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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髫年时光 ...

  •   决定写这篇笔记之时,我还有些不知从何开口地茫然,

      没想到真正下起笔来,倒是没想多久,就动了起来。

      我叫苏魅,七岁那年被好赌的父亲卖进了青楼,

      也就从这里开始,一切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犹记当时年幼,却不似别人家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只是心平如水地看着事情发生。

      老鸨是个穿金戴银,却依旧消瘦到惊人的女子,而此刻,她正唾沫横飞得挑剔着我的种种不足。

      而我那浑身酒气的父亲,则是据理力争,瞪着一双腥红眼睛,指着我的脸说事,

      试图多争些银子。

      当时不是很懂,平日里的那些活计,他不说我也抢着做了,像是端茶倒水、烧火做饭、洗衣叠被、打扫房间、
      天天烧洗脚水伺候着他!

      可他依然打骂于我,到了现在甚至还要把我卖了!!

      我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娘亲受不了他的赌跑了,所以就应该对我变本加厉吗?

      不,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终于商量好了价格,

      父亲骂骂咧咧地拿了银子,

      那个身材像皮包骨的女人,露出了得意地笑容,将我带走,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笑容。

      没有挣扎,

      反正在哪不是待呢?

      走之前,我还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散碎银子,
      估摸着有三四两吧,

      按照一两换一千文钱来算,十文可以买一袋大米。

      隔壁家的小雪,听说才换了不过二两,

      长得倒也不比我差,这算不算同人不同命?

      我竟可悲的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那浓妆艳抹的风□□人,瞧见这情形,不经意的挑了下那抹的过于浓密的眉,

      语带嘲讽:“我还是头一次见着有小姑娘被卖还这么高兴的——该不是个傻的吧?”

      女孩听了她的话,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地往前走去,

      像是早已对这些言语习以为常。不过按着爹爹的性子,八成没几天这钱就赌没了,真可惜。

      此时的我并不明白,

      小雪是去大户人家当丫鬟,而我,是去青楼当窑姐,

      二者间的性质完全不同,价格,又怎会相同?

      等这一路上谨言慎行的到了门口,我才瞧见挂在屋檐上,闪烁着金色阳光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虽不认识,但也知道肯定是不一般的人写的,

      因为一笔一划都非常有力而洒脱,仿佛充满了豪情万丈一般。

      我竟一时之间看痴了起来,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让我回神。“丫头!你想不想吃好吃的,喝好喝的,以后天天都能穿新衣裳?”

      我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用了我那最常用的一套说词,回道:“自然是想,但没那福份,也不是我应有的,爹爹说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说完,便怯生生的瞧着她,

      那女人明显没想到我一个小娃娃会说这么‘有自知之明’的话,一时之间却也愣住了。

      见她如此,我还当是自己说错了话,一心只想着开口挽救,便道:“然爹爹也说了,

      虽一无所长,但好歹知己守份,

      等长大了,给老爷们当个暖房丫鬟,也是上辈子积了福了。”

      其实女人愣了一下也就反应过来了,

      心里有股说不上的酸劲,暖房丫鬟,这便是亲爹给她最好的安排了……
      她不禁自嘲起来,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真是贱啊……

      妇人搅乱了手绢,心下暗道:反正也方便掌控,了不起以后多给点好资源,

      帮她找个官老爷,也算让这丫头享享福了。

      看着苏魅的眼神里,也有了些许怜悯与母爱。

      “你这丫头,生的倒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这名不好,听着跟狐狸精似的,我便给你改一个吧,就叫——蓉儿吧。”老鸨是个没什么学问的人,

      有容乃大,只是单纯希望我长得好点,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才是名字的由来,
      不过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进去之前,我的无所谓,也终于掩饰不下去了。

      说不想逃是假的,
      谁也不愿意尝试被卖的滋味,

      可跑了的结果呢?也不过是当乞丐又或者再次被卖,

      如此一来,那还不如在这呢。

      我低头摸了摸贴在胸前的一粒玉珍珠,

      那是唯一没有被卖的东西,

      也是娘亲最后留给我的,我始终相信,娘亲她是爱我的,只是迫于无奈!

      这是支撑我信仰的源泉,有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怕!

