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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移魂之术 她抬起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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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一晃,照出室内一卧一坐两道身影。
屋子的门窗悉数关闭封死,形成一处幽暗的密室空间。
倾华躺在榻上,身上是那艳红夺目的正装打扮,额角添了一许红色流苏,好像闺阁女子新婚出嫁时的装扮。
不同的是,倾华的眼里没有那种新嫁娘的羞怯和喜意。
她手指置于腰腹处,缓缓摩挲,语气犹豫,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见到他?”
陌于归坐在斜对面的案几前,一手扶于临渊琴琴面,看着倾华的动作,她心中了然。
倾华是指她和沈如风那未安然出世的孩子吧。
“一切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还想和沈如风在一起……”
倾华动作一僵,手离开腹部。
揉揉额角,倾华的视线盯着房顶,语气无波无澜,
“开始吧。”
小青早已经被倾华找个了名目支出去,没有人会妨碍她们。
琴将要做好,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你真的考虑好了?”
这个问话是陌于归以往的习惯……其实到了这一步,躺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完全地下定了决心。
倾华也是一样。
“于归,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一直都抱有一线希望,我觉得他对我还是有一点情分的,哪怕是朋友或者名义夫妻也好,我真的已经不奢求其他了,可就算是这样浅薄的情分,他都不屑于给我,更没有什么能让他放过倾家……”
身处暗室,倾华又开始低低诉说着什么。
在幽静的空间里,奏成一曲女子的悲凉绝响。
“那毒药啊,就是我下的。我等了太久,等一个接近他的时机。他的城府太深,我为了不让他发现,就趁着祭天沐浴的时候涂在自己的身上,毒药会融进水里,不知不觉侵入他的身体。”
陌于归静静听着,手上动作,放了一点九灵香在香炉里,烟气袅袅,有安眠之效。
“足足一个月,毒性一直在他的体内累积,我自己也中了毒,可是我不怕,我早就是死人了啊,我只是恨自己,还没为倾家报仇,自然是没有面目就这样离开的。”
“可是当他倒在地上毒发,忍受剧痛的时候,我竟然有点难过。”
倾华的手放在眼上遮着,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娇女儿的迷茫委屈。
“那一刻我知道,一直以来的纠结犹豫,就是因为我不恨他,我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对他仍然有感觉,可是……我怎么可以?”
陌于归执起匕首割破手腕。
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暗红的血液流下,滴在制好的琴弦上,一点一点顺着纹路,从左至右。
整株曼陀罗花沾了血,仿佛鲜活起来,摇曳,鬼魅。
随着曼陀罗花的肆意绽放,陌于归唇上的血色尽褪。
她的秘术,是以血为引的。
“而且……我很清楚,他们一定……会怀……疑我,只有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相信我没有这个……能力,只有我……也中了毒,他们才不会……怀疑我,这样,小青……才不会受牵连,我死……之后,她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千日绝……是倾家祖辈留下的……一种秘毒,当初祖先创下此毒……的时候,就只留下了唯一的一份解药。”
眼皮耷拉,受九灵香的影响,倾华此时已经有点不太清醒,她强撑着,说了最后的遗言。
“于归……解药在我的金镯……里,你拿去……给他吧。”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好……好安顿一下小青,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于……归,谢……谢你。我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说完最后一句话,倾华的气息渐缓,嘴角带着一抹释然。
