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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家出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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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要从赖家和政子的母子关系说起,他们这对母子,问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为人父母都希望子女成龙成凤,尤其是对于儿子,更是寄予厚望,政子本人呢,用千年以后的话讲又是一个虎妈,教子严格可称得上数一数二;但问题是,她忽略了赖家的年纪。
赖家现在多大呢?过了年才十五岁,套用千年以后的一个词,正值青春期。诸位看官想必都经历过青春期,既想证明自己长大成人,心里又明白其实还是需要父母的扶持,是最矛盾的时期,也是与双亲反抗最严重的时期。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挨了父亲多少骂,也不知道惹母亲掉了多少眼泪,后来想想真他娘的混蛋,但当时肯定不这么想。什么?您说古人成人早?成人早到这个岁数也会叛逆啊。啥是叛逆?就是父母越让他干什么就越不干什么。赖家很不巧正处于叛逆期,如果母亲是个软性子,肯定也就无奈叹口气:唉,算了,孩子嘛。但不幸的是,政子不是这样的人。
政子是个什么性格呢?虽然不是火药桶点火就着,但也绝对不是好性。这么说吧,有些事情她不生气不发作,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必要,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她还是很好说话的,但一旦涉及原则问题,结果只有俩字:
呵呵。
对于政子来说,原则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以前是女人排第一,现在孩子长大了,她的地位也稳固了,就把全身心都投入在孩子身上。别看平时与赖朝还算夫唱妇随,但一涉及到原则问题,那就是火山爆发。赖朝曾跟阿绫苦笑:这世上,能治住他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绫,另一个就是政子。一旦政子发起脾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赖朝都要让她几分。想当初因为赖朝杀了义高害的女儿卧床不起,政子差点没拿起书箱往他身上砸。
关于教养孩子的问题,尤其是对于赖家,赖朝夫妻二人一直存在着不小的分歧,政子主张严加管教,谁让他是嫡长子?那是将来要接班的!赖朝则是宠爱,一直坚持着“我的儿子最棒”这一原则。因为这个问题,两人没少吵架,继而祸及赖家。阿绫曾跟希望说,她很同情赖家,父母二人,一边是冷冰冰,一边是暖融融,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听谁的?两人稍微均匀一下正好,可偏不。希望连连点头,心有戚戚。
两人虽然关于这个问题一直有异议,但后来阿绫来到镰仓,帮着照顾孩子同时还要苦哈哈做和事老,这边劝说政子对孩子不要逼的那么紧,偶尔夸他几句不是进步很快吗?那边再劝赖家要听话,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云云,十分累心。这次回纪伊,阿绫不是每担心过这母子二人的相处问题,但一想孩子大了,有些事情不用操心了,何况还要他亲爹在,在母亲那里挨了训,可以上父亲这里求安慰求关注求夸奖,应该也没什么事。虽然后来他亲爹来找她,自己又开始担心,但很快又想,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何况赖朝第二天就回去了。她都不担心,赖朝一个大男人,更从未把这个事放在心上。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赖朝不在镰仓的这段时间,出事了。
那一天,政子又训了赖家一顿,原因是因为她认为赖家太贪玩,对于这样的母子冲突,大家都习惯了,政子也没当回事,反正这个儿子每天都要训一次的;但赖家有些特殊,跟他交好的堂兄弟希望刚回土佐,阿绫他们又不在,他身边没有小伙伴,正郁闷呢。要是平时,赖家也就忍忍回去了,但那天,他没有,不仅没有回去像母亲希望一般努力用功,反而一溜烟跑到未婚妻家里去玩了。见到他来,未婚妻的弟弟,也就是未来小舅子很高兴,年纪相仿,斗鸡走马什么的能玩到一起去,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这一忘,就到晚上了。未婚妻还是个稳重的姑娘,觉得这样不妥,就劝说他回去。那个时候,赖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是平时早就找舅舅义时说情了,但那天他郁闷啊,竟然梗着脖子就那么回去了。
政子一脸铁青,见他回来,毫不意外,劈头盖脸一顿训;赖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回嘴,母子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周围人都不敢劝,还在纳闷:今天怎么回事呢?赖家公子你少说两句吧,没看御台所夫人脸色越来越不好吗?!
赖家哪里会看脸色啊,而且在他心里,他这个亲娘上辈子不是死在自己手上,就是自己死在她手上,总而言之就是有仇,他做什么他这个娘都看不顺眼!更没必要说软话了!到最后竟然说:“您就是偏心!我哪里您都看不顺眼!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周围人吓得面如土色,政子惊怒交加,在众人惊呼声中,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赖家白皙的脸上瞬间肿了半边,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政子打完就后悔了,但还是板着脸说了一句:“滚回你自己房间去!”
