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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成为大人的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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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六?”赖家一愣,随即又高兴起来,“好啊,但是,我玩的不好。”他听父亲说过,绫姨的双六可称得上天下无双了,想要几点就几点,就算是输,也是自己打定主意要输的,骰子对她而言就是两只听话的宠物。
“没关系,玩玩而已。”阿绫转头看向茂太郎,“想不想看?”
男孩重重点头,“想!”
正要开局,阿绫突然说:“这么玩没意思,我们赌点什么彩头吧。”
“彩头?”赖家有些不好意思,“我没钱啊,绫姨。”
“没关系,我可以借你,而且不用你还。输了,照旧是我的;你若赢了,拿走做零花便是。”
“此言当真”赖家眼睛一亮,他这一路上可知道钱的重要性了。
阿绫微微一笑,“当真。”
看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重重地放在自己面前,赖家咽咽口水,阿绫笑笑,把骰子交给他,“你先走。”
游戏开始的时候,赖家没有当回事,因为每一局赌注并不大,也就几文钱而已,就算输了一局,也还有那么多,大不了见好就收。
第一局,赖家输了,他有些懊恼,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第二局,赖家又输了,他有些不安,不过还算镇定。
第三局,又输了,他开始心慌,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钱串子。
第四局,阿绫输了,赖家惊喜万分,喜滋滋地收回了几文钱。
第五局,赖家又扳回一局,更是眉开眼笑。
第六局,赖家输掉一局,虽有些沮丧,但想到自己还是可以赢的,又下定决心要把钱赢回来。
第七局,第八局,第九局……
等到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赖家看着孤零零的绳子,有些茫然:自己明明不是那么想的,为什么就输光钱了呢?
阿绫看着他,“还玩吗?”
赖家埋怨地看她一眼,“钱没有了。”
“没关系啊,可以来最后一把,你不用出钱。”阿绫拿扇子点点面前的钱堆,“如果你赢了,所有的钱归你。”
赖家一喜,“真的?”
“是的。”阿绫狡黠一笑,“不过如果你输了,我要你腰间的佩刀。”
赖家下意识护住佩刀,犹豫了,这是他元服后父亲送给他的,名家打造,他非常珍贵的宝物。
“唉,你这个孩子。这样吧,我再加上这个,”阿绫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紫翡翠手镯,“这个可是价值千金哦,而且,我会让你先走三步?”
“三步?!”赖家拼命抑制住狂喜,“真的?绫姨你不后悔?”
阿绫笑了一下,“我不后悔。”
两人玩的时候,紫苏正在为赖家准备新衣服,他以前那件破破烂烂肯定不能穿了,现在这件则是借茂松家主的,夫人告诉她再置办几件他这个年纪穿的。
茂松过来找姐姐,却只看到紫苏一个人,便知道姐姐肯定和赖家在一起,见紫苏在做衣服,说道:“我把家里那些针线侍女叫来帮你吧。”
“啊,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慢慢做。”紫苏忙道。
茂松笑了一下,“慢慢做?还是算了吧。”他说:“那位大少爷肯定待不了多久,就算他不想走,姐姐也会赶他走的。”
看着惨败的棋局,赖家咬紧嘴唇,除了“满盘皆输”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词可以形容这种场面了。阿绫也不跟他客气,手一伸,“拿来吧。”
赖家护住佩刀,挤出一个笑脸,“绫姨,我错了,我拿别的东西跟您换好不好?肯定比这个好。”
“是吗?”阿绫微微一笑,“你身上除了它,还有什么?”
赖家愣住了:对啊,自己还有什么呢?也就这一瞬间,阿绫突然出手,一把将他佩刀夺了过来,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微微一笑,“愿赌服输,懂吗?”
