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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变痛深 “沈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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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倾华虽受情伤,但实在无暇顾及沈如风和江灵那档子事,她满心念着的都是倾家的近况。
可是禁足在风华园,院子周围侍卫巡岗看守严密,指不定还有暗卫,层层屏障构成密不透风的墙,她怀着孕,行动不便,就算未曾怀孕,出去的几率也几乎为零,鲜少有闲杂人等能进来。
沈如风没有料到,再严密的计算终会有疏漏。
恰巧那一天,倾家面临满门抄斩,恰巧沈如风不在沈府,沈府的一部分精兵护力又不知什么原因临时抽调离开,风华园的看守出现漏洞,倾华看准时机成功逃离。
倾华强挺五个月的虚弱身子,匆忙赶赴沈府,从别人那里得知行刑的消息,万念俱灰。
她前往刑场之时,行刑已经接近尾声。
乌云滚滚袭来,遮掩住悬挂的高阳,天色暗沉,风雨将倾。
倾华挤在人群之后,眼睛一瞬不移死死盯住刑场上成堆累积的尸体。
刑场上此时还有人跪地受刑。
刽子手仰天灌下一壶酒,喷在刀刃上,水雾溅开。
手起刀落,不过寒光一闪,又是一行人头滚落,轱辘轱辘,如同满是泥泞的车轮,尸体被人抬走乱丢作一堆,周围有人受不住呕吐。
倾华胸口亦泛起酸意,却充耳不闻,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一步一步向前面挤开人群。
直到看到躺在尸堆边上那一大一小两具无头尸体……
倾华身子僵住,死死钉在原地。
中年女性紧紧揽着小孩,身躯瘦弱,那搁在小孩腰后的右手自小指往后多出一指。
六指……
那是……母亲的手。
那怀里的孩子,是她年幼的弟弟。
倾华身形猛地晃了晃,站立不稳。
倾华记得,年少时,自己对母亲生为六指感到好奇,常赖着母亲,撒娇要梳头,每每这时,母亲总是无奈的笑,神情宠溺地刮刮她的小鼻梁。
母亲梳头的动作很轻柔,很舒服。
她的发丝天生乌墨顺滑,从发顶至发梢,母亲的六指缓缓滑下,又移至上方,如此反复。
她永远都忘不了。
母亲总说,六指畸形,视为不祥之兆,母亲从小就被亲戚友人歧视对待,鲜少有人对她好,只有父亲爱着她,宠着她,每至深夜都会拉住她的那只第六指,轻轻抚摸,温柔亲昵。
父亲对母亲说,六指在别人心里是祸,但在他心里,是他的独一无二。
想到这里,倾华仰起头,笑了。
满地的鲜血汇聚成一汪河流,恍恍惚惚似是穿越前面的百姓,一直蔓延到她的脚下。
天色愈沉。
倾华双目染成赤红,视线紧紧盯住那处尸山,腹部有如千斤重,脚艰难抬起,挪不动半步就狠狠跪倒在地。
人,已崩溃晕死过去。
她真的
好恨。
一滴暗红的血珠凝在女子眼角,悄然滑落。
血泪。
必是遭遇极伤极痛之事,才会叫人化泪为血,寸断肝肠。
然而这血泪与裙底一大滩血相比,不过是水入大海,草入森林,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倾华的孩子流掉了。
之后,倾华被送回沈府,昏迷了整整两月,身子大创。
倾华觉得自己做了很漫长的一个梦,噩梦。
她看见曾经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母亲,弟弟还有宗族亲人们一个个接连跪倒在前方的一大块空地上,衣衫褴褛,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复柔软,充满了怨恨。
她看不懂。
然后,然后就是漫天的鲜血,向她涌来,将她密密包裹,透不过气,眼前成片成片的尸体俱是熟悉的身影,隐约好像还有一个小婴儿,身上染血,一步一步朝她爬来,她看不清是谁的孩子,只觉心底一阵抽痛,似要就此撕裂她的灵魂。
“啊啊啊!!!”
尖叫一声,倾华猛地睁开双眼,心仍有余悸,全身直冒冷汗,她的手不自觉摸向腹部,触手不再圆润,取而代之的是阵阵不断的坠痛。
孩子……没了。
倾华心中悸痛难忍,张嘴欲唤人,出声才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发音艰难,
“小青……”
门推开,一个人影疾步走进屋内,小青满脸泪痕,声音颤微,“夫人!您总算是醒了。”
小青扶倾华靠榻坐起,为她倒了杯水润喉。
倾华脑海记忆一晃,想到什么,急切地抓住小青,“小青!小青你告诉我,倾家怎么了?”
