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及笄出阁 ...
-
身着天蓝色交领袄裙的少女,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淡然的看着那个表情卑微到骨子里的熟人。
镂空的雕花窗桕已经挂上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有的未融如故,有的却已经化成了水。她眼神骤然一变,
目光如炬的看着那个年华逝去的女子,嘴角嘲讽上翘,故做叹息道:“本来你若嫁了那官老爷不也没这么多事?
只如今,人家怕是不愿要你了。”
女子扑通一声跪下,抱住袄裙少女的脚踝,声泪俱下:“求妹妹帮帮姐姐吧!姐姐是真的不愿再到这地狱来了!”
少女眼眸一冷,一点一点把脚移了开来道:“所以,你就把那个娃娃送上官老爷的床?”
小梦泪眼汪汪的看着那个容貌乖巧可人,却心如磐石的少女,
女孩没有丝毫的心软,
继续毫不留情的捅刀子:“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孩子,她死了!”
小梦的眼瞳突然放大,声音哆哆嗦嗦,没有曾经半点的缠绵勾人:“不,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知道吗,我的房间离他们可近了!
那个孩子可是叫了整整一个晚上,
七岁的娃子,论谁都论不着她啊!”
复又一挑眉“你的心还真狠,
知道吗?那个老爷生气了,给她嘴里塞金子叫她吃!
姐姐当时在干嘛呢?哦,对了!姐姐当时恐怕还在想着和情郎洞房花烛吧?
真是——挺有趣的!”少女像是遇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一样,媚笑起来,
那笑容竟和她的气质浑然一体!毫不相冲,仿佛就该是这般才是。
小梦的脸色很难看,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拍拍裙摆站了起来,面色冷淡。“那妹妹呢?大家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谁又有资格说谁?”
少女惊讶的瞧着她。“那姐姐跪下做甚?
弄得妹妹还以为新年到了姐姐反向妹妹要红包呢!”
小梦被她堵了一下,
所性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妹妹就实话告诉我吧,
姐姐到底那里惹到你了!”
她收敛了笑容。“谁叫我和姐姐都是五十步笑百步呢?
谁都没资格嘲笑谁啊......”
小梦失魂落魄的走出了门,
少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独自坐在窗台边赏雪。
又是一年新年到,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年有余,七年啊......
我从花魁预备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头牌,
可钱,还是没有存够。
姑娘们接客的钱和老鸨是二八分的,卖了身的姑娘要是能遇见个达官贵人给个一两黄金,
到手的,也就二两白银。
更不用提我这种青馆了,
一个月真正到手里头的有十两银子就很好了,
这些钱还要分出至少一半来打通上下,外加胭脂水粉这个那个的,
根本不够用!
七年,我拼死拼活坑蒙拐骗才攒了六百两!
离赎身还有一半!
就算把两颗玉珠子卖个天价,那还有二百两呢!
最近妈妈时常来敲打我,为的什么我也明白,
无非是趁着年轻卖个好价,我茫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就像纸鸢那样?
拍卖会又要开始了,
这次我怕是真的逃不过了。
扑面而来的恐慌向我袭来,虽然之前也有心里准备,
但是真正来临的时候,
还是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想要逃避的心情。
我想没有人比我现在更能体会当初那个女孩的心情了,
这一刻她的所谓复仇在我看来都算不上报复了。
无论我如何后悔哀怨,拍卖会依然准时到来,
我被精心打扮了一番,老鸨还特地给我泡了牛奶花瓣澡,
我明白,这是对我的特别优待,我也努力让自己不要紧张出错。
其实想想女子嫁人不也就这么回事吗,
只不过我的处境可能比较糟糕而已,
我自娱自乐的笑起来,说起来起码我能嫁个达官贵人不是?
