谷中奇遇

　　最后落地的那一刻，她实在忍不住背上的疼痛，晕了过去。

　　谷底的茅草屋里，一位老妇人正来来回回忙碌着，一会儿翻出陈年的药草出来晒，一会儿又在石钵里舂了什么东西，矫健的身形完全与她满头的白发不相称。

　　“婆婆，求求您救救我六哥吧，求您了！”慕漾一直跪着在院中跟随老妇人的脚步，爬来爬去，那洁白的衣服上沾满的鲜血早已经干涸，身上，脸上都是擦伤的痕迹，样子煞是狼狈。

　　那老妇人实在拗不过慕漾，在竹楼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老身已经告诉过你，那人已经毒入心脉，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不，婆婆，您能在这瘴气谷中生活自如，定不是凡人，求求您了，救救我六哥吧，他不能死，他真的不能死，求您了。”慕漾死死抓住那老妇人的衣袖，好像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的稻草。

　　自己拼死才将六哥从坠落中抓住，以自己的身体着地，为六哥赢得一丝生机，他不可以让六哥死，不可以，这么多年来，六哥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他想替自己还债，也是替母后还债。所以这次才会自告奋勇地前来迎接六哥回去。

　　“唉！”老妇人看着慕漾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若当真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慕漾即可转悲为喜，“您说，只要能救六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以命换命！”

　　慕漾方才还兴奋的脸瞬间冻住，以命换命吗？看来自己是无法再陪伴六哥了，也无法再守护着他了。“那就用我的命来换吧！”

　　“你可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慕漾斩钉截铁的坚定，让老婆婆的脸有些动容。

　　终究是叹了口气，往里面走去。

　　干净的竹屋里，弥漫着草药的香味，格外令人安心。老婆婆试探慕然的脉象，半晌，脸上出现疑惑之色，她‘咦’了一声，再仔细查看，脸上的疑惑更甚。

　　“婆婆，怎么啦？”慕漾见老婆婆的脸色不对，紧张地问道。

　　“他的毒已经全解了。”

　　“怎么会这样？”慕漾疑惑地问。

　　“你没有给他服用任何解毒药吗？”老婆婆转身问道慕漾。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有彼岸之毒的解药。”慕漾很确定地回答，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老婆婆见他应该不是撒谎，况且彼岸之毒，需以毒攻毒，配制复杂，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配出来。

　　“既然他的毒已经解了，就没老身的事了。”那老婆婆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诶，婆婆。”慕漾赶紧抓住老婆婆的胳膊，问道：“我六哥为什么还是不醒呢？”

　　“他摔落山崖受了一定内伤，你只要静候片刻就是！”老婆婆匆匆答完就走了出去。

　　“哦，谢谢婆婆！”慕漾冲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老婆婆开心地喊道。

　　老婆婆略微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她适才诊脉发现，那躺着的年轻人绝不简单。在昏迷中能不知不觉解了彼岸之毒已是怪事。他竟然还血脉逆流，不是走火入魔之状，更像是在自行修复筋脉，平稳气息。这难道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绝技　－龟息大法？

　　“老身要出门采药。傍晚已至，谷中瘴气弥漫，你们切忌不要走出这间院子。”老婆婆平静地说完，就往栅栏外去了。

　　“好，谢谢婆婆！”慕漾甜笑道。

　　傍晚来临，谷中的光线黯淡，瘴气却越来越重，这也是分辨时间的标志。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奇珍药材出现的时候，婆婆踏叶而过，轻功竟然非常了得，那轻盈的身姿毫不比十几岁的小姑娘差。

　　此时，她远远地，看见地上好像躺了个人。

　　“今日，谷中还真是热闹，老婆子好几年不见生人了，除了那两小子，竟然又来了一个！”

　　老婆婆走近一看，是个女子，以背着地，地上，脸上全是血污，她用手中的帕子轻轻将那女子脸上的血污抹开，心头猛地一紧，又惊又痛，“笑儿！”

　　此时的云笑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全都划破了，露出的脸上，手背上也是伤痕。最可怕是是后背，全被朱红的血渗透，简单的包扎下能猜出伤口的狰狞。那婆婆温柔地将云笑抱起，快速向竹屋飞去。

　　笑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背后还受了如此重的伤，是谁将她伤成这样，她和刚才那两小子是什么关系。特别是那个中毒的年轻人，武功深不可测，恐怕能与自己匹敌，还炼成了江湖失传多年的绝世神功，身份绝对不简单。老婆婆心中诸多的疑惑需要解答。

　　云笑模模糊糊中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又很陌生。

　　“咝．．．．．．”她一转身，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努力张开眼睛，缓缓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慈祥的婆婆，

　　“笑儿，你怎么样？”那婆婆手中端了一碗药，一脸的担忧，她见云笑醒来，就轻轻将她扶起，让她把药喝下去。

　　云笑一怔，那银发婆婆竟然叫自己笑儿，难不成自己死了，“你是孟婆？这是忘川之水吗？”

　　那握住药碗的手抖了一下，“笑儿，你不认识师父了？”

　　“师父？”什么情况，难道自己没死，云笑脑子里更是糊涂了，发生什么事情，自己断片儿啦？只记得从那棵枝丫上摔下来时，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然后睁开眼睛就遇见眼前的婆婆了。

