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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知道你很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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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经被秘密带回来的时候,阿绫差点没哭出来,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半昏迷之人,哪有一点当年少年将军英姿勃发的影子?
将养子小心地放好,嘱咐萩子带着紫苏和阿若好好照顾他,阿绫转身去见了儿子。
赖衡正躺着休息,见到母亲来,连忙起身,阿绫拦住他,说道:“你躺着吧,这次累坏了吧。”
“没有。”赖衡枕在母亲腿上,情绪低落,“其实,我还是晚了一步。”
藤原家盘踞奥州数代,在京城里不可能没有眼线,在接到朝廷已经将讨伐奥州提升到讨论日程之中的时候,藤原泰衡慌了。虽然父亲遗命在此,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奥州重要,舍弃义经一人保藤原家平安,真是再合适不过。所以他毫不犹豫做了决定:除掉义经,让奥州远离危险!顺便,在卖源赖朝一个人情。
你想杀的人我帮你杀,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了!
藤原泰衡也许能力没有多少,但是做事决绝这方面,跟他老子还真是很像,等到赖衡拼死拼活赶到那里平泉的时候,泰衡已派人围攻义经所住的衣川馆,他策马狂奔而来,眼见着弁庆被奥州的弓箭手万箭穿心,却依然双臂大张,豹演圆瞪,如山一般的身躯屹立不倒,护在门前,不由痛心疾首,大声疾呼:“吾乃源二品义子绫赖衡!镰仓公有话传给九郎大人!镰仓公有话传给九郎大人!放下武器兵刃!切莫伤人!!”
“扑通!”弁庆轰然倒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嘶哑地喊了一声:“义经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众人见赖衡这般,都面面相觑,随机依次放下弓箭兵刃,赖衡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开衣川馆的大门,却见义经正要剖腹自尽,连忙冲过去想要拦住他,但被义经一下子拨开,赖衡见他已丢了心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一拳将其击晕,这才将他拖了出来。
临走之前,赖衡看到屋内有两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面容安详,小孩面带泪痕,都已经没了气息。
是义经的妻子乡夫人,还有他们的女儿,一个叫龟鹤的小姑娘。
“应该是义经兄长亲手送她们走,自己也想了却余生。”赖衡沉声说:“娘,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该不该救义经兄长?他如今……”
“赖衡,记住,你的义经兄长已死在乱军之中,现在回来的,是你娘的养子,牛若。”阿绫平静地说:“他心里苦,我何尝不知?但你想想你赖盛叔公,眼睁睁看着平家覆灭,看着平家子孙被杀而救不得,每天都要承受他人的非议和指责,他苦不苦?”她声音低沉,“可是即使如此,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活下去,是因为他活着,也许能救更多的人。你这位兄长是自觉没了希望,所以就想自我了断,我们就是要让他心里抱有一丝念想。至于乡夫人母女的事情,”阿绫闭上眼睛,“我,也不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
乡夫人,眉眼间很像她的哥哥,性子腼腆,长相勉强算得上清秀,要跟阿静比起来也许真的是天壤之别,但却是一位温柔贤惠的女子,她的女儿很像她,容易害羞的姑娘。她也真的很心仪自己的丈夫,为了他不惜抛弃整个家族。这样的女子,就这么走了吗?也许在天国,能与父兄团聚吧。
“奥州那边,是怎么说?”阿绫问。
“我没管这些事,只带兄长走了。”
“也罢。”阿绫笑了一下,“反正你那位好义父,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他异母兄弟的命。”
这时,紫苏走了进来,面带忧色,“夫人,义经大人高烧不退……”
阿绫立刻起身,“我去看看!还有,”她说:“以后不要叫义经,他叫九郎。”
义经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养母守在身边,见他醒来,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知道你睡了多久吗,牛若?”养母轻柔的声音,好似春天的柳絮,“三天,你睡了三天哦。”
“娘……”他刚叫了她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好孩子,没事了,有娘在呢。”阿绫含泪抚摸着他的额头,“有娘在,不用怕。”
