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18、第十八章 这种好，不

　　“哎哟……疼……”
　　夏笙敷着脸，郁郁地躺在床上。
　　“你又怎么招惹龙宫了？这女人下手忒狠。不过也多亏她及时搅局，不然你的小命早没了。”
　　杨采儿拿着药膏，漫不经心地搅来搅去。
　　“我哪里招惹那群暴力婆娘了？分明都是她们在欺负我。”夏笙委屈得很，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来。”杨采儿坐到床边，“我看看。哎哟，肿得真厉害。你也就这张脸还能看，可别再给打歪了。”
　　夏笙瞅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顿时起了报复之意。
　　结果杨采儿伸出手指，在他伤处轻轻一点。夏笙刚撑起的身子便又倒了下去，捂着脸在床上打滚。
　　“嘿嘿，我才发现，她打得可真好。”
　　夏笙不理她，索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杨采儿推了推他，见他还是没反应，便鼓着嘴道，“小肚鸡肠的男人。”
　　谁知夏笙忽然转过身来，冲她做了个鬼脸。他脸上本就肿胀，这一扭曲，越发显得古怪。
　　杨采儿愣了半晌，最后点头道：“你果然被打得更傻了。”
　　夏笙顿感无趣，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瞧你那副德行。把这药涂上，好得快些。我去给主人配药了，你可别来打扰我，不然轩儿会咬死你，哼哼。”
　　杨采儿站起身，跑到窗台边拿起木盒，便溜进了内室。
　　夏笙环顾了一圈这间设在郊外的简陋木屋，只觉没什么意思，涂了药，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睡醒时，杨采儿还没出来。
　　他跑到城里大吃了一顿，回来时，杨采儿仍没有出来。
　　又睡了一觉，醒来后，她依旧没有动静。
　　一连三天，杨采儿都不见踪影。

　　这回夏笙急了，生怕她一不小心被自己的毒药毒死，也顾不得人家乐不乐意，直接冲到内室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小屋里雾气蒸腾。
　　木桌上散乱地摆着各种草药，一块软玉被削去半角，碎末洒落在旁边。
　　炉火缓缓燃烧，蓝紫色的火焰寂静地跳动着。
　　杨采儿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呼吸绵长。
　　白嫩的脸上，还贴着一片绿叶。
　　夏笙慢慢走了过去。
　　银色的小蛇从一朵花中游出，窜到他的肩上，盘成一团。
　　平日里，这丫头嬉笑怒骂，挤眉弄眼，没一刻安生。
　　睡着了，倒是乖巧，像是不知从哪条巷子里跑出来的小女孩。
　　他伸手替她摘下叶片，触到她的面颊，才发现有些发烫。
　　杨采儿立即坐起，满脸惊慌：“呀！”
　　说着便推开夏笙，扑到蒸锅旁查看。片刻后，她才缓缓松了口气：“还好……”
　　“杨小妞，你好像发烧了。”
　　“没事，呆子，把那朵雪莲拿来。”
　　她接过雪莲，撕下一片花瓣，打开锅盖，将一颗碧绿莹润的药丸包住。花瓣在她手中灵巧地折了几折，便被放进随身的小盒里。一颗接一颗，她做得耐心细致，半点不像那个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杨采儿。
　　“你对你家主人可真好。”
　　“主人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主人好。”
　　夏笙呵呵笑了起来，倒是很赞同她的道理。
　　杨采儿将药丸全部收好，熄灭炉火，站起身来。
　　“药炼好了？”
　　“嗯。”
　　夏笙走过去，轻轻一抱，便将她抱了起来。
　　杨采儿满脸惊愕：“你干吗？”
　　“你得休息。你都累病了。”
　　说着，他便将她放到外面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杨采儿眨了眨眼。
　　“不要动。”夏笙伸出手指阻止，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躺着别动，睡一会儿。”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待屋内无人后，想了想，忽而一笑，握着药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夏笙溜达到小厨房里，找了些柴火，又拿出一点米，添上水，准备煮些稀粥。
　　谁知烹饪这东西可和烧烤不是一回事。
　　不是煮得太稀，就是煮得太干，要不便干脆糊在锅底。
　　折腾了六七遍，他才把最后一点米煮得像个样子。又搓了搓烫得红一块、紫一块的手，屁颠屁颠地去向杨小妞邀功。
　　粥虽不好吃，杨采儿还是吃了。她瞅了瞅夏笙，什么话也没说。
　　“很难吃吗？还是你不喜欢？我生病的时候，我姐就给我煮这个。”夏笙挠了挠头。
　　看着他受伤的手，杨采儿啪嗒一声掉下泪来，正落进碗里。
　　“你哭什么？”夏笙吃了一惊，随即又阴恻恻地笑道，“被我感动了是不是？是不是？”
　　杨采儿将仍泛红的眼睛不屑地一翻：“我是替这些米心疼。”
　　夏笙满脸无奈：“我不会做女人吃的东西嘛。”
　　“啊？”杨采儿含着泪笑了起来，“粥怎么就是女人吃的东西了？”
　　“怎么不是？哪有男人吃这个的。”
　　“不然男人吃什么？”
　　“当然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谁告诉你的？”
　　“话本里写的。”
　　杨采儿彻底被他打败了，露出一脸苦笑：“你以为天下有多少人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普通百姓能喝上一碗白粥，便已经是幸福了。”
　　“可是……”夏笙撇了撇嘴，“江湖上大家都在……”
　　“江湖……你说的江湖……”杨采儿叹了口气，“不过都是强盗、商人和权贵……我家主人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世上再无江湖。”
　　夏笙听得有些发愣。
　　“你这么傻，肯定还不明白。等你长大些，见得多了，自然会有所体会。”
　　“你也没多大嘛，明明比我还小。”
　　杨采儿吃下最后一口粥，说道：“你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庭。可我五岁便无家可归，七岁开始学制毒，十岁开始杀人。巧取豪夺、明拿暗抢的事，也不知道做过多少。”
　　“……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夏笙的表情格外认真。
　　“我没有苦衷。”杨采儿大喇喇地躺下，“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我当然要做一条厉害些的狗，才不至于连骨头都没得吃。”
　　说完，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小蛇也跟着甩了甩尾巴，钻到枕头底下。
　　夏笙坐在旁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伸手推搡杨采儿。
　　“又干吗……我是个病人……”
　　她含含糊糊地应道。
　　“明天我们做什么好？”
　　“当然是坐船去秦城……”
　　“啊？”夏笙莫名高兴起来，“去那儿干吗？”
　　“赶上中秋之夜，去携月楼听《子夜歌》……别说你不想去……”
　　夏笙没再说话，索性坐在那里憧憬起来。
　　杨采儿把脸埋进被子里，唇角不由得露出笑意。
　　她开始有一点明白，韩夏笙究竟好在哪里。
　　而后，她又明白，这种好，不过是一种伤人的可爱。
　　想到可能发生的未来，她心里隐隐酸楚起来，根本无法回身去面对这个只愿让人如初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