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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宴会弹琴 女子的琴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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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阁之内,最上靠里的高台为主位,其他席次从下两侧排开,宾客三三两两,由相府仆人引入席间,纷纷落座。
大堂光彩明亮,人影相依相隔,满室只余两处空着,无人来坐。
一处在台下前列客席。
另一处,则是主正位右侧的一方小位……
客席上未至的人众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言语间流露出好奇之色。至于高台之上,本该坐在小位上的人坐在她不该坐的位置上,无人对此感到疑问,反而习惯。
倾华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
笙歌乐音缭绕耳畔,厅阁中央舞姬蹁跹灵动,席间或谈笑聊论,或觥筹交错,丫鬟下人侍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她们几人进入殿内的片刻,众人突然陷入一片安静。
陌于归默不作声,将他们的反应收于眼中。
她没有遗漏,主座上那位丞相大人,满是冷漠的眼里不经意泄露的惊艳之情,也没办法忽略沈如风旁边占据主母位的娇弱女子,满脸压抑不住的嫉妒。
陌于归心底好笑。
这人,就是江灵吧。
突然她眉头轻蹙,感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正看着她。
陌于归稍稍抬眼,状似不经意,朝视线来的方向探去。
正见侧位一墨蓝衣裳的男子举杯,冲她一笑,又自然地收回目光,懒懒斜靠于椅背,含笑自饮。
好像刚刚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
是他。
离园里的那个神秘男子。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不像是丞相府里的幕僚……
这些思量不过一瞬之间,陌于归已跟随倾华的脚步走向主席之位。
无疑,倾华的盛装艳惊四座。
她如同一只濒死的孔雀,决意向世间展示自己最后的美。
这是她的存在,也是她最后的执念。
说到底,倾家满门皆灭,累世功名尽化作尘土,传代之人无迹可寻,她是想为倾家留下最后一点高傲吧。
只见倾华款款行步,步步生莲,已走到沈如风的面前,仅一桌之隔。
两人对目而视,沧海桑田,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皆不过陪衬。
然而陌于归知道,一个失去存活之心的人哪里还起的了半点波澜。
果然,想象中沧海桑田的对视实际不过寥寥数息,倾华移开目光,直直对准案上女子,江灵。
“江姑娘,劳烦尊驾让个座,可否?”
沈如风眉宇处一耸,眸色幽深起来,没有说话。
江灵颤了颤身子,弱柳扶风般往沈如风身边歪了歪,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嘴里话语楚楚可怜,欲说还休,
“沈郎,姐姐她……”
陌于归站在倾华身后,江灵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适才江灵脸上诧异飞快闪过,还未来得及捕捉,只瞧着晶莹的泪珠断线似地流转落下,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似是验证陌于归的这种想法,席间此时已有几名男子看不过眼,开始指责倾华行事张扬欺人。
标准的白莲花啊……
陌于归觉得那抹诧异,大抵是江灵以为照倾华的性子,应该会直接质问沈如风,问他为什么会让江灵坐在主位左手侧。
倾华强势,这样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让沈如风更加厌弃这位失宠的大夫人,或许更进一步,会惹怒沈如风,逼得他在众目睽睽下给她江灵一个名分。
而江灵自己……只需要示弱就好了。
然而倾华意料之外没有称她的意。
陌于归不动声色地提唇。
啧啧,江灵难道不知道,柔弱的女人确实招人疼,可装柔弱多了,只会徒增不耐吗?
可陌于归自己也不知道,她一个微弱不起眼的笑容,悉数让侧席上的男人瞧了去,加深了他嘴角的深意。
“姐姐,你不是一直在碧幽阁静养吗?今日怎么想着出来走走了?”
“江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是主母的位置不是吗?”
倾华没理会江灵,她淡淡笑着,背脊挺直,周身气势不减,恍若雪山上孤绝耸立的劲松。
手轻轻一指,右边空座,
“啊,难不成,你要让我坐在你的位子上?”
单刀直入,避无可避。
闻言,江灵脸上的泪有一瞬间滞缓,表情有些挂不住。
众人瞧着,两人对峙,一个低坐,双眼含泪,满脸水痕,一个站立,恬然含笑,沉静如兰。
一时之间,都住了嘴,连之前指责倾华张扬的人都愣愣看着,说不出话。
显然,两相比较之下,谁更占上风。
而最终决定谁处上风的,并非她们自己,也并非场间的闲杂人等,身处正中央的那人,才是暴风的核心。
倾华表面上没有看沈如风,可本质看来,她现在就是在打他的脸,除了他,还有谁能默许江灵如此僭越?