而且话本子上不也有好心的女孩无意间救了一个狐狸的命,然后狐狸变成一个美男子来娶她。
虽然我没救过狐狸,但起码我经常给小乞丐他们买馒头吃啊,
这年头,吃馒头绝对比吃糖葫芦好,起码不会饿死,
搞不好我运气逆天,以前的一个小乞丐,就变成大将军什么的特地放我自由,
给我一个惊喜也说不定啊。
在我安慰自己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不觉的到了,
我略带紧张的收敛了一下衣裙,迈着小碎步朝台上走去。
一上台,所有的目光聚集起来,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
面带微笑的朝台下看去,
一个让我预料不到的人出现在这里,竟然是纸鸢的哥哥!
他朝我做了个口型,隔着人群我没看清。
这里是有钱人的场所他来干什么!
得,八成惦记着我是他妹妹的好友想来把我救出去,
可那都是我胡诌的!
我跟她并不熟,当时也只不过因为玉珍珠的事,
还有一分当时想要他死的内疚感,所以才帮他振作起来。
现在人家倾家荡产的想要把我赎出去,我好意思吗!
又不是小时候了,我现在宁愿没人救我,也不愿再让自己良心难安!
巧合的是,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个慵懒又略带几分熟悉的声音:“面纱不摘,谁知是美或丑?”
我很清楚的看见了他,因为他坐第一排,想看不清也难。
呵呵,很好,现在真的和话本子里的情节一样了!
我应该明白的,富家公子要是想打听一个姑娘完全是易如反掌,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巧合,很明显这位是故意的,
或许他当时觉得不应该为一个小玩笑而大费周章的去耍我,
可现在无论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会找我茬,
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他想买我!
买一个曾经耍过他的姑娘来玩玩。
天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我到底要多惨老天才会满意!
这个时候,我看向人群的眼神就没这么着急了,
毫无疑问那个富家公子是这里最有可能买下我的,
论长相,他已经长开了,而且相比那些人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他显然很有精气神,
而且是个新面孔,老鸨恐怕十有八九会选他,
能坐第一排的又都是些极富贵的人物......
这个时候,我心里的小算盘开始打起来了,
想想看,如果我被救了,那我可以慢慢赚钱还这个人情,
可是,如果卖给了这个人的话......
新鲜感一过,我怕是还不如在这呢!
所以说,对不起了。
思及此处,我顿下决心,表演起来也故意出错,要么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要么就是唱着唱着忘了词,
引的看客大笑不已。
我则是一手掩面可怜巴巴的回去了,
当然我没忘记甩个无奈悲伤的小眼神到人群里,
至于他能不能接收到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正当我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老鸨的责骂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富家公子扬言要定我了,出了三千两白银的天价!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心凉了半截。
我清楚的明白,汉子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可能挣上三千两银子,
但是......如果我把全部的积蓄赌上,或许可以拼一拼?
咬紧了牙,我迅速拿了全部行李冲了出去,
我在进行一个豪赌,赌我的一生,赌老鸨对我是不一样的,赌汉子的好心,
也赌那个富家公子良心未泯!
要么,从此自由身,要么......就一头撞死得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一死了之,
毕竟人总是惜命的。
到了门口,我先是趴着偷听,后来发现听不到,
就一把推开门,
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歪歪斜斜的走过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还未语,泪先下。“妈妈,我自幼跟着您,今日这一别,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老鸨先是一愣,随后也动容起来。“你这孩子打小聪慧,
以后到了赵大爷家里去,一定要恪守妇道,莫要再想这里了。”
赵大爷?
这称呼不太对吧?那少年郎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也不过弱冠的年岁,
怎么这会就成大爷了?
我心里腾的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
买我的不是他吧!
搞什么!我都准备来上一句非君不嫁了好么!
那个啥,
现在反悔还有用吗?
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旁边被我忽视很久的赵大爷,
这......如何描述呢,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可眼神里满满都是情欲,虽然遮了一下但是......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假装喝茶,一边盯着我的胸部看!
这还没买回家呢好吧!
此时此刻我竟有了一种宁愿被那个富家公子买回去的念头,
多可笑,这本来就是青楼女子的宿命,死到临头还想着反悔可就没意思了,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潇洒一些。“妈妈,您说的赵大爷,是这位吗?”