小青是倾华的贴身丫鬟,打小就处在倾华身边,情谊亲厚。
在她眼中,小姐可以骄纵任性,可以古灵精怪,可以高贵淡然,但她从来不敢想象有一天会见到倾华这般——
濒临崩溃。
看着这样陌生的倾华,小丫鬟闻言哽咽抽泣。
“哭什么,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没事对不对,一切只是我的梦对不对?”
说到这里,倾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晶莹的泪水从指缝中汩汩流出,浸湿了被褥,留下一大片泪渍。
自欺欺人罢了,明明已经亲眼见到,却仍旧不死心。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倾家究竟犯了何错,大王要将之满门抄斩!!!”
小青扑上去抱着倾华,不住摇头,“小姐……小青也不清楚,只听说是贪污加谋逆。”
“贪污之行多少官员都有,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被查出,也罪不至死,倒是那谋逆罪罪行重大,可我从未见过爹爹与别国有过亲密往来,谋逆又从何论起?”
倾华皱眉思索,想到这里,她问道,
“大王为何会突然调查爹爹?”
“有人在大王面前呈上证据告发相爷,说相爷贪污,请大王派人调查,却不料,这一搜,不仅查出了相爷贪污的切实证据,还找到了相爷与别国私通的信件。”
只有信件还不够,可能是栽赃嫁祸,要定罪,必定会有人证。
“人证是谁?”
小青脸色霎时苍白一片。
看出小青的奇怪,倾华挑眉,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快说啊!”
“是……是姑爷。”
倾华猛地回想起,那日江灵前来挑衅时说过,沈如风是为了摆脱她,才设计害了倾家满门,她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和沈如风有关,但如今看来,沈如风不是主谋,就是参与者,至于理由,如果只是为了摆脱她,当初大可不必冒着丞相府的风险主动招惹,又在最后费尽心力让倾家覆灭,两者本身就存在极大的矛盾,江灵的话不可全信。
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如果沈如风当初娶她就是为了利用她的身份,亲近丞相府,再一网打尽呢?毕竟丞相女婿作的证更能令人信服……倾华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手臂环抱揽住双肩,明明是炎炎夏日,却突然有些莫名的冷意。
后来她才知晓,魏国,在她昏睡的这两月内已换了一番天地,不只是丞相,
还有王。
倾华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张嘴欲再言,话还没出口,她察觉门口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倾华心头一颤,这脚步的轻重起伏,她再熟悉不过。
果然,眨眼间,男人已行至内室,黑沉的眸子静若深潭,直直向她探来。
倾华没有回避,她只是微微出神,神思顿生一种别世之感,以前的他,温润如玉,与人相处总带上点淡淡的疏离,礼仪一丝不苟,恰到好处,而现在,倾华觉得自己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室内一时陷入安静,窗外有蝉鸣。
半响,沈如风摆了摆手,示意小青出去,房里只剩两人。
终于,还是忍不住,倾华打破沉默,“是你吗?”
她不懂他,所以不如干脆直接问出来。
沈如风定定看着她,眸色暗涌,复杂难解,
“是。”
回答干净利落,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显得冷漠寒凉。
居然连一丝掩饰也不愿有。
心神一震,倾华深吸了口气,说她蠢也好,痴也好,但眼前的人是她深爱的枕边人,即使事实摆在面前,她还是留有侥幸。
或许,或许那些只是误传,是有人栽赃在他身上的。
可是现在,他毫不掩饰的承认,让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有什么悄然破碎……
包括她的信任,她的爱。
视线移向男人,倾华眼神泛空,似是透过男子的背后看见了那座尸山,
由倾家三百人口垒起的尸山。
“为什么?”
面对女人的质问,男人静默不语。
倾华觉得满腔的怨气堵塞在胸口,发泄不出,她的声音猛然拔高,从未有过的尖锐刺耳,
“我对你的心意不好吗?我何曾得罪过你,又或者我倾家得罪过你?三百多口人,倾刻之间全没了!全没了啊……”
“沈如风!你告诉我,是多大的仇恨才要灭我倾家满门!”
倾华心肝剧痛,她双手握拳,将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然,肌肤刺破的痛楚如何抵的了哪怕千分之一!
