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倾华之殇 倾华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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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越过层层树荫，只能触摸到些微的光亮，除了主卧，其他的房间甚至可见残破的蜘蛛网，想是太久无人料理，此处庭院确实幽暗至极，鲜有人会经过这里，完全称得上冷宫二字。
那可怜的女子便住在这“冷宫”里。
陌于归揽了一株碧草，低头去轻嗅，满满的阴寒之气顺遂空气顷刻流入，如此幽暗之地，实不宜久居，尤其对于女子而言，女子身体已是性属阴寒，若是环境幽暗，阴上加阴……
想到这里，陌于归衣袂一拂，四周阴气在这一拂之下，竟退散不少，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她收拢衣袖，直起身子，迈入主卧内。
第一次见面之后，倾华就以琴师之名让她进了丞相府，进了这碧幽阁，如今已过三日，倾华每日都会唤她前来，为她弹琴解忧，临渊尚未配好弦，弹琴时用的是倾华的七弦琴。
那琴名曰栖梧，弦丝纤细又不失柔韧，拨指于其上，其声圆润流转，典雅华美，如高居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里的皇天贵女，声调急转之间，又可闻淡淡的哀愁，贵女已嫁作人妇，时光辗转，恍恍惚惚看过尽千帆，参透世事百态。
这琴正正是其主人一生的写照。
只不过……凤栖梧生，涅槃又何期？
陌于归走近榻前，放缓了声音，
“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倾华自回来后，基本不曾离开过这榻，视线亦恢复了出府前的茫然空洞。
听见陌于归的询问，意外的是，榻上的女子没再像往常一般凝视窗外那始终如一的景，而是转头看向于归。
陌于归水样的乌眸里一道异色闪过，这般，倾华今日怕是要下决定了。
“于归，你说人活在世上一遭，为何会有如此数不尽的烦忧？”
基督教圣经把人出生归为原罪，然后衍生出许许多多的苦难磨折，勉强算是一种不是解释的解释，可这样的回答未免太悲观。
陌于归想了想，开口道，
“在我家乡有一个地方，称人活着是为了赎罪，可人生在世，除了苦痛，还有欢欣喜悦，素来祸福相依，悲喜交加方正常，所谓心中烦忧，不过是你承载不了它带给你的伤，才把你折腾成如今这番模样。”
“是吗？”倾华不解，神情迷茫像初生的婴儿。
虽然刚认识倾华不久，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陌于归也知道倾华这样秉性的女子难得露出现在这样脆弱的模样，她心底悠悠一叹，蓦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饶是她未曾经历过情愁的苦练，也不经动容。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到底关不关风月，陌于归不甚清楚，她只察觉出，缭绕在女子身上的生气早已侵蚀得不成形。
女子内心的怨恨根深蒂固，又因得不到发泄，深深埋藏，积郁成疾。
是孽，是缘。
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灰，细看之下，仍可窥见那掩盖在灰败色彩下的绝色姿容。
陌于归觉得自己见过生老病死之苦，已是参透了很多，明白了很多，可当她面对眼前这个陷入深深绝望的女子时，仍旧忍不住心生恻隐。
“倾华你……”
“于归，你听说过千日绝吗？”
女子突然转了问题，陌于归不解，但她还是点点头，
“千日绝，慢性巨毒，无色无味，因制炼时需使用一种秘术，此秘术掌控毒性进入人体后，每次恰好只会吸入一分毒，毒性累积，毁人于无形。”
“那此毒可有解？”
此毒是秘毒，记载于上古医书，也只是简略一提，只有懂得那秘术的人才能制，制法更是早已失传，她不善医理，也只是曾经无意间听那老道士说过一次，所知不深。
想到这里，陌于归不由多看了榻上女子一眼，她虽不能看出是否中了毒，但是那浑身的病气倒确实有几分不寻常。
难道中毒的人是她？
陌于归不动声色打量榻上女子，说道，“于归不擅医理。”
说完这句话后，女子没再回声，似是再次陷入某种思绪，陌于归也不开口打扰，一时屋内只闻两人浅淡的呼吸。