“我早就该死了,”他哭着说:“您不该让赖衡救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妻子,孩子,都死在我的手里,您让我……您让我怎么活下去还不如死了干净……”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语不成句。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有娘啊,娘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呢。”阿绫忍住泪,轻轻抱他在怀里,“娘知道你难过,乡夫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傻啊你要是走了,让常盘夫人多难过,娘要多伤心?娘之所以要费尽心思救你,就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啊。你这个样子,让阿静怎么办呢?自从跟你分别后,那孩子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阿静……”他闭上眼睛,“我已经没脸见她了,在她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武士,而不是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牛若,阿静之所以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源义经,而是因为你是她心仪的男人,正如你喜欢阿静,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吗?”阿绫摇摇头,“你太不了解女人,牛若,一个女子要是真心欢喜一个男人,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无论他处于什么境地,都会义无反顾守在他身边,如同阿静,如同,乡夫人。”
“阿乡……”义经哽咽,“我对不起她……我,从未真心喜欢过她,可她却……是我杀了她,除了一死,我……”
“牛若,在宋国有这么一个说法,人死了之后,都要去过一座奈何桥,那里会有一个名叫孟婆的人在等他,给他喝一碗孟婆汤,喝了之后,这一生一切的记忆就全都忘了,只能乖乖地去投胎。所以,你所谓的以死相报,只不过是一时的痛苦罢了,孟婆汤一饮,你就彻底解脱了,谈什么赔罪?你连她这个人都忘了。牛若,她在世的时候,你已经对不起她了,更应该活着为她赎罪,无论多么痛苦,也要咬牙活下去,为她的亡灵祈福,而不是一死了之。就如同,”她叹口气,“就如同你的异母兄长一般。”
义经握紧了拳。
“我知道你恨他,要我是你,我杀了他的心都有,但你以为,他是天生这个样子的?”阿绫苦笑,“刚刚元服,丧母;平治之乱,丧父,兄长皆亡;逃亡被抓,与兄弟分别被流放,那年他才十三岁。流放后,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子,与其生儿育女,有了一个儿子,却被孩子外公当着他的面亲手溺死,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姓源,那个孩子还不满周岁,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叫千鹤丸。”她看着义经震惊的双眼,“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吧。也难怪,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呢。”
义经摇摇头,神色黯然。
“跟他一比,牛若,你真是太幸福了。即使你后来被常盘夫人送到鞍马寺,但很快,你的身边就有了我,有了海平他们,我们离得近,你寂寞的时候,只要托住持师傅给我们带句话,我们就会去看你,而你兄长身边,会有谁呢?所以,这可能也就导致了你们的性格不同吧,你是单纯的孩子,而他,早已在痛苦中学会了隐忍与冷酷。娘跟你说他,并不是让你原谅,而是要告诉你,即使残忍如他,也一直对逝去的千鹤丸有负罪感,每年那孩子的忌日,他都会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为那孩子超度,现在都是如此,那他当时,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你能想象吗?可即使如此,他也活下来了,咬着牙,活下来了,活着为早逝的孩子赎罪,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为这个儿子立一个牌位,你懂吗?”
义经流着泪,不说话。
“上天都是公平的,不可能让人一辈子受苦,也不可能让人一辈子享福,想必你以前过的太顺了,太多人宠你了,老天也看不过去了。”她刮刮养子的鼻子,“不过还不晚,牛若,长大一点吧,虽然代价沉痛,但是,你肯定也已经学会不少东西了。好好活下去吧,为了重视你的人,也为了,你重视的人。所谓的顶天立地,从来不是说斩杀了多少敌人,打了多少胜仗,而是明知道前路坎坷,还是背负着自己应尽的责任咬牙坚持到最后。不要再让娘操心了,娘真的为了你,白头发都不知道添了多少了。”
“娘……”义经哭着扑在阿绫怀里,泣不成声,“娘……”
那天,义经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是哭着睡着的,阿绫将他小心放好,嘱咐萩子好好照顾他,自己去厨房给他做东西吃。赖朝来的时候,她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这个不速之客,阿绫立刻摆出一副“我没空理你”的表情。
赖朝气得不行,“过河拆桥说的就是你吧!我……”
“你什么你?!”阿绫不跟他客气,“我给你留了一份,不想吃我就给牛若当晚餐!”
“你敢!”赖朝眼睛一瞪,“你快点,我等你!”
好不容易阿绫忙完,回到屋子里,见赖朝板着脸,桌上的菜肴一动未动。阿绫撇撇嘴,嘱咐下人给自己也拿上一份后,坐在他身边,为他斟倒了一杯酒。
“可算想起我了。”赖朝嘟囔着。
“您行行好,他现在病着,我肯定要多照顾一下他啊。”阿绫无奈。
“这与我何干?”赖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听说,你为我说话了。”
阿绫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当年千鹤丸的事情,我说话比较重,其实我何尝不知你心里难过?只是如果我不那么说你,不把你激起来,你恐怕就完了。”她看着他,“你当时那个样子,我看着,也很揪心。”
赖朝神色一黯,良久,他将她轻轻抱在怀里,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一直都是。”
当晚,赖朝留在阿绫这里歇息,缠绵过后,阿绫问:“听说,你将同来的奥州使者骂了一顿?”
