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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

  •   文治四年的春天,阿绫返回镰仓,赖朝去接她时,看看她身后,不由笑看着阿绫冷若冰霜的脸,“怎么样我说你带不回他吧。”
      阿绫心情更差,义经那个倔脾气,无论她怎么说,就是不肯跟她走。
      “娘您可以保护我,我信;但是能保护到几时呢?兄长恨我入骨,我不是不知道,而且我也答应秀衡大人要为其守好奥州,我不会走的。”他决绝地说。
      不过,她虽然没有带回义经,却留下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信鸽。
      阿绫很喜欢信鸽,但并不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而是经商之后开始饲养的,商队每个领队都有信鸽,自然是为了传信方便,每个商队的信鸽又有不同的标志,便于分辨;而每个商队的信鸽群里,都会有其他商队的信鸽,需要给谁传信,就挑出那只信鸽,让它飞回去,阿绫的信鸽群里,自然也有很多其他地方的鸽子。只是不到万不得已,阿绫很少用信鸽,因为它毕竟有些引人注目,但平时,她也会饲养一定数量作为备用。饲养多少呢?就是一只两只飞出去也不会让人察觉的数量。为了不让人怀疑,平时阿绫把它们当作宠物一样,跟它们玩耍,与它们说话,还给它们打扮,让它们看起来有些花哨,如果一旦有需要它们的时候,就卸下伪装,让它们去做该做的事。
      这次去奥州,阿绫就带了几只她在镰仓饲养,可以长途跋涉的信鸽,她猜到义经也许不会回来,所以就特意为他准备了信鸽,当然,不是让他传信,这孩子有事也一定会憋着。秀衡在世时,给义经留下很多人侍候,其中一人,就是联系奥州与博多之间绫家商队里专门养鸽子的,此人很机灵,人品也不错。以前秀衡与阿绫通信,都打着送东西的名号,现在秀衡离世,没有人会给她送东西,信鸽就派上用场,阿绫把鸽子留给他,他会见机行事的。
      而这一切,赖朝是不是知道,阿绫不敢确认,但她想,凭他这么心细如发的一个人,就算不能猜个十成十,也能是十之八九。他不说破,一是因为鸽子是自己养的,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传递消息,因为对他而言,奥州他要定了,只不过早晚而已,而且,跟藤原泰衡交恶的自己并不会阻碍他的计划,防备自己没有意义。
      接到秀衡死讯后,赖朝压抑住内心的兴奋,一面说:“我正在为亡母修建五重佛塔,年内不宜大动干戈,致使生灵涂炭。”另一面却跟京城那边要求对奥州新主人藤原泰衡下诏,命他讨伐反贼义经。京城认同了他的建议,对奥州下旨,命其讨伐。
      对此,藤原泰衡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凭阿绫对他的了解,那厮绝对不会为了义经跟镰仓对着干,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果然密信传来,阿绫看后,冷冷一笑。自从泰衡继承其父之位后,奥州藤原家就有一股暗流涌动,或者说,这股暗流一直都有,长子国衡与嫡子泰衡之间的矛盾,从来不会为娶了谁做妻子而彻底解决,只能说,通过联姻,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平和。继承了父亲之位的泰衡并不会安生,如同他父亲,他祖父一样,他要一直防备着这些兄弟夺他的位子,讨伐义经什么的,他顾不上。更何况,源赖朝与他父亲的交锋,他肯定清楚,怎么可能那么听话?