她说完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陌于归心中一颤,对着即将安睡的倾华缓缓举起右手。
右手拇指上的暗色戒指开始显露四色光芒,红先起,接着橙,之后黄,最后绿。
绿色消失的刹那,陌于归嘴里念起玄术秘语,缭绕在倾华周身的无形气息猛然震动,以漩涡之势朝中心汇聚,一点一点流入戒指的方向。
与此同时,戒指上青色光芒渐盛,照亮了整间暗室。
随着气息减弱,光芒渐消,戒指又恢复了原来的暗色。
倾华的手缓缓垂落,嘴角留下喃喃的余音。
“不是不懂,而是……不能。”
气灭,人亡。
人命的终结如此简单,简单到只是一个抬手低眉的时间。太过轻贱。
陌于归抿唇,看了一眼榻上面色苍灰的倾华,手指迅速在临渊琴上弹拨,奏响最后的玄音。
驱动临渊琴。
一个个音符闪烁着血色暗痕,在空中旋转,间次飞向倾华的身旁。
这才是临渊里面蕴藏的真正秘术。
移魂。
世人皆知八魂鼎乃上古神物。
佛曰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法取蕴。
痛苦能锻造的力量极强。从洪荒初始,就有传言,只要集齐这八苦之力,凝聚于八魂鼎之内,便可拥有巨大的能量,甚至可以撼天动地,弑神杀魔,然而却并无人真正见过八魂鼎的模样,久而久之,便只作一则传说罢了。
没人知道,所谓八魂鼎其实并非鼎,而是一枚戒指,之所以称之为鼎,或许是因为上面烙印了八个极细微的似鼎非鼎的纹路,也可能是因为,它用来承载八苦之力的功能。
世人只知八魂鼎,却几乎无人听说过临渊琴,事实上,临渊琴为八魂鼎而生,没有八魂鼎就不会有临渊琴,而没有临渊琴,八魂鼎便如同空壳。
苦力是气的一种,由人体产生,难以分割,因此体内蕴藏巨大苦力的宿主,一旦通过八魂鼎将二者分离,周身的气尽失,就无法存活。
天道有偿,轮回因果,施术者毁损一人的气数,必须借由临渊琴,与宿主达成协议,将他送离原来的时空。
将宿主的灵魂送往与之相关的另一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宿主可以弥补遗憾,改变一些细枝末节,只要不扰乱世界运行的主线就不会被天道惩罚。
只是,去往异世的灵魂不会再有世间痛苦,她隐含在体内的强大怨憎已经被尽数吸取。
这样或许也好。
陌于归曲指,拨响最后一根琴弦。
朋友,愿异世安好。
环绕在倾华周身的音符渐渐透明,化成无数轻烟消散于空中。
倾华的魂离开了,带着记忆,没有半分痛苦地离开了。
突然,在琴音还没有止歇的时候,陌于归手指反拨,指尖交替变化莫测,先前移魂的玄音反弹,在案几前的空处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影。
光影浮动,种种标识均指向青国——这是下一个宿主所在的地方。
画面一晃,琴音停止。
陌于归缓缓放下抚琴的手。
时间好像静止。
只有手腕上的暗红从伤口渗出,沿着腕边不断滴落,滴在琴弦下方的曼陀罗花上,秘术已终,曼陀罗不再吸收鲜血,却依旧妖艳。
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
陌于归缓缓闭上双眼,半晌又睁开,眼睛里起伏的波澜早已平息,甚至更显清冷绝意。
她抬起右手,看着拇指上的戒指,极其细小的五种颜色静静镶嵌。
还差最后三个。
陌于归叹出一口气,转而注意到手腕上的伤口,她皱眉,伸手拿起案几右侧事先准备好的纱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她早就发现了,这个秘术,每吸收一种苦力,她的心绪好像就会越……平静,她的气息也越来越……难以捕捉。
暂且不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副作用,陌于归收拾好香炉,擦干血迹,打开门窗,让满屋的血腥之气散去。
陌于归自倾华右手手腕上取下一个金色镯子,收进腰间,然后背起临渊走到门口。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榻上已经前往异世的倾城女子,转身迈步离开。
一缕久违的光线照入碧幽阁,庭院内幽草绿茵,生机依旧,唯有主屋,仍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只要安顿好小青,她就该出发去下一个目标点了。
现在,先出府。
看着面前的嶙峋假山,脚下蜿蜒交叉的石子小路,还有身旁两棵茁壮挺拔的树木,陌于归觉得她上辈子可能和这丞相府有仇。
毫无疑问,她还是不会走。
如果八魂鼎带来的影响是增加一个百X地图,而不是减少情绪,陌于归回去一定把它好好地供奉起来,天天祈祷,月月高香。
她扶额,抬头看向身旁的树。
要不要再弄一根树枝?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说话声,陌于归抿唇,准备离开,却在转头之后看见了声音的来源者。
她心念一动,顿住脚步。