“今日便开始做琴吧。”
半晌，似是有几分倦了，女子修长白皙的玉指抚上颈后，一缕缕柔顺的及腰长发尽数拨至一旁，她闭上眼，口中喃喃，
“不能忘记回忆，那么能忘掉那些苦痛的感觉，大抵也是好的。”
“琴的准备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还有机会好好考虑，心中有结应该去解开。”
陌于归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她取出剪子，量度好发丝的长度，利落地剪掉了几缕，然后坐回琴边，手指一边揉搓，一边开口，
“那么接下来讲讲你的故事吧。”
……
……
女子的故事自可以想见，是何种的沉痛哀伤，倾华一字一句，不停歇地讲述，淡淡的声音给人已然超脱看透的错觉，只有那袖底发颤的双手，悄然揭示隐藏于心底的伤痛。
五年前的魏国国土，无人不知倾相爷的爱女倾华绝代天骄，倾国倾城，才华更是贯绝古今，堪称倾世才女之流。
要说唯一有点不足的，就是性子上有些贵女当有的骄气，但绝对算不上骄纵，与当时许多公主小姐相较，委实好太多。
自古才子配佳人。
可就是如此一位佳人，遇见了那才子之后，才真真是赔上了一生。
那才子正是沈如风，倾华后来的夫君，害了她整个家族，让她变得怨恨可悲，人生梦碎天翻地覆的人。
倾华有一个毛病，她有才华而自负才华，也偏偏不喜欢与那些闺中女子一般束诸高阁，平日里极好女扮男装出府，去魏国都城-----柳城的兰汀轩里，与人斗论诗文，谈辩古今，鲜逢敌手。
然而这一天，她再一次像往常一样，斗得满堂无言，欲归之时——沈如风出现了。
如同命定。
翩翩公子，白衣握扇，朝她缓步行来，明亮的声线响在耳际，俱是自己刚刚辩论的不足之处。
半晌，男子说完，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冲她拱手一礼，“兄台承让。”
倾华就这样定定站在原地，愣住，好一会儿才扬眉笑开，笑靥灿烂如朝阳。
男子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可魏国风气开放，倾华身为贵女，什么样高贵的男子没有见识过，她看着面前男子，笑得高傲，笑得张扬。
她倒要见识见识，此人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
接下来便成了两人的斗辩，从宇宙洪荒到古今先贤，从午时直到黄昏，相府来人请方才罢休。
这一战不仅对两人，对在场的诸位而言，都可谓酣畅淋漓，却又意犹未尽，然而这一相遇也悄然播下了一颗种子，是倾华命里注定的劫数。
两人因文才结缘，倾华不介意沈如风贫寒书生的身份，倾心相许，可想而知，门不当户不对，倾丞相必定反对，然则他素来宠爱倾华，拗不过爱女坚持，又瞧着沈如风此人学识涵养皆属上乘，便应了。
说来也巧，在他们俩行成亲礼后两月，沈如风就考上了状元，官居一品，御赐府邸，倾华跟随沈如风搬出丞相府。
沈倾两人的故事一时在魏国誉为美谈。
那段时光或许是倾华眼里心里最美好的日子。
半年过去，意外的灾难突然降至，犹如一道震天的雷霆，将相府所有人轰隆炸醒。
伴君如伴虎，自古有之，倾丞相权势太大，早已成为魏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日日夜夜只待寻了个机会拔除，凡是做官，多少都会抠点油水，这大家心里有数，除非是过分了，引起百姓和其他官员不满，才会拖出来予以惩戒一番。
还有一种，就是被抓住证据，告发在御前。
倾丞相恰是这第二种，而告发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婿，沈如风。
说来倾丞相能做到丞相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心机城府自是深不可测，朝中拥护者众多，势力难以撼动，奈何却也架不住里应外合，魏王在上压制，另有王爷以及沈如风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操纵局势，顷刻之间，倾家宗族近三百人口悉数抓捕入狱。
只除了倾华，她怀有身孕，已五月不曾出门，倾家败落的消息半点未传到她的耳中，不知是何缘故，她竟安然地呆在沈府，没有受牵连。
直到那一天，一个陌生女子闯入她的庭院。