赖家眼眶发红,低头不语。
“很生气,是不是?”阿绫笑了一下,“应该生气,不过不是生对方的气,而是应该生自己的气。”
赖家抬起头,不服气地看着她,阿绫也不跟他计较,竖起了三根手指,“今天,你有三件事情办错了。”
“第一,你不该跟我玩双六,尤其是这种要彩头的双六。”
“是绫姨你要我玩的……”赖家嘟囔着。
“我要你玩,你可以拒绝,可你没有,即使知道自己不是我对手。因为你不在乎,反正不是你的钱,而且我都能猜到你的想法,你想差不多就不玩了,是吗?”阿绫微微一笑,“孩子,你以为那些赌徒都是怎么来的开始都是像你一样,而且他们几乎都是被别人带进赌局的。但是有些事情,它是会上瘾的,你也看了不少书了,应该也见过不少明明可以一展宏图的人却染上恶习而自毁前程的事情。他们并不是因为什么不慎,而是一开始就觉得不在乎。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孩子都会背,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当然我并不是说博戏不好,小赌怡情嘛,可这个的前提是:你必须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成一个游戏,不论输赢。”
赖家低下头,不说话。
“第二,你不该跟我玩到输掉最后一文钱。其实你在第二次赢的时候就该收手了,可你没有,你想赢更多,这就是赌徒的想法。你没有管住自己的欲望,任凭它冲破理智,改变所有的计划,才落得一文不剩的地步。”
赖家可怜地看着阿绫面前的钱,问道:“第三个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阿绫微微一笑,“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却还孤注一掷跟我赌,大错特错。”她说:“你知道,什么才是博戏里的好玩家吗?就是玩得起,所谓玩得起,就是我有能力赢,我也有资本去输。而赖家你呢,博戏并不出众,而且那个时候已经身无长物,可是你却没想到输会怎样,只是光想着赢,我给你个饵料,你轻易就上钩了,以至于输掉了最珍贵的宝物。”她说:“这三件事,你在任何一件上收手,都不至于到现在这地步,可是,你都没有做。”她点点赖家,“不懂得对不太好的事说不,不懂得遏制自己的欲望,赢得起却输不起,这都是小孩子的做法。你确实元服了,但也仅仅是服装的改变而已,对我而言,对你父母而言,你就是一个孩子。”
赖家红着脸,低声问:“那,大人该怎么做?”
“把刚才三件事情反过来,尤其是最后一件。”阿绫笑笑,“做决定,谁都会,但是对于决定后所引发的后果,也要有勇气去承受,这才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责任和担当,你有吗?”见赖家想说话,阿绫一挥手,“有还是没有,不是一句话而已,所谓后果,不只是好的,也要把最坏的结果想到,而且要针对最坏的结果想出合理对策,现在的你可以吗?你以为我让你三步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吗?是因为我知道即使让你你也赢不了我。京城去了两次,加上往返,那条路一共走了四次,你却还是走错了;再加上其他事情,你现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学。当然我这并不是指责你,很多人在你这个年龄都是这个样子,你不是个例,包括你母亲。”
“我母亲?”
“你以为她天生这么严肃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骑马打猎,下河摸鱼,什么没做过?你外公说一她偏做二,把你外公气得想掐死她。”阿绫翻个白眼,“看着你们的今天,就等于看到我们的昨天,正因如此,有时候父母说话,虽然很唠叨,但有很多可取之处的。他们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他们走过的弯路自然不希望你们走,他们得到的经验肯定也会一股脑传给你,虽然有的时候,你不一定能接受,但他们的心是好的,这个你要知道,至于他们说的话到底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去证明。”
赖家沮丧地说:“绫姨,您说得对,我确实,太不成器了。”
“你看,我刚刚都说了你不是个例,几乎所有人在你这个年纪都是这样子。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不懂到懂,不吃点苦头,你们是不会记住的。”阿绫拍拍赖家的肩膀,“你离家出走这件事,不算坏事,你这一路上应该也见识不少了吧,这可比你在将军府一年里学的东西都要多。不走出去,你永远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永远都觉得自己还不错。包括希望,这孩子前几天给我写信哭诉,说手下的人有几个泼皮不好管,他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但是还是要他一个人处理,这样反而进益的快些。”
赖家心理平衡一些,他和希望关系好,但在他心里,还是有一些跟他一争高下的念头,毕竟与他同龄的孩子不多,而且每次母亲都说:你看看希望如何如何,再看看你!难免会让他有些不舒服,今天听说他也如此,顿时释然了很多,头也抬起来了,说:“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但是绫姨,我只希望母亲对我宽容一点,不指望像大姐她们,至少像对待希望一样对我……”
“不可能。”阿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赖家,死了这条心吧,你母亲不可能对你和其他人同等要求,你的姐妹是女孩子,千幡还小,而你不同,你是嫡长子。知道什么是嫡长子吗?你是最有资格继承你父亲地位的人,但也是要承担最多责任的人。就是普通百姓家里,长子在一群孩子里最有权威,但也是最辛苦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更别说你们这样的家庭,因为你们将来要承载太多,所以对你们也自然更严格。海平正好在这里,你可以问问他是怎么做长子的,但我更建议你问你的父亲,他也是嫡长子,而且他年轻时候要比你更辛苦,因为他上面还有两个庶出的哥哥,你的祖母身体虚弱,祖父根本不怎么管家里,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刚元服不久你祖母去世,你去问问他当时怎么做嫡长子的。”
赖家缩缩脖子,“那,那希望……”
“更不可能。”阿绫失笑,“赖家,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母亲对希望很宽容,很大原因都因为,希望只是她的侄子。在你眼里也许没什么区别,但在母亲眼里,区别很大。”
“什么区别?”赖家不服气地说:“我们都是同龄,为什么不能同等对待?”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举个例子:比如你跟希望各养一头猎犬,种类大小都是一样的,有一天希望跟你说,他要外出,拜托你照顾他的猎犬几天。结果就在你照顾的某一天,两条猎犬撕咬起来,那么你首先要保护的是谁的猎犬?”