陌于归站的位置,身影正好被大树的躯干掩盖住,加上秘术影响了她的气息,所以对面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反而很方便她的动作。
她看清了……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沈如风。
还有一个男人,陌于归不曾见过,但是看他的穿着打扮,衣裳华贵,应是身份不凡。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陌于归拼拼凑凑,竟让她将脑海中倾华的故事基本填补完整。
这是倾华所不知道的部分,是当今魏王和丞相之间的秘密。
原来倾沈两家的恩怨早在倾华的父亲倾世钊之时就已经结下,沈如风原姓萧,萧家嫡子,而这萧家本是魏国世家大族,沈如风的父亲锋芒太盛,先皇颇为忌惮。
倾世钊此时看准风向秘密上书,所提正中魏国君主的心思,两人便谋合着,给萧家安了一个罪名。
但似乎倾世钊只是想打压萧家的气势,并没有打算赶尽杀绝。
可不知道怎么的,最后的结局,竟是萧家全族被贬放北方偏远之地的荒城,萧父被判处囚禁,最终郁郁而死,萧母与之殉情。
沈如风年幼丧父失母,家破人亡,心里结下了仇恨的种子。
几年布局,一步一步,沈如风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定要为家族报仇。
而在沈如风进入都城之前,他和当今魏王,也就是曾经的祁王,早已经认识。
两人密谋,沈如风的目的是弄倒倾家,以报家仇。
而祁王的目的正是那个引众人梦寐以求觊觎,高不可攀的位置。
他们知道先王生性多疑,沈如风便利用丞相女婿身份的便利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诱使先魏王对倾家下手,只要倾家被满门抄斩,先王残暴的手段也必然会激起民怨。
这时,祁王不管是起兵,还是逼王禅位都是顺应民心之举。
历史似乎总是惊人的相似,仿佛上苍的捉弄,恩怨相报无时了,他们的故事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竟重演,再一次酿造了一场悲剧。
果真是一个好计谋,沈如风虽说在感情上无情至极,但所作所为却是为报家仇。
只是可怜了那三百冤魂,因为上位者的权利争斗和仇恨因果,而丢了性命。
陌于归觉得倾华可能多少察觉了一点,作为长久的枕畔之人,即使沈如风隐藏得再深,以倾华的聪慧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一点异常。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倾华才会爱恨两难,最后选择以自己的死来解脱一切。
不是不爱,不是不懂,而是不能。
因为不论其中有怎样的曲折隐情,倾家灭门都是铁的事实,倾家百条人命,是倾华对沈如风的感情之中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
在倾华心里,这是比沈如风不爱她这件事更加难以逾越的障碍。
陌于归想,倘若她今日没有听见沈如风和当今魏王之间密谈的话,她也会这样认为。
大致的计划差不多,可事实上,有很多的细节要推翻重来。
半晌,耳边的风已经停歇,不知不觉好像过了很久。
陌于归的背已经离开树身,她直直站着,眼底的波涛如夜里狂浪翻腾暗涌。
魏王将前事再次搬在台面上,他的用意沈如风心里了然,可现在他早已不关心这些。
“大王,如果没事的话,臣下就先行告退了。”
沈如风躬身,往日丰神俊朗的身姿此刻竟显出几分憔悴。
“如风!”
在沈如风走在魏王身边的时候,魏王伸出手,将他拦下。
陌于归看着距离几步远的男人,眉头蹙起。
这样的称呼,很亲密。
在魏王伸手的那刻,沈如风已经后退一步,始终是一个恭敬却疏离的距离,
“大王如今已是一国之主,如此称呼臣下恐怕不妥。”
魏王动作有几分僵硬,他收回手,表情几变,竟是阴霾一片,
“沈爱卿。”
“孤最近听说倾家有一个余孽尚存,斩草要除根,爱卿觉得,孤应该如何做?”
魏王看着沈如风,眉梢微微上挑,上位者的傲然之气顿时显露无疑。
闻言,沈如风移眼,平静正视魏王,气势不输,他一字一顿说道,
“大王,其他的人和事都与我无关,这样的威胁不会有半分意义。”
一阵风卷过,顶上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风起云涌,却又在转瞬恢复宁静,明明是春夏之际,却好像已入深冬……
沈如风,你究竟是真的无心无意,还是藏深不露,别有隐情?
“呵呵。”表情阴郁的魏王在听了沈如风的话后,面色竟然稍稍和缓。
突然。
“是谁?”
魏王厉喝一声,扭头,扬手一挥,一道劲气飞射而出,直直打向右后方的草丛。
草丛里女子一声细弱的闷哼传出,有什么重物倒落在地。
陌于归心头涌过一丝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