换句话说,如果这时候沈如风发话帮江灵,即使违背礼数,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而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沈如风一直注视着倾华,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
江灵揽袖掬了眼角欲落的泪,压下眼底那一抹愤恨和不甘。
她缓缓起身,退开,冲众人福了福身,
“之前姐姐身子不适,在园中静养,妹妹便一直在沈郎身边帮姐姐照看着,如今姐姐来了,妹妹自当是要让位于姐姐的。”
声音哽咽,
“灵儿身子突然有些不适,就先行退下,请诸位原谅……”
说完,江灵就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看来这下,又有人的心思偏向这朵白莲花了。
沈如风扬手示意舞女退下,场内恢复安静。
“这位姑娘就是聊城新来的神秘琴师?”
台上沈如风的话拉回了陌于归的思绪,此时倾华已经坐在主母位,小青随侍身后,而她的身份,不适合再跟着。
她由一名青衣仆侍引去了那处空着的客席。
琐事了结,经丞相大人一提醒,众人的眼光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
陌于归起身抱琴一礼,“回禀相爷,正是民女。”
“不知琴师如何称呼?”声音从首座侧席传来,引得台座上沈如风面露诧异之色。
他对这个琴师感兴趣?
陌于归顿了顿,
“民女陌氏。”
回答的很规矩。
沈如风见男人不继续问话,自然接口,“听闻陌姑娘的琴能自己择弦,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沈如风双手相合,发出一声脆响,旁边有丫鬟退出殿堂,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四方的紫檀木盒,
“这是地底寒洞里发现的血蚕养成的血蚕丝,拿来与琴师试试。”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放置的珍宝。
蚕丝根根分明,光华流转浮动,脉络鲜活,红艳泛血,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这是她见过的,世上最妙的琴弦材料。
可是……
陌于归只瞧了一眼就垂下眸子。
如她所知,在血蚕丝靠近无弦琴的刹那,相接的空气中发出“嘭”地一声,蚕丝被弹开。
只因临渊,是为秘术而生的。
它选取的根本不是琴弦这些死物,它选的——
是人。
“好神奇。”
“天哪,竟然真的会选……”
“这琴有灵啊……”
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市井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可是现下亲眼见到无弦琴排斥血蚕丝的场景,纷纷震惊不已。
沈如风也表示惊讶,他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藏物被琴嫌弃了,倒是更添了兴味,琴棋书画四者当中,他的琴艺虽算不上高超,但也是差不离了。
沈如风招手,示意陌于归,
“血蚕丝可是最上等的宝物,这琴竟将之推开?陌姑娘可愿把琴呈上,让本相一观?”
陌于归点头轻声应答,拾起临渊,拒绝了侍从,亲自递到沈如风面前。
倾华就坐在旁边,这是她第二次看这把琴,于归在相府住的几天,为她弹琴用的都是栖梧,临渊被布包裹收着,她也并没有主动提出要看一看。
第一次,倾华只记得自己眼前是一片风景,至于具体的景色,她的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个印象,要说却是说不上来的。
今日倾华才算真正见到临渊的模样。
琴身通体为墨,缭绕其周的古朴气息,昭示此琴年代之久远,古木大体完好,只留有几道清浅的擦痕,却又半点不显陈旧。
纹路只有两处,左下角古字书写“临渊”二字,曲线交合,纵横变化,此为琴名,再右是一蚁字,极小难辨。
归?
这是指琴主人于归吗?
可是,照这镂刻的痕迹,定是上古之事,如何会有于归之名?
倾华心中疑惑,再细想就失笑不已,只是一个归字罢了,不见得就是指于归啊。
而琴弦的位置下侧,一株花姿婉转的曼陀罗,鬼魅绽放,花瓣最上端直顶左方琴弦放置处,花根参差错落,最底恰好抵至右方同位。
如果琴弦配好,
就与花构成一个完整连接的整体。
两处纹路均为红漆铺就,只是,倾华莫名觉得,那红色,艳得似血,泛有寒意。
在两人的视线紧紧凝在那几道红色纹路上时,陌于归突兀出声,
“回禀相爷,这琴源于上古,名唤临渊。”
墨蓝衣裳的男子缓缓挑起眉,酒樽放下。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子是刻意弄出声响,救回两人的神思。
那琴里,藏了秘术。
不慎者,会被吞噬心神。
有趣。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想到这个词。
沈如风不懂玄术,没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琴神秘内敛,气劲不凡,
“果真好琴。”
他转而望向侧席首位,
“听闻连沐公子在琴上的造诣极深,可盼一观?”