赖家愣了半晌,摸摸脸上火辣辣的疼,什么都没有说,扭头就走,回到自己住处把门一关,谁都不见,晚饭也不吃。
义时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苦笑一声,跑来劝姐姐,政子虽也后悔,但表面上肯定不承认。正说着呢,赖家未来的小舅子,也是他的伴读哭着告诉政子:赖家公子离家出走了!
“什么?!”义时大惊失色,政子面色苍白地接过赖家留下的书信,见上面大概写着:自己在镰仓呆不下去了,要出去独自闯荡,这个嫡长子他不做了,这一内容的时候,气得直接撕碎。
“让他滚!”政子厉声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去哪里!谁都不许去找!”
义时连忙劝说,奈何姐姐铁了心,又担心外甥,只能偷偷命人去查看赖家的下落。
第一天,没回来,政子没当回事。
第二天,还没回来,政子皱皱眉:算了,过几天肯定回来,他才受不了那个苦呢!
第三天,依然没回来,政子有些担心,拐弯抹角地跟弟弟说去找孩子,但也不用一定让他回来,随他去!义时没好气地说:用你?我早就吩咐下去了!没找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政子开始慌了,毕竟是自己儿子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北条时政也知道这件事,差点没晕过去,对他而言,出走的不仅是他的外孙,还是北条家的嫡长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北条家的地位可就危险了!虽然还有千幡,但那孩子还小的很啊!
就在一家人团团转的时候,赖朝回来了。听说寄予厚望的儿子离家出走了,赖朝的心情,极差。
然后,整个将军府都听到至尊夫妇的争吵声,赖朝是第一次没有给政子面子。两人争论的焦点就一个:政子对孩子是不是过于严格?
赖朝:你不近人情,过于严苛,才把儿子逼走的!
政子:正因为他是我的嫡长子我才严加管教,否则这孩子怎能堪当大任!
两人越吵声音越大,义时一头大汗围着二人,根本劝不住,随后只听姐夫说道:
“你也算是跟绫夫人相处甚久,也当过她的学生,你看看她把铃姬教养的多好,那还是孙子辈呢!你再看看你,就一个儿子还给逼出走了,你就一点好都没学到!”
义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见他姐姐的脸色由白转红,显然是气得。夫妻吵架的一大忌讳,就是千万不要跟对方说:谁谁谁比你好多了!敢说这话就是找抽呢。赖朝不谙此道,准确地击中了政子的痛点。政子的痛点是什么?出身。虽然贵为御台所,但她一直在意自己是伊豆出身的普通乡绅之女,比不上京城出来的那些贵女。今天丈夫当着这么多人面数落自己,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张口就来了一句:
“是!妾身是做得不好,但是您似乎也没有比池殿好哪里去!”
义时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我的姑奶奶,您说这个干嘛?!池殿是平家的人啊,是咱们的手下败将,您拿平家人跟姐夫比,这不是侮辱人吗?!
要说这俩人还真是两口子,吵架都能直击对方命门。赖朝最在意的就是在阿绫心里的地位,跟平家那些人相比孰优孰劣?今天被政子揭了伤疤,脸都气绿了。政子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但还是倔强地直面丈夫的怒火。
“咔嚓——!!!”赖朝打碎了花瓶。
“咣当——!!!”不甘示弱的政子踢翻了案桌。
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一直被乳母抱在怀里抽泣的千幡“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纯粹是被吓得;不得不支撑着身体赶过来劝架的大姬也一下子晕了过去,巧的是,照顾她妹妹的奶娘跑来告诉政子:乙姬小姐发高烧了!
夫妻二人面色不好的瞪视了对方一眼,拂袖而去,政子去急三火四照顾孩子,赖朝安排人去找儿子。因为这件事,镰仓也不免人心惶惶,出走的可是源家嫡长子,稍有不慎,可是会引起动荡的!而赖朝考虑的更多,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服从于镰仓的控制,如果赖家被心怀叵测的人抓住,那后果……
他越想越害怕,见又找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便决定自己带兵去找,说什么也要把儿子找到!
就在他点兵点将的时候,心腹藤九郎火速递上一封信,他不耐烦地扫一眼,信封一角只有一个字:绫。
他愣了一下,连忙接了过来,匆匆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他却看了很久。半晌,他把信揣在怀里,淡定地说道:“行了,大家都回去吧。”
嘎?!
