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刺猬》何葭烟

14、第十四章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的底气，来源于另一个人心甘情愿的放纵。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周后，许辞在线学习的证书正好邮寄过来了。那天是个晴天，周六的早晨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可能因着晚间下了小雨，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气息，草木的味道倏地钻进了鼻间，混合着十二月初的凉意，令人神清气爽。他深深地嗅了一会儿，才放弃了爬到亭子上坐会的念头。
　　他匆匆往校门口赶去，快递员说快件放在了门卫室。他已经学习了两个多月，在这个过程中，他那厚厚的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半。他喜欢把课程内容用笔记下来，可能是深受那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一句话的影响。
　　他曾听别人说起，穆文每节课都会带笔记本去，无论多少都会认真记下。仅是大一那一年，穆文的笔记本就有十本之多。有的课程没有那么多要记的，他就会去网上搜相关课程，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所以，他的每个笔记本几乎都是写得满满的。
　　许辞每年都会拿一等奖学金，在学院里走路都是飘的，可比起那人来，他还是会有点自卑感。他总觉得穆文实在太耀眼了，每一点亮光都会在不经意间放出来，被别人发现，再传到他的耳朵里。每一点亮光汇聚在一起，就跟那皎皎银河般把他与穆文隔开了。
　　走着走着，他碰到了一个熟人，熟人身边跟着一个老熟人。只是，这个老熟人对他并不熟。
　　穆锦看见了许辞，满眼喜色地跟他打招呼，说：“许辞，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许辞面色僵硬，走路都不利索了，差点把自己绊倒，一边想着往远处走，一边又想着要走近点。他张张嘴，似乎要说出什么话来，可这时喉咙却极不配合，几乎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老熟人大大方方地看向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说：“你好，我是穆文，好久不见。”
　　许辞直觉脑子里一阵霹雳砸下，不禁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了下手，说：“我是许辞……呃……好久不见。”说到一半时他不知还要不要再说一句，耳边响起方才听到的“好久不见”，便也依葫芦画瓢说了。
　　这会，他的右手收到了裤缝后面，大拇指和食指悄悄摩挲着，仿佛两手交触的温度全然黏在了手掌上。他心知这不可能，便越发想要证明这是可能的，因此始终不肯停下动作。
　　穆锦见两人已经见面，面上一喜，便故意高声说：“哎呀，原来你们认识呀！”说完用手轻推了一下穆文，继续说：“那我先前跟你说起我的好同事的时候，你怎么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穆文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莫名，穆锦顿时收敛了神色，不敢放肆，转而笑道：“那小的先撤了，你们慢慢叙旧。”只是，话语中的钝感仍旧给人咬牙切齿的印象。
　　许辞不明所以，原先猜测的二人的关系似乎就要被证明了，那枚书签原先的主人也要被找出来了。他的心砰砰直跳，只觉得胸腔里有一万个小人在敲鼓，敲得震天价响。
　　穆文见他呆呆看着，也不说话了，就主动提议道：“我们去外面逛逛吧。”
　　许辞轻轻“嗯”了一声，就跟在穆文身后走了出去。保安看见了许辞，喊道：“许老师，有你的快递，等会记得拿！”许辞回头招了下手，说：“谢谢提醒！”
　　穆文走在前面，总觉得现在的情势有点不对，便停下站住，等许辞跟上来了，就跟他并肩往前走，问道：“你莫不是压根忘了我吧？”
　　许辞下意识地摇头，等到反应过来了，便解释道：“咱们一个学院的，我记得。”
　　穆文脑子里又闪过那天穆锦发给他的照片，想问许辞是不是已经有人了，可怎么也没问出口，转而慢吞吞地说道：“其实，穆锦是我的妹妹，我们是龙凤胎。”
　　纵然还只说了几句话，许辞也感觉他们之间的对话越说越压抑，实在令人窒息，便直截了当地说：“穆文，书签是不是你的？”
　　穆文掩饰性地看向别处，可眼神却不时落在许辞身上。他向来不是个别扭的人，哪知今时今日竟会扭捏至此，不知要用何言语来表述心意。可他又察觉到了，许辞对他并非无意，一切都是有希望的，便说：“我的心思，便在那书签上。”
　　许辞等了许久只等到了这么一句，回想往日这人的坦荡，再对比今日的畏缩，心里觉得有趣极了。他突然从这态度里找到了底气，起了捉弄人的念头，说：“我未尝不明白，可是……”说到这里，故意停下不说了。
　　穆文一听到转折就慌了，看向许辞，一双眼睛逼视过来，问道：“可是什么？”
　　许辞径自往前走，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直等到过了马路才回头看向闷闷跟在后面的穆文，说：“可是，你表露得太晚了。”
　　穆文心里乱糟糟的，太晚了？难不成他跟那个照片里的人真有什么？若的确属实，他也没理由去责怪什么，毕竟是他自己畏葸不前，瞻前顾后，考量过多，这才错过了。
　　许辞不忍看他失落的样子，正要解释，面前购物广场里走出来两个人，还都是熟人。程远风一手拉着王遥，一手提着几个袋子。王遥倒是心情大好，冲着许辞打了招呼，还问他身边的人是谁。许辞简单说了下，说：“他叫穆文，我大学同学。”
　　程远风初看见两人的时候面色陡变，在许辞介绍的时候才笑了起来，对两人说：“你们也来这里逛？今天周六，人很多哦，你们可要注意点。”说完垂眼看向王遥，复又抬起头来，继续说：“我们先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许辞感觉程远风话里有话，但念及穆文在身边，只好暂时搁下，往后再来细究。他们一同走进购物广场，许辞熟门熟路地把人带到电梯前，说：“我们去三楼。”
　　穆文看了眼电梯旁贴的楼层示意图，三楼显示是餐饮类，便明白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了。果然，一出电梯，许辞就引着人到了一家湘菜店。这家店是许辞苦想后挑中的，因为店里有包厢，非常适合聊点私密性的事情。
　　穆文跟在他后面，眼见着他让服务员开了包厢，走了进去，一颗心才放下了少许。但心里总还是记挂着先前的“可是”，点菜的时候都分了神。回过神来，看见许辞笑吟吟的，真是开心已极，他看着看着，既觉忐忑，又觉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