连沐?原来他叫连沐?陌于归往男人的方向看去。
……给谁看都行,唯独他,陌于归心头怪异。
沈如风很重视这个男人啊……
陌于归抿唇,还是捧起琴走下低台,那男人的酒盏已经被放在案上,他一手闲闲撑着下颌,俊眼微眯,睨着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褪了先前那身黑色衣裙,女子一身纯净雪白,袖袍宽大,腰间纤细,束一窄长的青碧色条带,袅袅娜娜,乌墨似的发丝垂至那一抹青色,发顶几缕随意拢起,挽成简单的结。
陌于归站在案几旁,将琴摆在男人面前,敛眸。
连沐没有立刻看向琴,他看了看旁边安分的小姑娘。
不得不说,相比琴,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她。
恭恭敬敬,低眉敛目,长长的睫羽撒下一道阴影,而他知道,当她抬眼时,那一双眼耀目仿若暗夜天空里的明星,加之左眼眼角一滴浅红美人泪静静垂下,干净的灵魂平添一分媚色。
知道男人正打量着自己,陌于归心念几转,还没开口,男人已收回目光。
“不知道陌姑娘这琴有没有遇到过合意的琴弦?”
陌于归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男人一眼,点头,
“有。”
“哦?不知是何物?”
她转过头,主座上两人都看着这边的动静。
沈如风高冠额带,眉目丰神俊朗,倾华端坐桌后,仪态高华。
两人姿位端正,横亘着无形无息的疏离。
陌于归朝倾华微微一笑,
“是丞相夫人的一缕青丝。”
连沐挑眉,看向面色微变的丞相大人,举起酒樽,含笑不语。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讲求一个缘字,有缘它就是你的,无缘怎样也强求不来,与事物本身的尊贵与否并无干系,关键在于选择者的心。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聪明人,如何看不出来这里头的哲思。
同一句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就有不同的体会。
一片寂静之后,高位上的沈丞相发话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
“陌姑娘身为琴师,又拥有不凡的古琴,想来琴技自是出神入化,不知师从什么高人?”
“回禀相爷,家师不是什么高人,不过是一介田野之人,平日里好些自然之音。”
“哦?田野之人?”
底下有人表示不满,“田野粗人能做得琴技高雅的琴师?陌琴师可不是随口编来唬我们的吧?”
“就是就是。”
连沐将酒盏在桌子上猛地一触,撞击声使得那几人安静下来,他虽是对众人说话,眼睛却看着陌于归,
“既是如此,丞相大人便叫陌琴师当着大家的面弹奏一曲如何?”
沈如风颔首,“今日是宴席,理当有乐曲,不知陌琴师可愿为我等弹琴助兴?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陌琴师的琴艺?”
陌于归淡淡应声,随后不紧不慢行至大殿中央,双腿交并席地而坐,解下背上的另一琴,栖梧,置于膝上,双手微曲搭在弦的两端,方才抬头。
女子的姿态娴静淡然,动作有如行云流水,。
“民女为各位献上一曲《揽月》。”
十指轻拨,起音颤颤袭来,将说未说,背景处朦朦胧胧已是一片暗沉夜空,耳边一时竟不知究竟是海潮将起,还是琴音绕梁……
随后,陌于归变换指法,一手按弦,一手撩弦,指尖音符顷刻流泻而出,变幻无端,海浪滚滚卷动,拍打岸边,上方天幕欲开,一轮皎月浅露含羞……
琴声愈烈,陌于归十指动作愈急,大海咆哮不停,一波一波溅起的浪涛怒吼着划破天际,月盘抵挡不住侵势,明态尽显!
众人的心神一时之间,随海浪浮沉,飘荡,附于头顶肃杀的月光。
激烈痛快,酣畅淋漓!
陡然之下,声势转弱,缓缓地,缓缓地,月光揽照,覆满整片暗沉汹涌的大海,大海骤然止歇,琴音仍在滑动,流转而罢。
琴音消失的那刻,众人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仍是那最初的大殿。
大殿中央,陌于归还保持抚琴前的姿势,嘴角衔着一抹浅笑,视线望至前方,却又好像哪里都没有看,透过前方,遥向不知名的空灵远地。
连沐看着女子,左手手指不自觉轻敲臂弯。
女子的琴艺高超入神,且隐含神秘玄术之力,还有右手拇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指环……
看似普普通通,但是这个女孩手里的东西,又怎会是平常之物?
他移开眼,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轻轻咬破,汁液流入喉间。
恩,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