      暗暗的整理了下衣服,

      努力装出从戏台子上看到的淡定从容,
      摆出一副公主派头,

      硬生生把进妓院变成了要像见皇上一样。

      每一步,我都走得仔仔细细,生怕哪里不对,便叫人心生鄙夷,

      那女人见到了我这般的走法,不禁哎呦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天哪!瞧把你紧张的!”说罢又用手帕掩嘴偷笑,

      也不知怎么的,就在那个瞬间,

      我突然有了一种,她年轻时,一定也是和南边的小姐姐一般天真娇俏的想法,

      并坚信这个想法是对的。

      “不错不错,以后伺候那些老爷们时就把这副派头使出来,他们就吃这一套!”

      我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其实我并没听清她说什么,

      只是下意识的像对父亲一样服从,

      大概是习惯了吧,这样挺好的,不用担心挨打不是?

      我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跟她进了新房间。

      比原来的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可我还是不喜欢,没有人味。
      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容,结果开口先说成了大嫂。

      老鸨的笑容僵住了,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我只好主动打破沉默。

      “那个,我的意思是,您就像我的大嫂一样善解人意!”

      她笑而不语,

      “您——生气了吗?”

      按理说,问了这样的话,不管怎么她都得圆个场吧?

      然而……

      她继续笑而不语,一句话都不说!

      我心下暗道不妙,古人云(慌中出错。)我也不例外。

      一时间竟只会可怜兮兮看着她,想不出半点言语,

      而她当然不吃这套,我也彻底没法了,
      只能尴尬的站着不动。

      场面寂静了几秒后,随着门帘被拨开而发出的珠子碰撞声,才有了转机。

      只见一个青褙白裳的姑娘走了进来,
      第一眼就是消瘦苍白的鹅蛋脸,

      而那微微皱着的柳叶眉,仿佛永远也化不开似的,

      连声音都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小意。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起码在七岁以前从没见过,

      在我的印象中,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个个都是活泼可爱,又有一种乡下女孩式的野蛮与泼辣,就算是害羞,都像是要召告天下似的。

      可这个姐姐就像我之前养的一盆百合花,明明低着头一副不起眼的样子,
      可是看的久了,却发现她不是不起眼,而是不愿与人争。

      这让我一瞬间想到以前一个小哥哥,他说大家闺秀是最招人喜欢的,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轻柔的嗓音传到我的耳边:“妈妈,外面的客人们等不及了。”

      老鸨听了,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神情“那还等什么,快去把姑娘们领出来!”

      等那青衣姑娘走到门口后,她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记得最后三位要带面纱!”

      “知道啦!”那姑娘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声,便不慌不忙的走了。

      “唉,真是个磨叽性子!你可不要学她,知道吗!”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不过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乖乖应了。

      接下来,妈妈教了我些基本礼仪,就出去见客了。

      我百无聊赖的待在房间里发呆,
      同时思考以后的对策,

      现在不让我出门是不信任我,
      怕我逃跑吧。

      一想到以后的生活我就一片茫然,因为自己既不知该干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干……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的度过了第一天,

      白白浪费了这个结交朋友的好机会,
      虽然阳奉阴违会让老鸨不高兴,

      但我后来才知道,我对面的房间包括旁边的,全是新来的,

      也就是说,谁会想到第一天就打报告呢?

      而我,完全可以凭着年幼和新面孔的特殊去争取大量人脉,

      甚至如果运气好遇见一个老人,说不定看我可怜以后多帮帮我呢?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不过说说而已,

      以当时的年龄,真遇见老人恐怕也是,防备、害怕、不可能有空主动亲近人去,

      真是个悲伤的事实。

      一个月后,我便熟悉了这里的规矩,
      同时也明白了,第一天来的时候,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

      原来我正好赶上了一年一次的雏妓拍卖,

      规矩,也就是把那些调教了几年的女孩们卖出去,

      但也不是说就彻底的卖了,要是运气好,遇见个达官贵人愿意带着你走,那才算是卖,大多数卖的只是处夜而已。

      处夜这个词也是我过了两年才真正明白的,

      听说这所谓的拍卖会,女孩也是有选择权利的,当然也只有选择那些长得好一点的权利,毕竟这对于女孩子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吧,可我却觉得,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不给!

      因为如果是自己选择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她已经愿意主动和人睡了,从身体到心灵的彻底臣服。

      而这种臣服让我感到悲伤和无可奈何,
      我时常会想,会不会在某一天,我也像她们一样,突然就变得完全不是自己了?

