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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钗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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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五年的时间,我也早已成预备花魁的人选之一。
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在这五年里,我学会了收买人心、事不关己、撒谎骗人、同时,我也学会了恨,我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这么蠢!
为什么不早一点开窍?以至于这么多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恨那所谓的父母!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恨天恨地,恨我所能恨的一切事务!
我变得聪明了,知道算计人心了,也变得怨天怨地、挡我者死了。
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把自己也给算计进去了,但在没有之前我不想管这些,欲望一旦放出来,也就收不回去了。
我爱上了这种感觉,痛并快乐,多美好。
近些年我开始尝试独自接客,比如单独给客人唱个小曲之类的,虽然挣的更多了,但风险也跟着来了。
时不时会遇上一个难缠的,这种时候就要看背景了,要是遇见一个权利大的爷,那就靠自己逢凶化吉。
要是遇见小官,那老鸨就会出面解决,总而言之全凭运气。
我打算再干上一年,就专心准备当花魁了,毕竟总要攒点钱打通人脉,人气也不能太低,不然不好弄。
之前那个青衣姑娘的名字叫纸鸢,人如其名,可惜没飞出去,死在了大年三十,听说是染上了那种病才死的。
老鸨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拿了草席子卷起人来扔到臭水沟里去,走出去的时候,我像许多姑娘一样,装做不经意的偷偷看了一眼,席子里的一只手露了出来,袖子仍是初见时的天青色,染了尘黄,松松垮垮的挂在小臂上,已不合身。
苍白无力的手上有很多红色的斑斑点点,有一个还化脓流出黄水,我恶心的连忙转过头去,从此这个画面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恶梦,和努力的理由。
在我的心里形成了这样一个理念,不努力等于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等于可以随便被抛弃,为了让自己不会被随便抛弃所以我要努力!
这样就可以在被抛弃的前面,首先抛弃掉别人……
没有人告诉我这样对不对,但事实证明这是对的,我为此努力并坚信着。
然而一件事的发生又让我迷茫了,那个纸鸢的哥哥出现了。
衣着朴素,脸庞黝黑,身形消瘦的看起来倒是和他妹妹是一样的,他气冲冲的跑过来说要赎人。
有意思,早干嘛去了?
老鸨看都不看那银子一眼,拿手帕捂着嘴笑眯眯的开口:“我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把姑娘卖了6年之后才巴巴的说要赎人的呢~
哎,你们听说过吗?”
这时候姑娘们都像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嚷嚷着没听说过,仿佛他真的做了一件天大的稀奇事一般。
那汉子被她们的嘲笑羞红了脸,眼眶之中的眼泪也要掉不掉的挂在上面,声音有些颤抖的嘶吼起来:“俺承认是俺对不起她!没能耐将她赎出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可忽然,他仰着头大声喊“小妹!你要是,你要是还认俺这个哥哥,你就出来跟哥走!
咱不回那个家了!俺也早就不认那个爹了!
你要是不想跟哥走,那哥就把钱放这!
你,你出来见见哥行吗?”
说完了,也就没声了,只是蹲在地上,无声的掉眼泪,等过了一会看妹妹没有出来,就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我莫名心里一阵悲哀,虽然动容,却也心凉。
老鸨的面色虽然缓和了,但也没有出声。
那汉子就这么等着,自暴自弃的等着,直到天黑,老鸨才开口说出了实情,那汉子听了之后一开始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固执的待在原地,既不离开,更不愿信。
等老鸨说出扔到哪里,并且她得了什么病的时候,那汉子一下子崩溃的倒在地上,又跌跌撞撞以几乎是爬的姿势,往老鸨说的地方赶去,嘴里还嘶哑的嘟囊着,小妹,小妹……
一天不吃不喝现在也只是靠死撑,我敢肯定他要是继续以这个状态下去的话肯定会死!
此时我有了一个阴暗的想法,他就这么死了算了,这样既可以陪他的小妹也不用在人世间受苦,是人都会变,这样他死了也会一直爱他的小妹啊,大不了到阴曹地府再去向她道歉嘛。
不过老鸨却上前一巴掌把他扇醒了。
“就你这德行还想给她收尸?
趁早找颗歪脖子树上吊吧!”说完就将银子扔到他身上。
“自己买块镜子照照去,别跟人说你是我红袖添香头牌她哥,我丢不起这个人!”
头牌——当了一天也算吗?