老鸨转了转眼珠子,显然她是误会了,不过也差不多,
她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对着赵大爷摇了摇头。“我与这闺女有些贴己话要说,现在不说以后也就说不着了,
不知大人可否通融一下?”
那大爷自然是满口答应,恨不得立刻就能将我带走,经过我身后时,还用脚不着痕迹的蹭了一下我的屁股。
一出了门,老鸨脸色就变了。“闺女,这赵大爷可是个有名的善人!
十里八村谁不说他好?
而且人家年轻时也当过官,你要是跟了他,以后他死了,那财产不得分你一半?
更何况,青楼里的姑娘,你要求那么多,谁能看得上你?”
我被老鸨数落的低头不语,
善人?
我没见过哪个善人第一次见面就先盯着人家胸,摸屁股的,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事实是现在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跑的了吗?
无所谓,其实这正符合了我之前的心意不是?
他也不用为我倾家荡产了,
而且我也明白我还不起,既然如此,那么现在的状况才是最好的吧。
妈妈说的也没错,等老头死了,我怎么也能去分上一半的钱不是?
虽然这可能性比较小,
但我年轻啊!年轻就是本钱!
我又是在青楼长大,这一来一回的还怕讨不了欢心不成?
没错,这样一想我也还没这么糟糕,
总而言之,现在就放弃希望还太早,
说不定我就是个奇迹呢?
我苦中作乐的安慰了一下自己后,便向老鸨磕了个头,起身大步跟着赵老爷头也不回走了。
我明白,以后我不可能再来这里,
磕个头,也算是她没白养我一场。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顺利,除了没有花轿让我有点遗憾之外,
所有都是按照正经流程走下去的,这让我心里有了些感动,
虽然那个赵大爷有点太色,不过那也是男人本性啊,
瞧瞧,光看这架势真的不会让人猜到我不是个正经的良家,
我也该满足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知怎的我脑海里竟浮现出了这样的话语,
果然,我就是那种不到乌江心不死的典型,
低下头,自嘲一笑,都这种时候了,你到底还在期盼个什么劲啊?
就算不是赵大爷,难道还能遇见一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不成?
别逗了,去青楼的公子哥也看不上你!
说着说着我竟泪眼朦胧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想到赵大爷我连忙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脸。
他没让我等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我也正式从青楼女子,成了赵家八奶奶。
其实没书上说的那么恐怖,只不过有点疼。
晚上,我捂着被子,钻进了赵大爷的怀里,
心里想着,我这辈子,估计,就这么过了吧。
安安心心的当个小妾,以后生个孩子,就守着他过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心里却无端端的失落起来,
或许一个被注定好的命运,也就注定不会讨人喜欢,
我还能有什么改变呢?
不会有什么改变了,于是我提前过了一把行将就木的生活,
把自己当成了个老人,不去管那些纷纷扰扰。
不管那些所谓的大房二房,也不管宠爱的得与失。
外面的人都笑我是个傻子,
殊不知,我是看透了一切,
就这样,我浑浑谔谔的度过了女子最美好的六年时光,
可惜的是,一直未能有孩子,赵老爷子也在几天前去了。
我彻彻底底是个多余的人了,
这时候,外面的人口风就变了,
大家都笑“你看那个赵家的八奶奶,不争不抢的,才二十就要守寡了!”
女人们仿佛找到了极好的反面教材,都纷纷教育自己的姑娘不要像我一样,
弄得老大不小的还连一分钱都得不着,
傻啊!
关于这个,其实我还是得到了一点银子的,
毕竟不好真让我净身出户,
正房说的非常好听。“小赵啊,听说你原来是姓苏是吧?”
“嗯,那都是过去了。”
“哎呀,你说你现在还年轻,
也不像我似的没办法,这样吧,我呀,给你找一户人家,你过去之后,也好有个依靠不是?”
我漫不经心的盯着手中的杯子,打太极嘛,谁不会?
“老爷还在丧期,我这么快,不合理数吧?”
“哎,小赵你听我说,女人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男人!
