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刺猬》何葭烟

23、第二十三章

　　当一个反派人物做了一件稍好的事情时，人们常常会因为刻板印象而怀疑这种事的真实性。其实，人是多面体，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许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为母亲上班未回，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下厨做点吃点，他还想着等会顺便把晚餐也做了。
　　他正在煎鸡蛋，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掏出手机给穆文和母亲各发了一条相似的短信，大概是说自己已经到了，不用担心。
　　吃过自己做的鸡蛋面后，许辞开始收拾带回来的行李。因为要在家里度过寒冷的冬天，所以他带回来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服。他正打算把这件衣服挂到衣柜里，突然听到一阵捶门声。他想着，母亲还没到回来的时间，也不会这么粗鲁地敲门，看来是别人。
　　他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居然是他父亲。他父亲半低着头走来走去，满是不耐，下巴上胡子拉杂的，脸和脖子上泛着酒后的绯红，一头头发也是没怎么打理过的样子。
　　自那年他父亲许海和母亲离婚后，他就没再见过父亲。一来他成年了，没理由再找他要抚养费，也就没了见面的必要。二来他对于父亲来说就是一个污点般的存在，哪怕以前再疼爱后来也成了眼中刺。可是，今日上门是何意图呢？今天是第一次吗？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开门，看他父亲的脸色他就觉得没好事，他实在不想放这个人进来。可是，许海却又捶了捶门，同时喊道：“许辞你个死兔崽子，快开门！我知道你回来了！”
　　许辞顿时白了脸，他小时算是个听话的，可也被许海无端揍过几次，所以他向来对许海存有几分畏惧。今天要是不开门，往后怕是难以解释，他更不知道许海会不会在自己出去工作后来打扰母亲。
　　他往后退了几步，手伸到门锁上转了两下，又转动了把手一下，开了门，淡淡地看了眼他父亲，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许海一把推开他，大踏步走了进来，不等人招呼就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躺倒，还把两只脚放到了茶几上，随手掏出烟来点燃，然后抽了起来。抽了几口后，他不见许辞给他端茶倒水，就瞪着两米开外站着的许辞，说：“没看见你老子来了，连杯水都没有！？”
　　许辞莫可奈何，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茶几上。许海顺势发作，说：“老子在抽烟，你不会递到我面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许辞没按他说的做，依旧站在客厅的最外围，双手抱臂，冷冷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海冷笑两声，看着许辞，双脚放回地下，把烟头扔到地上，拿鞋底捻灭了，然后才脸色阴狠地说：“翅膀硬了啊？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就你这样，还能把你老子怎么地？没个十年二十年，你别想跟你老子斗！”
　　许辞懒得理他，转身离开了客厅，回了自己的卧室。可他怎么也没办法静下心来收拾衣物了，他还是决定出去面对，这一次他手上拿着手机。
　　许海正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看见许辞出来了，鼻子里哼出一声，说：“舍得出来了？不怕你老子打你了？”
　　许辞咬咬牙，真是恨不能把他掀到阳台上，然后扔出去。可是，他得控制住自己，不能为了一个人渣自毁前程。从他记事起，他就经常看到许海打他母亲，他人小力单，往往也只能担心地看着，想要出力帮母亲也会被许海一把挥开。后来渐渐大了，能够帮他母亲了，许海却像是收了性子，脾气好了起来。他母亲在和许海离婚后才告诉他，因为那时候外公拿了六万块钱给许海，所以许海才消停了。
　　许辞不想跟他绕弯子，再次问道：“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没事的话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许海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接下来却跟许辞聊起了家常，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许辞不欲多说，便道：“学校。”
　　许海也不介意，又继续说：“做老师？那肯定能收不少钱，这个家长送一点，那个家长送一点，不送的你就打他孩子一顿，那也会送了，逢年过节家长肯定上赶着巴结，还有寒暑假，工作也不累，还稳定，你选的这份工作还是挺好的啊！”
　　许辞感觉额上青筋都要暴起了，真是心里有什么才会看到什么，许海就是个钻到钱眼里去的人，居然这么污蔑他的为人，看轻老师这整个行业，一副看透了的样子，真是恶心极了！他转过脸不看许海，从鼻子里重重呼出气来，没有说话。
　　许海这会终于转到他来此的目的了，他说：“你也工作半年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你也该好好孝敬孝敬老子了。”
　　许辞不可思议地看向许海，这才渐渐想起自己与这人之间还有剪不断的联系，便道：“你想要多少？”
　　许海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反而安静了下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也没多少存款，你和你妈也还要过年，就先给我一万吧，以后有需要，我再找你。”
　　许辞没觉得有多为难，便点点头，接着又说：“我没有现金，给你转卡上吧。”
　　许海狡黠一笑，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说：“你老子我也赶了回时髦，你给我转到手机上。”
　　许辞打开自己的手机，又拿过许海的手机，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过去。想了想，他又给他转了三千。把手机还给许海后，他说：“前些日子听我妈说我有了个弟弟，这三千块钱就当是给他的奶粉钱吧。”
　　许海三年前再娶了，许辞当时还被他爸邀请去参加婚宴，他最终还是没去。前些天他妈说许海和他现任妻子有了个孩子，他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此时一想，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有血缘上的关系，该尽的心还是得尽。
　　许海一愣，倒有些没想到。他看了看支付宝上的记录，果然是一万三。他又看向许辞，却发现许辞根本不想看他，他便站起来朝许辞的方向挥了挥手，往外走去。走到玄关，他又停了下来，说：“许辞啊，这次要不是为了你弟，我也没那个脸来找你要钱，上来之前我还喝了点酒壮胆。呵呵，你老子怎么可能不疼你，可总得传宗接代不是，要不然你现在能这么自由！”说完，他开门出去了。
　　许辞脑子里突然很乱，自小到高中的回忆纷纷闪过。其实，许海对他真的不赖，向来要啥给啥，从来不短了他的。他中考那会，许海听别人说吃核桃补脑，就给他一箱一箱地买。他吃得腻了，随口跟许海吐槽了一句。后来高考前，许海就给他买六个核桃，也是一箱一箱地买。可是，这个在家里脾气暴躁的人对母亲真不算好，动辄打骂，许辞对他的印象怎么也不会好。
　　但是，刚才听许海那么说，他似乎是故意离婚，来成全自己的儿子的。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趣得很，可笑得很。许辞不禁又哭又笑，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