当汉子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我冲上去到他耳边迅速说了一句:“不要伤心,你小妹到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着你呢!”
他果然精神恍惚的追问着我,这个时候我却像做错了事情一般的看着老鸨,老鸨用犀利的目光炯炯的盯着我,我被她看的低下了头,不管那汉子怎样求我都一直不言不语。
良久之后,老鸨将目光转过,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随你吧。”
随后就悄无声息的走回去应付那些达官贵人,我心头暗暗一喜,迈着小碎步走向那汉子而去,到了跟前,我却犹豫了起来。
死还是不死?这是个问题,之前我是一时冲动,如今他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上,全凭我的一念之间,真的要他死吗?
电光火石之间,我发现了他腰上的一块玉佩,上面的珠子是娘亲的那颗我不可能看错!
那上面还有我以前弄得划痕。
“你是在哪里得到这珠子的!”
他被我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我们庄的祝大娘的。”
“你——”
他并没有说什么,我却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个话本子里听烂了的故事罢了。
我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比如,她有没有说她是从哪里来的?
可我也明白她不可能说,又比如,你们知道她嫁过人还有个女儿吗?
或者,她有没有说过她很想某个人?
还有,她原来姓徐的。
话到嘴边,我只是把最想知道的说了出来:“她过得好吗?”
“她——”汉子喘了一口气:“她过得很好,现在有个小女儿,今年也三岁了,祝大爷和她也很好,还有,她说要我把珠子给一个姓苏的姑娘……”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的看着我。
“你就是?”
我默默地把珠子摘下,细心放在掌心观摩着熟悉的刻痕。
“她有没有说什么?”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似乎是不知该说不该说,最后他有些艰难的张口道:“她什么都没说。”
我默然无语。
整理了下心情之后,我也没了想要他死的欲望,便将他扶起后心不在焉的安慰了两句,就打发他走了。
他倒也识时务,除了问我他妹妹的事之外。
从后的三四天里我都静不下心来,脑海里不断盘旋着那句:她什么都没说
做起事来,自然也不如之前那般得心应手。
老鸨是第一个发难,扣了我一个月的银钱。
薏!为什么我当初会觉得她内里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现在看来明明就是个老巫婆才对!
不知不觉间,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像娘亲又像山贼,我不敢像对娘亲一样对她,却又忍不住觉得她对我是不一般的,别的姑娘刚进来后多多少少要挨几顿打。
我却例外,我怕她,可更爱她!
她明明可以把我控制的牢牢的,但她对我的一些小动作有时候也是容忍的,比如我对那汉子做的,但有时候又对我严厉异常、忽冷忽热、现在是我不得不对她好,如果有一天我飞黄腾达,有了靠山,恐怕,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吧。
我渴望有人爱着我,渴望到了极点,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牺牲一切!我能牺牲的,不能牺牲的,统统无所谓!
我或许是病了,但我不想治好它,我想去问问那个女人,可又不敢去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我傻傻的不愿相信。
我在迷茫、困惑、不知所措的日子里痛苦万分,心酸的厉害,想要像从前一样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依然在咬牙坚持着,不想连最后的一点自尊,都消磨殆尽,是以立刻将那两块珠子变卖了出去。
当铺掌柜咬死牙说这块玉不值钱,我也无心在这种情况下要价,就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卖了出去,交出珍珠的一刹那,一只如白玉般十指有力的手伸了过来。
“小娘子这玉珍珠不错,我出三两银子,你卖吗?”他语气加重了卖字,下巴微微抬起,目中无人。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冷笑。
身量高约七尺,衣料是锦绣阁的上好丝绸,边角绣有精致的竹叶花纹,足可见是个富家公子,窄袖长袍,笑容轻佻,叫人看了便生厌!
而我之所以知道他手指有力,是因为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我皱了皱眉头,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
先不说这种公子哥最容易死缠烂打,万一一个不高兴强取豪夺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真是,卖个玉珠子还得碰上这破事……
不着痕迹的把手挣脱开来,扬起一个老鸨式假笑道:“那感情好,给钱吧。”
他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净利落。
“不急,小娘子若是愿意陪小生喝杯茶,便是三十两也是好的,不知娘子何意?”