　　“笑儿，你是怎么啦？”望着云笑茫然的眼神，那婆婆放下药碗来，伸手探脉。云笑也乖乖地不动，任她探寻。

　　“脉息紊乱，有血淤之相，笑儿，你脑袋是不是受过伤？”那婆婆担心地问。

　　“恩，在天上人间的时候，被人击到了后脑勺。”云笑如实作答，直觉中，这位婆婆可信。

　　“难怪，笑儿是失忆了吗？”婆婆轻皱着眉头问道，还不等云笑回答，她又问： “你刚才说天上人间，那是什么地方？”

　　“恩，就是辽国最大的一家青楼，在那里醒来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云笑平静地回答道。

　　“青楼，笑儿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难不成像师父一样，去玩不成？”

　　“不是不是，”云笑连连摆手，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个有趣的师父，“我是被晋阳给绑去的，不过让我给逃出来了，嘿嘿．．．．．．”

　　“晋阳？辽国世子，他竟然绑你到青楼，卑鄙小人，恐怕是报当年凤霞坡之仇罢，还不如他爹磊落。你坠落到这谷中，受的这身伤，也是他所为？”婆婆愤怒地问。

　　“呃．．．．．．算是吧，”云笑想着自己总不能说她是另一个人吧，突然穿越到了小云笑的身上。不过这一切确实拜晋阳所赐。

　　“都怪师父，当年封了你的武功，才让你毫无反抗之力，我以为凭你爹娘是能保护你平安到十六岁的，到时候师父回来将你封印解开，没想到让你受苦了。”那婆婆极度懊恼的样子。

　　“嘿嘿．．．笑儿没事，师父不用自责。”云笑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小云笑的故人，抬手想要安慰一下眼前的师父，突然仰起头，“师父刚刚说武功，是怎么回事？”。

　　“当年，我背着你爹娘，授你武功，就是不希望你长成一个没用的闺阁大小姐。后来你娘知道了，怪我会将你卷入江湖纷争。几番争吵，一怒之下，我就封了你的武功，离开了云国。”

　　“哦！那师父现在可以帮我解除封印吗？”云笑期盼地望着婆婆，小云笑原来是会武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将会有武功了呢。

　　“刚刚帮你疗伤的时候，我已经解除了你的封印，你试试运气看看。”婆婆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都十几岁了，还是个长不大的丫头性子。”

　　云笑按婆婆的话来回运气，几次下来，依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于是挫败地望着婆婆。

　　“先不着急，你失忆了，很多东西都要从来拾起，这会儿暂时不能恢复如常也是有可能的。”婆婆安慰她说，然后又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你可以重新照上面的提示，自己练练，但不可让外人知晓。”

　　“最亲近的人也不可以吗？”云笑想到了小五，如果小五能学一些功夫，自己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不可以。”婆婆此时的语气无比坚定，认真。

　　“好吧！”云笑想到，自己学会了也可以保护小五，便释怀了，不再纠结小五不能练习这本武功的事情。再说，以后，自己可以教小五练其他的武功，也不是非要练这本不可。

　　她此时还不知道，手中拿着的这本破旧的，薄薄的‘归一剑’在几十年前的武林之中掀起了腥风血雨，只因为其剑法之精妙，唯有‘无心剑’可与之匹敌。

　　“笑儿，你现在身上余毒未清，先卧床休息会儿。”婆婆扶云笑躺下，帮她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端着药碗要走。

　　“余毒？”自己什么时候中毒了，云笑心想。

　　“你不知道吗？”才站起来的婆婆又回头问道。

　　“知道什么？”

　　“你背后所受的刀伤残留剧毒，本来已经有人将毒引渡到自己身上，你就无碍了。可你坠入瘴气中，又引发了残留的余毒，所以才会疼痛难忍。”婆婆耐心地解释道，她隐隐觉得笑儿真的与那两位坠落悬崖的公子相识。

　　“慕然！”云笑脑海中猛然蹦出一个人来，一定是他将毒引渡了，所以才会抵挡不住那几名黑衣人，坠落悬崖。忙问道：“师父，你有没有看见两位公子也掉入这片谷中。”

　　“你果然与他们相识？”婆婆的语气不是问，更是肯定，脸上的担忧更甚。

　　“他们真的在这里？那他们有事吗？我想现在去看他们。”云笑此时并没有注意到婆婆担忧的眼神，她高兴地又一下子坐了起来，扯得她直抽了几口冷气。

　　“他很好。”婆婆安慰她先坐下，取了自制的轮椅来，“你真想见他们的话，师父带你过去。”

　　“笑儿，你这么在乎这位公子，是喜欢上他了吗？他气宇不凡，究竟是什么人？”

　　“笑儿也不知，只知道他叫慕然。”

　　“笑儿可知，慕乃旸国皇家姓氏？”婆婆缓缓叹出一口气。

　　“那慕然？”

　　“听说，当年云国长公主与旸国皇帝联姻，诞下一位聪慧的皇子。可惜长公主去世得早，他就被过继给了旸国皇后为长子。有一年，我去看你，刚好遇见旸国皇帝携他到云国。不知为了什么事情，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之后，那皇子就被当作质子送往辽国。”

　　云笑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讲话，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事情。

　　婆婆推着她一会儿就到了竹屋，慕然和慕漾都睡着了。

　　远远地，看着慕然的脸，云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悸动。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上他了。

　　当第一眼见到他，他的超脱凡尘，让人心生向往。

　　再次见到他，他的背影清冷落寞得让人心疼。

　　当他为自己坠落悬崖，朦胧的云雾中，那眼神却异常的清晰，坚定。

　　师父说他为自己渡过体内的毒素。

　　这一切的种种，或是因为小云笑的记忆，又或是自己的沉沦，她已经分不清了，只知道，她想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可他又像是雾里花，水中月，亲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