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刺猬》何葭烟

17、第十七章

　　天底下的感同身受要么亲历其事，要么心如圣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穆文离开近一个月后，程远风借口冰箱没存货了来找许辞。许辞看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一幕有点陌生、遥远。也许是太久没见程远风了，也许是程远风突然改变了些。
　　当时，楼道里的灯光没有亮，衬得程远风的脸越发黑了。许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入室抢劫的人。待到看清楚是程远风后，他才往后退了几步，让人进来。
　　程远风没像以往那样活跃，而是垂着头无言地走了进来。坐下后，他一会儿看看许辞，一会看看茶几，就是不说话。许辞觉得这样实在尴尬得很，想起他之前在微信上说没吃的了，便道：“要不你去开我冰箱看看，想吃什么你尽管拿。”
　　程远风摇摇头，说：“许辞，我好累，我现在就想让你陪陪我。”他看起来失落极了，整个人阴沉沉的，没有半分青年人该有的朝气。
　　许辞听见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雷声，禁不住全身一颤，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回来后看着程远风的样子，他心里既愁又犯难。但凡平日里嘻嘻哈哈、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人，真到了郁闷难遣的时候，任谁也解救不得，因为那往往是真的愁苦和伤心。
　　过了好久，许辞才出声问道：“程远风，你到底怎么了？”
　　程远风慢慢抬起头来，像是累到不愿动了，静静地看着许辞，慢慢张嘴说道：“王遥想跟我结婚。”
　　许辞一笑，觉得并没有什么糟糕的，便说：“这不挺好的，你之前不就下定决心要和她在一起了吗？”
　　程远风突然开始咬嘴唇，咬完上嘴唇，又接着咬下嘴唇，直咬得双唇通红。他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挣扎，无法把自己解脱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许辞，你是不是同性恋？”
　　许辞一惊，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思，想起之前他和穆文在一起的时候被程远风看见了，那时程远风说话就有点奇怪。这时候，他骤然问起，是何意图呢？他摸不清程远风的意思，只好把问题丢回去，说：“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程远风无力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有病！”说完他放下了手，呆了一会，摇摇头，看向许辞，转回原先的话题，说：“王遥家里说我这边要买好房，才肯让王遥嫁给我。”
　　许辞想想程远风不过刚毕业，又是选择了教师这个低工资行业，即使这所学校是私立学校，相较一些公立学校工资要高一些，但也没存下多少钱。真要买房，还是要啃老或借债。这时他再看向程远风，目光里便满是同情了，他说：“这样的话，确实挺难的。不过，你想想，你们也不必急着结婚啊。先过个几年，你也有钱了，那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拦着你们了。”
　　程远风躺倒在沙发上，拿右手盖住眼睛，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王遥……怀孕了。”
　　许辞张目结舌，把程远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道：“你真是挺行的啊！不过，你们不做避孕防护吗？”程远风显然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突然仰天怒吼了一声，许辞才察觉事出有异，接着问道：“是她，算计了你？”
　　程远风往前坐好，一双手的手肘撑着放在双膝上，脑袋复又垂下，抑着怒气说：“她趁我睡着了，把我给绑了。她还说她算好日子了，一定能怀上。”
　　许辞没料到事情如此戏剧化，内心感叹了一番民生之多艰，这才说：“你这……确实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程远风摇摇头，脑子里乱得他想要骂人，甚至打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还是被绳子捆着，往前走一步，走不动，往后走一步，也走不动。他生平从未陷入过如此境地，想来是他自食苦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许辞看他不说话了，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酒来，都给打开了，一罐放到程远风面前，一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坐下说：“喝点酒吧，或许心情会好点。”
　　程远风一手拿过，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啤酒罐重新放回桌上时发出“碰”的清脆声，他大口喘着气，像只被困住的野兽。他笑了起来，神情却同哭了一般无二，喃喃道：“许辞，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如此……看轻了感情。我现在这样，就是活该。”
　　许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背，以示安慰，他已经辞穷了，不知该如何说起，遂拿着啤酒又喝了一口。程远风突然抓住许辞伸过来的胳膊，用他那双浓黑的眼珠盯着许辞，问道：“如果是你，你要结婚了，却发现你喜欢的另有其人，你会怎么做？”
　　许辞以为程远风还放不下穆锦，便说：“一种，和你的未婚妻直接挑明，长痛不如短痛。不过这种我不建议，毕竟你们已经有孩子了。另外一种，忘了你现在喜欢的人，开始你的婚姻生活，这是比较合乎道义的做法。”
　　程远风摇头，嗤笑一声，说：“许辞啊许辞，你说起来可真轻易。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又被她绑着了，梦见她把我的肉一块块切割了。我一个大男人，半夜醒来哭鼻子，真是不知道该向谁说。”
　　许辞也知道王遥的做法不正确，且很极端，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给程远风留下这样的阴影。想必，这也是王遥始料未及的。许辞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要是枕边人这样伤害过他，他可能也会一辈子都要担心下一次的出现。
　　程远风又问道：“许辞，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辞张嘴欲说什么，可脑子里也是乱的，最后竟然说：“那你选择第一种吧，长痛不如短痛。至于那孩子，你俩也别要了。不过，你最好跟她解释清楚，说她做的那件事给你留下了阴影。”
　　程远风将啤酒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拿手背抹了抹嘴边的残酒，颇为洒脱又自弃地说：“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我抽空跟她摊牌。我原本还是想跟她结婚，可现在，一点也不想了。许辞，我……”话说到这里，他就停下不说了。他怕说出口以后，他会万劫不复。
　　许辞送走程远风，还送了他一桶泡面。程远风往外走了两步，又喊住了正要关门的许辞，看着他说：“许辞，谢谢你。”
　　许辞回以一笑，说：“没必要那么客气！”接着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