御家人们一脸“主公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懵逼表情,赖朝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只是挥挥手,起身,哼着小曲转身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赖家在我这里,勿挂。
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阿绫失笑,“慢点,没人跟你抢。你几天没吃饭了?”
赖家呜咽地说:“忘了!”说完继续吃。
茂太郎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吃相恐怖的人怪人,从小他就被教导,吃饭不用拘泥于所谓的规矩,但也不可以粗鲁像个没教养的野人,像这人这么丧心病狂的吃法,他可是头一次见。
好可怕!会不会吃人啊?小家伙吸吸鼻子,钻到了姑姑的怀里。
赖家毕竟是个棒小伙子,一眨眼功夫就干净利落地吃掉了第二碗冒尖的米饭,抹抹嘴,看见绫姨笑眯眯地看着他,羞赧地低下头。
那天被母亲打了一耳光之后,他就觉得家里实在无容身之地,便想去京城找姑父,看看能不能某份差事,反正嫡长子他是不想当了。他虽然冲动,但也不傻,略微也知道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便带了能找到的所有的钱,背上可以狩猎的弓箭,再加上轻便的行李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小爷我走了!啊,自由的空气真是新鲜!
高兴没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他想买东西,却发现由于刚过年没多久,做生意的不多,偶尔有那么几个,东西也乏善可陈,根本入不得他大少爷的眼。而且他又不太会讲价,不懂里面那么多的弯弯绕,精明的小贩们很快就知道这是一头肥羊,要价也是一个比一个狠,他的钱本来就不是很多,而且本人也是对花钱没什么概念的人,很快,钱就所剩无几了。他咬咬牙,决定自己狩猎,却发现这也不好办,他确实会打猎,但是不会处理猎物,以往打猎的时候这些事情哪里轮到自己去做?早有人给做好了,他就等着吃就行。好不容凭记忆想起怎么生火,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又把火星浇灭了,让他欲哭无泪。他本来想一咬牙生吃来着,可一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就想吐,也吃不成。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沿途靠看起来可以吃的东西来充饥,但是哪里够?好好的一贵公子,没过多久就跟乞丐一样灰头土脸。口渴想喝水,冬季的河水凉的闹肚子;想借宿一晚,却被当可疑人给赶走了,只能睡在外面;中途还遇到流民打劫,拼死冲了出去,最后一点钱也被抢走了;更要命的是,他迷路了。本来要去京城,结果却弄错了方向,最后体力不支,从马上摔了下去,晕倒在地,也算他运气好,这个地方离纪伊不远,更巧的是那天海平带着茂太郎和众男孩子出去打猎,碰上了他,否则冻死在外面都有可能。
海平当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看到他佩刀上的家纹才敢肯定,连忙招呼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去,告诉给了阿绫。阿绫一开始也不信,直到见到他的脸才倒吸一口冷气,告诉弟弟妥善照料,这才把他救回来。
赖家醒过来后,只见阿绫守在身边,眼眶一红就想哭:亲人啊!可算见到亲人了!
阿绫好笑地掐掐他的脸,“先喝点热汤吃点粥,休息一下,一会儿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吃个饭。”
赖家哽咽着,“嗯。”
给他上了一杯茶,阿绫这才细细问他怎么回事,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说到最后还有些不忿,“反正她就是偏心!这个嫡长子我不当了!”
阿绫一直维持着温柔的笑容,“嗯,确实有些过分。”她看着赖家,“你不想做镰仓嫡长子了,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去京城找能保姑父,谋份差事做。”
“哦,”阿绫点点头,“这是个方法。不过,”她笑了笑,“你回想一下你这一路上的经历,你觉得,给你一份什么样的差事,你能做好呢?你毕竟是源赖朝的儿子,低了,你看不上;高了,这里面的风险和责任,你能否但得起?高位所要做的事情,你能否以一照顾全面?”她说:“你看看你父亲,征夷大将军多么风光?主公长主公短地被人叫着,他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你可知道?”
赖家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看看他的表情,阿绫就知道,他不服气,便说道:“而且在我心里,一个人要想出将为相,必须得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他必须是一个大人,赖家,你是吗?”
“我是!”赖家大声说:“我元服了!”
“嗯,我知道你元服了。”阿绫笑笑,“算了,你不愿意听,我也不说了,好久不见,我们说点高兴的。”她弯弯唇角,“想不想,跟绫姨玩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