你说,你要是有个孩子,还能说是为了孩子,可......
而且你再这样下去,人家都得说,这赵家的八奶奶是为了钱才留在这里的,
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得顾及顾及赵老爷子的吧?”
这话说的已经直白的过头了,我要是再扭扭捏捏的反而落人口实了。
我一手放下杯子,撑着下巴,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下情绪,缓缓开口:“大嫂,
不是我不愿离开,只是,女子如水,到哪里不都是任人蹂躏的吗?
妹妹自十四岁被买进来,原以为是有了归属,
谁想这归属这么早就去了,男人啊,还不都是一个样!
如今,妹妹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需要,
只愿日后常伴青灯古佛,为老爷子,和赵家的子子孙孙祈福便是了。”
说到此处,我还挤出几滴眼泪来应景。
大嫂若不信,那妹妹自请下堂,也好让赵府干净!”
说完,我一脸心灰意冷的把她请了出去。
这话我说的半真半假,也不知她是否同意,
应该会同意的,毕竟我不要一分钱。
我在这里惴惴不安的几天里,思量了不少对策,
却没想到,赵家大房轻易的就把我放了,
还给了我十两银子当盘缠,
我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不对,在平时这赵大奶奶就不是个善茬,
这好心来的太过唐突,不太对劲,我便留了个心眼提前跑了。
果不其然,第三天我就听到赵家七奶奶风光嫁人的传言,
风光?
怕是被人糟蹋完了的替死鬼吧!
我快马加鞭的往县城里跑,小时候跟村子里的小孩们天天玩这个,
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也有用的上的时候。
我摇摇头感慨着世事无常,
同一时间,身后的睿景惊呼:“快勒住缰绳!”
我定睛一看,
这荒郊野岭的不知那里冒出来个妇人,
怀里抱着个孩子,闭着眼睛,一心求死的模样,
那娃娃不过刚会走,看见我来也不知出声。
我暗道糟糕!双手死命拉住缰绳,
那妇女和孩儿才捡回一条命来,
谁知我下了马后反而被那妇人打了一巴掌。
只见那妇人双目怒视着我,我茫然的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从马上的睿景也下了来,同样面色不善的盯着妇人瞧。
关于这娃娃的事说来也巧,这孩子与家人走散后,
年纪小,又没带多少钱,就成了小乞丐,我也是跟路人问及离江南有多远时碰见了他,
这孩子当时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犹犹豫豫问我能不能同行,
我一开始是不愿的,这么多年经验告诉我闲事莫管这个道理是对的。
可没想到他一听立马就跪下来了,
我心一软,就想着,虽然带着他会耽误一定的时间,
不过我也就是想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然后安安静静的生活,也体验一下岁月静好,
换句话来说,就算找不到,看这小孩七八岁的样,实在不行就当儿子养了呗,
左右还能当个挡箭牌,何乐而不为?
这一路上我除了给他买过几件衣服,聊过几回天,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外,
就有意识的不再问东问西了,
原因无他,这孩子看着是邋里邋遢的,
可学识却是少有的奇才!
很明显是从小就启蒙过的,
而且洗干净了就很容易看得出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虽然吃了一个月的苦,贵气已经差不多被磨没了,
但手上除了写字练出来的茧子之外,
就什么都没有了。
已经知道的这么明白了,我要是再问个没完没了反倒引人猜疑了,
况且谁知道以后他父母会不会认为我是在攀亲戚?
我开始对他不冷不热,保持着合理的亲近但也不多余,
没想到他反而慌张了起来,对我有问必答不说,还抢着要反过来照顾我,
论打鱼,他打的比我好。
洗衣叠被,他直接抢了!甚至就连洗澡搓背这种事他都想帮忙,
我当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省心,这种心理我也有过。
不过到底是要把送到家的,一时半会也就没想着改,
现在看来没白养。
而那妇人也不怕我会欺负她孤家寡人,
看起来好像还想要继续动手似的。
我皱了皱眉头。“这位……大娘。”
“你管谁叫大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