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至少不会在他面前流,可丧亲之痛,如何忍得了,倾华擦了几次擦不尽,索性不管了,固执看着沈如风,等待一个回答。
“沈如风,你说啊!你说啊……”
男人依旧不应声,好像一直都是她一个人泼妇骂街似的乱吼乱叫,毫无仪态,倾华身子无力一塌,两眼空洞无神,
“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好好的吗?那三百人何其无辜,我的爹娘,年幼的弟弟,还有一家上下老老小小……”
“当初江灵说你留我一命,纯粹只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既然现在孩子已经没了,你动手吧,这世间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万般爱恨,只求一死。
闻言,沈如风终于有了动静,他嘲讽一笑,面色变了,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
“你问我究竟有多大的仇恨?”
倾华愣住,眼看着沈如风朝她走过来,男人平日里温润的面庞此时露出狠厉,手捏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倾华咬着牙,猝不及防地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然而男人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毫不在意,
“这就痛了?真不愧是贵族女子,从小娇生惯养,身子惯得柔弱不堪,不过真正痛的还在后面!倾华我告诉你,你的家人都没了,你很痛苦吧,那么我就偏不让你死,我要让你看着我站在你父亲的位子上荣耀一生,我要让你离了家人孤单活着,要生不能,求死不得!”
倾华满脸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发白,面色已经接近透明。
沈如风似乎还嫌不够,凑近倾华耳边,呼出的气息喷在肌肤上,再没了往日的亲昵,剩下的只有仇恨。
他低声道,
“华儿你说,在九泉的岳父岳母看见这样痛苦活着的你,会不会更加痛苦呢?”
倾华双目一睁,眼里的血丝密得骇人。
她将手举起,猛地朝沈如风的脸上挥去,叫声尖锐,
“滚!!!!!!”
沈如风手一抬就抓住了倾华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瞧着那轻飘飘的力度,脸上讽意更深。
另一只手抚上倾华苍白的面颊,倾华猛地往旁边一偏,避开沈如风的触碰,好像在躲避毒蛇猛兽。
沈如风手指一动,狠狠捏住倾华的下颌,逼着她凑近,
“很恨我吧,厌恶我?想杀了我?呵,放心,我会让你一直顶着沈夫人的名头,死后还得入我沈家的坟,写在我沈如风名字的旁边!就像我们当初说的那样,怎么样华儿,可开心?”
倾华浑身僵硬到极点,也恨到极点,“沈如风,你疯了。”
“我疯了?对,你说的没错,我是疯了。”沈如风压抑住心底的一丝怪异,松开手,直起身子。
衣袖一拂,往屋外走去,
“收拾收拾,近几日,搬去丞相府。”
真狠啊……
倾华大病初愈,身子尚虚,将将发泄了几声,就浑身无力倚在床榻边。
曾经的山盟海誓似是还在耳边回响。
漫天花海,缤纷飞舞,一株粉色桃花树下,俊秀的男子动作轻柔,揭开女子蒙在面上的丝巾,露出女子倾城的面容。
男子凝视着女子的双眸,眼底的光芒夺目,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存在。
男子指着漫天光景,柔声对女子说,
“华儿,我心悦你,嫁我为妻可好?”
“此生此世,我沈如风只你一人,纵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我定不离不弃。”
素来高傲的女子羞涩点头,轻轻靠进男子的怀中。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一点头需要面对的是往后多少世俗艰辛。
而此时,
倾华看着沈如风决绝离开的背影,绝望低喃,
“……若不爱我,当初又何必要娶我?”
那些誓言太真太美,她失了理智,更失了心。
沈如风,你毁了我的一生……
男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步子不停,踏出房门,没有回头。
几天后,倾华跟随沈如风搬去丞相府,倾华才知道,魏国易主,由祈王接替成为新一代魏王,而他新任命的丞相是——
沈如风。
沈如风在感情上欺骗了倾华,在亲情上背叛了她的宗族,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同时,倾华依旧深爱沈如风,他是她的夫君。
太过深情的女子也太容易伤情。
说她蠢也好,说她痴也罢,对他,她真的恨不起来。
倾华在理智和情感中苦苦挣扎,不得解脱,几乎疯魔,只能折磨自己,女子素来尚爱,以夫为天,在两者中不得两全的女人势必在幽深后院的煎熬中寂寞死去。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一个普通女子的故事或许会按此发展,而倾华的坚韧刚烈注定她的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