他虽是问我,却料定了我不敢去,我被他的语气激的起了一种想要逗他的想法,当然要有分寸,我这好比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没注意就真的玩火自焚了。
但我这几天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憋着,所以自然也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我故做潇洒的靠在当铺的木制台子上,俩手撑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不谱世俗的样子“未尝不可啊。”
他明显一愣,刚想开口就被我打断。“只是兄长在外面等我,如果跟你走了的话,你可得替我挨骂哦。”
他用死鱼眼一般的表情看我。“小娘子真是调皮。”
“那玉还要吗?”
我略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他大梦初醒一样的挂上了他那招牌笑容,只是嘴角僵了。
“要,怎么不要,这上面还带着小娘子的体香呢,如何不要?!”
说完他脸色微变,看来也自知失言,但碍于面子没有说什么,我倒不愿善罢甘休,可毕竟得罪不起,况且时间也被耽搁了不少,只能咬牙忍了道:“那便不卖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直接大步迈了出去,走在路上,一种久违的屈辱感又回到我身边。
我以为我习惯了的,但也只是以为而已……
这让我以后时常在想,若我当真有个哥哥,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我的人生路,也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可这也只是如果。
像纸鸢倒是有个哥哥,可结果——呵!
路边的景致依然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可在我的眼中,特别是此时,这欣欣向荣的下面不知藏了多少让人恶心的罪恶。
路边摊上卖小首饰的,天天风吹日晒也卖不出几个,随着人口流动的汉子手里拿了一大串糖葫芦,身上的汗,把衣服也弄得湿淋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雨里走了一遭。
我心里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这些人聚集起来反了这个王朝!
把这些人聚集起来不难的,可是,以后呢?他们能愿意听从我一个女人吗?
甚至我还不是女人是个孩子!
我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个妓女,谁会愿意让一个妓女当头头?
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的明白了男女的大不同,若我是个男儿了不起以后给人当个书童什么的,就是看家护院当条狗!不也比现在好的多?
便是落草为寇了,也可称一声绿林好汉!
哪像我们,哪像我们呢……
思及此处我头脑一热,凭什么!嘴里说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们还不是喜欢有才的!
凭什么女子就要受苦受难受侮辱!
凭什么啊!
我像没了力气一样蹲在地下,眼泪仿佛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掉。
我也没心情去擦,流吧,流吧,全流光了才好!
正当我默默流泪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哎!小姑娘,你说你,虽说是光天化日,可坏人也多的很啊!”
我循着声音抬起头,面前这个人,身如干柴,面如菜色,两只眼睛却灼灼有神,我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也不知设防,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哭自己的不争气?哭我为什么这么苦?
都不是!
我哭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希望的意义。
以前,就算被欺负,被告状,可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我都担心有人要害我!
我太累了,累的无以复加。
苏魅,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他!!他活的比你还苦!!!
可他放弃了吗?没有!
你再看看你,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你什么时候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人了?
这样一点都不值!
我被自己数落的无话可说,心里其实全都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得到不去故意忽视它又是另一回事了。
五年多的时间够我冷静下来的了,只是一直不愿去做。
好了,好了,魅儿乖乖的,我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无声的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只要,只要你愿意,那就一定可以回到从前的,不就是做个好人嘛?
又不是没做过,这样一想其实我黑白通吃不是?
安抚了心情后我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那啥,小姑娘,你要实在想哭那就买个糖葫芦吃吧,
嘴里吃着甜的,心里,就不容易苦了。”
我擦擦眼泪,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好啊,大哥您有多少给我拿多少,不过我要新鲜的啊!”
那汉子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大手笔,话都说不利落了。
“俺,俺家里还有不少材料,给你现做成不?”
我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我就要你手里这些了。”
那汉子一脸惋惜的看着我,应该是把我当成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但他也没多说,直接把上面的糖葫芦全部插在一处,方便我拿。
我笑问:“多少钱?”那汉子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两文钱,你既然全买了就便宜五文,一共三十文。”
我挑了挑眉,一文一个白面馒头,五文就是一顿好饭的价格,这汉子倒是实诚。
随即又笑着开口:“那大哥你平时都在哪卖啊?我也好去捧捧场!”
他一听这话也嘿嘿的笑起来:“就在这条路,以后你再来就问旁边卖首饰的赵老板,他是不动的。”
我就这样乐呵呵的拿了一堆糖葫芦回到青楼,并表示这糖葫芦是发给大家的,还特地拿了一只最大的哄老鸨,把她也逗的心花怒放,至于其他姑娘们我就管不着了。
十五串糖葫芦,真正进了肚子里的恐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过我不在乎,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要努力,只要方向是对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