倾华永远记得那日，阳光极暖，胎儿已有五月大小，健康壮实得很，时常能感受到胎儿在肚皮底下窜动，小家伙好像急切地想要出来，睁眼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看一看自己的父亲母亲。
身体浮肿得厉害，她由小青搀扶，躺在院里的小榻上懒懒地眯眼假眠，轻抚圆滚滚的肚子，倾华心底一片柔软。
“倾姐姐。”
察觉到身侧有人出声，心中奇怪何人会如此称呼她，睁眼望去，只见一娇小的黄衣女子款步而来，近到面前微微行了一礼，那礼说礼也算不上礼，只做做样子，连半蹲也不及。
那女子见她不应，又唤了一声。
倾华有疑，她的性子不喜遮遮掩掩，有疑就直接问出口，“不知这位姑娘是何人？”
女子视线一直放在倾华的肚子上，一丝嫉妒一闪而过，她闻言娇笑，
“妹妹闺名江灵，沈郎唤妹妹灵儿，倾姐姐日后也可如此叫我，更显亲切。”
倾华皱眉，“沈郎？沈如风？”
女子笑得愈发灿烂动人，那笑容灼伤了她的眼，滚烫的热度传达至她的心底。
倾华有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然，女子交代了自己沈如风青梅竹马的身份，交代了他们幼时相恋相许的诺言，还有她此时来沈府的原因——沈如风要娶她。
是娶，不是纳。
倾华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面色尚算平静，“你说的这些，夫君从未跟我提过，怎么知道能不能信？”
江灵见状，有些不甘，“不信？”说完，她眼睛一转，
“呵，你不信也无所谓。不过——如果沈郎不是想摆脱你，又缘何会用计灭你倾家满门？”
“你说什么？”
倾华此时已经完全直起身子，背脊僵硬。
“姐姐怀孕久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姐姐，你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肚子，若不是你肚子里有沈郎的骨肉，他又怎么会还好吃好喝地养着你，怕是早就和你们一家子入天牢了吧！啊，想想也是，你那一家子都是奸/贼，老天开眼，你那爹娘如今是贱人得报了！”
倾华怒极，瞳孔猛地瞪大，一个巴掌扇了过去，生生将江灵的脸打歪，“朝廷命官是你能肆意辱骂的吗？”
嘴上这样说，手却颤个不停，心因这谣言没由来的发慌。
倾华忍着一口气，“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就叫沈如风来跟我说！别在我这里耍心机！”
那一下的力道不小，江灵的左边脸颊映嵌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瞬间肿起，她清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疼痛，正待发怒打回，余光瞥见斜后方一道白色衣角，江灵脸色顿变，捂住脸颊，泪流不止，嘴里娇弱地呻吟，
“姐姐，灵儿不过是来瞧瞧，为何要打灵儿？灵儿做错了什么吗？若灵儿做错了什么，灵儿给姐姐道歉。”
倾华也看到了那一抹衣角，她不理会江灵，五个月的身子飞快起身奔至沈如风面前，她死死抓住沈如风的衣袖，
“夫君，相府出事了？”
沈如风脸上晃过一抹异色，快得让人抓不住，更遑论心绪紊乱的倾华。
倾华满心期待沈如风告诉她否定的答案，岂料往日温和的夫君却冷着一张脸，看也未看她，衣袖一拂，挣脱她快步走到江灵的身边，神情温柔地与江灵说话。
倾华面色骤然苍白胜雪，不敢置信，手指还保持适才拉扯的动作僵住不动。
腹部一股莫名的疼痛涌上。
她手捂圆润的肚子，强撑不让自己倒下，晕倒之前，眼前是沈如风冷漠的一瞥和蜷缩在他怀中江灵得意的笑容。
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他沉冷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心头发凉。
“夫人日后最好就呆在风华园养胎，我会派精卫来保护夫人的安全。”
言下之意，是将她禁足。
看来江灵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了，倾华笑了笑，喉间弥漫一股腥甜，终于支撑不住，倒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倾华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