“当然是希望的,如果他的猎犬被咬伤,他回来我不好交代。”赖家毫不犹豫说完后,愣住了,看着阿绫含笑的眼睛,“原来是这样……?”
“也许例子不是很恰当,但在母亲眼里,只要不是自己生的,都是别人的孩子,对待别人的孩子,说轻了不是,说重了更不是,如果你母亲像对待你一样严格要求希望,你等着吧,肯定有很多人说她苛待小叔的遗孤,不好听的话能把她逼疯。”阿绫笑道:“而且还有一点,别人的孩子,我们照顾好,就不算对不起他人的嘱托;但对自己的孩子,我们除了要照顾好之外,更希望他成才,所以才相对严厉。”
赖家挠挠头,“那,绫姨您也是这样吗?对我们和赖衡兄长……”
“我跟你母亲有一点不同,因为我受你父母来教导你们的,该惩罚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但即使这样,我也留了余地。”阿绫笑笑,“正好晴子也在这里,你可以问问她,她小的时候我是怎么打她的,保证会让你觉得我对你们很宽容。”
赖家低声说:“如果这么说,其实母亲这么做,也都是,正常的?”
“你母亲是个很严格的人,但是她的想法,与天下所有母亲对孩子的想法一致,就是希望你成才,希望你将来少走弯路,与你父亲表示方法虽不同,但期望都是一样的。”阿绫微微叹口气,“赖家,你以前一直在学怎么做儿子,但你现在元服了,应该去想想怎么做大人,怎样以大人的思维去想问题,做事情,这些都是你慢慢要学的,不着急。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先把儿子做好。”她摸摸赖家的头,“你的母亲,很累,她要照顾四个孩子,为你的父亲守好大后方,想必你也听说了,你的姐姐可能很快就要入宫,但是,她并不开心;你的妹妹身体不好,弟弟还太小,哪一个都离不开人。你身为长子,是不是应该为你的母亲做点事情呢?就算目前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可以做到,不要母亲为你操心,这样,她可以更好地照顾更需要照顾的人,对不对?回去后,要记得跟你母亲好好道歉哦。”
赖家低下头,羞愧万分,“绫姨,我错了,我不该惹母亲生气。可是,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真是没脸回去了。”
“可是你早晚会回去,镰仓才是你的家,难道你能在这里躲一辈子?”阿绫点点他,“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这很好,但接下来才是更重要的:你要去承担由这个错误所引发的后果,并且还要积极去弥补自己的错误,而不是掉头就跑,把自己缩进壳里不出来。堂堂正正去面对自己所犯的错,这才是一个大人应该具备的条件,懂吗?”
赖家红着脸,点点头。阿绫拍拍他,“你现在心里很乱,我知道,我也不逼你,你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赖家看着她,点头答应了下来。
三天后,赖家找到阿绫,向她辞行,说要回镰仓。阿绫笑了笑,“你确定?”
“是!我要回去向母亲请罪!”赖家重重点头。
“那你想过,你母亲会怎么对你吗?”
“想过了,无非就是打骂一顿,我咬牙扛着就是了。”
“怕不止吧,”阿绫笑笑,“说不定,她会无视你,一直都不理你,甚至,不认你这个儿子。”见赖家脸色发白,她弯弯唇角,“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现在回去?”
赖家咬牙硬撑,“是……”
“扑哧!”阿绫笑了,挥挥手,“你呀,回去再想想,记得我说的话,做一件事之前,要把最坏的结果也考虑到,而且还要问自己,有没有解决方法?如果没有,所造成的后果我能不能扛得住?你把这些都想明白了,再跟我说。”
又过了三天,赖家又来了,依然是辞行,阿绫见他神情波澜不惊,笑笑,“想好了?”
“是。”他笑笑。
“即使她不认你?”
“即使这样,或者比这可能还糟,我也要回去。”他声音不大,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这是我应得的,我必须承受。”
阿绫看看他,笑了,“行,回去吧,我让人给你打点行装,派一个人送你回去,但只送你到镰仓城外,剩下的路,你自己去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