“嗯,我让他带话给藤原泰衡:义显再有错,也是我的弟弟,镰仓的御家人,你们竟然把他折磨如斯?!实在过分!”说完,自己都笑。
阿绫撇撇嘴,“如果那家伙还猜不出你的目的,那真的可以去死了。”
赖朝嘿嘿一笑,他现在已经开始征集兵马,准备出征陆奥了。
看着他今天刚修剪好的胡须,阿绫恶作剧般地揪着它,“我发现了,最坏的人就是你!”
“哎哎!宝贝,这个我今天刚打理好。”赖朝连忙讨饶,握住她的小手,亲了两下,“就算是为了你的好儿子出气,也不必这么对我。”
“如果我真的是为了他出气,就应该让你断子绝孙!”阿绫瞪他一眼。
赖朝挠挠头,“我有儿子了,阿绫。你要让我断子绝孙,应该对万寿下手。”
阿绫给他一个白眼,转身不理他。见她不高兴,赖朝连忙陪笑,“心肝,别这么对我,我都放过你儿子了,高兴一点。”
阿绫微微叹口气,“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牛若?”
赖朝挑挑眉。
“我那次看你书房,貌似摆了一套《贞观政要》?”阿绫突然问道。
“对,我觉得里面有很多东西值得借鉴,政子貌似也很喜欢,时不时也从我那里借阅。”赖朝笑笑。
“说起贞观,你肯定知道,这是哪一位皇帝的年号。”
“当然,唐国的有道明君,李世民。”
“说起李世民,你应该知道,玄武门之变吧。”
赖朝笑容微敛,“你想说,我对义经这么做,跟李世民在玄武门所作所为没有什么区别?”
阿绫摇摇头,“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赖朝皱眉,轻轻摇头。
“据传,李世民晚年,经常做梦梦到建成元吉二人,心神不宁,不得安睡。有道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如果不是心中在意,为何还会在梦中与两位兄弟纠缠?早年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吧,只是年纪越大,越容易回想从前。试想李世民当年斩杀兄弟,是因为被父兄所逼,奋起一搏,但却一直深埋心中无法释怀;更何况你这样的事情?”阿绫幽幽说道:“我是怕你如果真的举起了刀,就算你现在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到了以后,每当忆及此事,会不会也是昼夜不安?毕竟,那不是花草,而是一条人命。我怕你,会后悔。对了,”她眨眨眼睛,“虽然只是谣传,但据说那唐太宗为了让自己能睡个安稳觉,把手底下两位勇将的画像挂在门上,用来阻挡一切妖魔恶灵。如果你真的杀了牛若,到时候你无法安睡,你要把谁的画像挂在门上?谁能是牛若的对手?”
赖朝本来很认真,到后来却听她这么说,不由哭笑不得,“在你眼中,我的胆子就那么小,嗯?”他捏捏她的鼻子,唇边浮起一丝坏笑,“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挂上你的画像,让你教训他。”
“哦?”阿绫狡黠一笑,“你就不怕我跟他里通外合,直接开门让他进去?”
“淘气!”赖朝一下子压在她身上,双手在阿绫身上游移,感到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得意地弯弯唇角,“我本来想这么放过你的,但你既然不听话,我也不能让你太放肆!”
感觉自己渐渐迷失,阿绫守住最后一丝理智跟他说:“趁我还没有忘了,先告诉你吧。赖衡有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哦,”他用力一顶,引得身下人一声惊呼,他坏笑地舔舔她的耳垂,“什么事?”
“不知道……你明天见到他……就知道——轻点!”
看着面前的少年神色平静,赖朝问道:“你,真的考虑好了?”
“是。”赖衡点头。
“赖衡公子,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坐在一旁的的政子有些着急,“这可不是儿戏,万一有什么闪失……”
“御台所夫人,”赖衡笑笑,“我已经决定了。”
赖朝盯着他的面容,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你真的想好了?”
“是。”
赖朝垂下眼,“你母亲,知道吗?”
“我还没有说。”
赖朝沉默片刻,“你先下去吧,我考虑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