      我想不出答案。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明白这是个地狱!

      起码对于女子而言是。

      我见过无数个年轻姑娘跟着那些达官贵人或穷小子走的,可无一例外,大多都没有好结果。

      达官贵人买她们,是为了送给更大的贵人,穷小子买她们,是因为娶不了好老婆,试想,又怎会对她们好?

      我11岁时曾经帮助过一个雏妓逃跑,就在拍卖会开始到一半的时候。

      老鸨没有办法,只能临时让一个年仅12岁的女孩上场。
      我开始反思自己冒这么大风险做真的值得吗?

      拯救了一个少女,却又牺牲了另一个更无辜的人,因为是补偿,所以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卖给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

      我承认我后悔了,虽然这后悔显得毫无用处甚至可笑,我还是假惺惺的想要补偿她,于是我把这些年我积累的一半家产都收拾整理出来。

      说句实话,我觉得我之所以这么做有很大因素是因为我良心不安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瞧,人永远是自私的,自私到令人发指,

      可我并不愧疚,毕竟这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可当第二天我去她的房间,看着紧闭的镂空雕花门时。

      我怕了。

      我不敢进去向她说明一切,我发现我连想象一下都有些受不了,更不要说进去接受她的谩骂以及疯狂的报复了。

      有史以来,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体会到了‘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感觉,比以前给爹爹打酒的瓶子摔破了还要可怕。

      面前的房门突然打开,我猝不及防的抬起头,她带着一副看破红尘的表情望着我,一双眼睛冷漠异常。

      “你来干什么?”冰冷的语气让我被她看的低下了头,

      用力咬了咬牙。“是我干的!是我帮她逃的!

      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告状就告状!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呢?
      我终究没有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她依然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我,仿佛早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似的。

      怎么可能?如果她知道,早告状去了,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并不在意。

      最后,我将那包袱留下,然后语无伦次的道了好几个歉,便转身离开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咣当!包袱被扔了下来,里面的东西都掉落出来,狠狠地打着我的脸。

      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跪在地上,整理好包袱,快步走了出去,

      见有人与我问好,便擦擦眼角泪痕,笑着回应,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回到房间无声哭了一会,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不得不说,我的确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青楼里的姑娘们,似乎都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我越发不喜这里了,因为这是个让人堕落的地方,好多年轻的小公子一开始都是被人玩闹着强拉进来,才是志学之龄,便见识到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繁华与颓废。

      可等后来尝到了甜头,就变成了他们拉别人进来了,可笑又讽刺。

      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我本就不打算包,事情很快就被老鸨知道了,后果就是我挨了打,并且被关起来五天都没有饭吃。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我只能趴着草垛上一动不动的忍耐,因为是柴房,晚上经常听见老鼠的吱吱叫,就连白天也偶尔会看见老鼠一闪而过,我并不怕这些老鼠,因为哪怕是在七岁以前,这些老鼠也经常见到。

      但我怕蟑螂!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告诉她了,本来我完全不用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在这里煎熬,我完全可以装成好心人让她来感激我。

      因为平时没有什么太知己的姑娘,所以我被关起来的五天里没有一个人敢给我送吃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扪心自问自己只是好心,就算无意间伤害了另一个人,可,可我已经道歉并且悔过了啊!

      我有在尽最大力的补偿她了啊,难道说我真的活该吗?

      正当我思考之间,忽然发现我眼前的草垛下好像隐隐约约有一块琮色的不明物体,

      是果子吗?

      正当我凑近了的时候,它一溜烟的跑到一边,原来是只大蟑螂!

      妈呀!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屁股被碰的更加疼了,我终于受不了的嚎啕大哭起来,委屈、不甘、怨恨、统统涌上心头。

      此时,我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所有人都在堕落,只有我还在傻不拉几的坚持,坚持个屁啊!

      我又不是话本子上的姑娘,更何况那些不过是骗小姑娘的把戏,怎的还把我也给骗了不成?

      上次看见小梦劝一个男孩子不要来找她的时候,就应该去向老鸨告状!

      帮她又怎么样呢?
      现在还不是看我在这吃苦受罪!

      我看着墙壁上深浅不一的划痕,轻轻抚摸上去,我就像这墙一样,就算是一动不动,也会有人往心上插刀。

      我变了,终究是变得和这里一样了,而且永远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髫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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