      对于他的不反应,赖朝似乎也不怎么着急,只是不断地通过朝廷对奥州施压,自己却做出一副吃斋念佛的样子。这是一种策略,九郎现在还在平泉,必定是他与藤原家达成了某种默契,而他,就是要通过这些讨伐令,破坏这种默契,让他们生疑,他相信凭藤原泰衡的水准,达不到他老子那种魄力,而且格局小,不能容人,从他对阿绫母子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早晚有一天,他会撑不住的,结果会怎样,想也知道,如果他们自相残杀……赖朝冷冷一笑,在佛前敬了一炷香。
      文治四年十月开始,根据阿绫接到的密信显示,随着讨伐令不断传到奥州,泰衡与义经的关系已经把暗地里的矛盾上升至表面,而泰衡的几个异母兄弟,以忠衡为首都站在了义经这一边。听说这个消息后,阿绫忧心忡忡,她已经预感到,义经可能很快就想要离开奥州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她想的那样,文治五年一月,义经抓捕了一个想要回到京城的比睿山武僧,但并没有惩罚他,密信上说,义经对回到京城“颇为心动”。
      这样的事情,泰衡要是看不出来,那真是见了鬼了,这也导致了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再加上泰衡不想为了义经祸及奥州,对他而言,丢卒保车实在是一个明智选择,当然卒子肯定不是自己,而且还不止一个。二月十五日,泰衡首先找理由除去了最小的异母弟弟藤原赖衡,因为他一直跟义经比较亲近,也算是杀鸡儆猴,当然表面理由是因为他忤逆。得到这个消息后,阿绫心生寒意,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义经危险了!
      对于这件事情,赖朝多少也有所耳闻,对于藤原家骨肉相残,他也一点也不意外,或者说,意料之中。因为在二月九日他就获得了泰衡给他的信,说如果知道义经的消息,一定会让他回镰仓,言外之意,能不能不要跟奥州过不去?对此,赖朝冷冷一笑,从去年到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奥州藤原氏的答复,虽然还是在装傻充愣,但他知道,他们撑不住了,对于泰衡的信,他处理的方式是:置之不理。因为他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逃亡的弟弟九郎,而是藤原氏盘踞数代的整个奥州。因此,他以奥州藤原氏与反贼义经同流合污为由,连接在文治五年的二月,三月,四月,数次向京城请旨讨伐奥州。
      对于他的请求,后白河他们的反应是比较暧昧的,尤其是后白河,其实他最希望的,就是镰仓与奥州相互压制,这样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如果奥州没有了,那天下就是源赖朝一家独大,自己只能仰仗他的鼻息,这对于对权利有着执念的他而言,实在是不可容忍的,如果是这样,与平家为政时有什么区别?所以他的回应一直都是:再说再说,哈哈。
      他的想法,赖朝太清楚不过,不过自己岂能被这个大天狗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以为我是平宗盛那个老实人?真是可笑至极!你不是没有明确反对吗?好,那我就一直跟你请求,知道你同意为止,而且这种事情,我还必须要放出风去,让藤原泰衡知道,让他睡觉都不踏实!
      自己所做的事,赖朝并没有对阿绫说,阿绫也什么都没有问,两人还像往常一样,言语之间也心照不宣地避开某些话题。因为,两个人都不想让彼此不愉快,而且,阿绫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赖朝也知道有些事即使知道会让自己不愉快,但阿绫还会去做。更何况,阿绫想救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义经,至于藤原泰衡,那是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赖朝知道,阿绫在等,等一个能救下义经的时机,现在她不说,肯定是因为,时机未到。但如果有一天,阿绫真的让自己放过义经,他会答应吗?
      赖朝扪心自问,无奈地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虽然自己已经为她破过很多次例,但这一次,会不会再改变初衷,他真的不清楚,毕竟,他想除掉九郎,已经很久了。
      而在阿绫这边,也不是很好过,虽然表面上她从未跟赖朝说什么,但其实,每一次追讨令的发出,都是在摧残着她的神经;赖朝每一次请旨,她都觉得死亡离义经又近了一步。她确实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点头时机,她知道,赖朝肯定能猜出她的想法,因为每次抱着她的时候,她都能听到他微微叹息。
      他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小心翼翼,甚至是如履薄冰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到文治五年闰四月,京城传来了后白河的旨意。在被赖朝的夺命连环请旨上书折磨了四个月之后,后白河无奈之下,同意了让朝臣正式探讨对奥州的讨伐。
      听到这个消息,阿绫一下子倒在地上,吓得周围人连忙扇扇子掐人中,好不容易让她醒了过来,紫苏急急忙忙要去请大夫,被阿绫拦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声说道:“终于,来了!”

      听完藤九郎读完赖朝的内容,赖朝闭上双眼,一言不发。藤九郎小心地看看他,说道:“主公,京城那边已经近乎同意了您的建议,您却似乎,不太高兴。”
      赖朝缓缓睁开眼,看着外面,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了,她也知道了吧。”
      藤九郎低下头,默不作声。
      赖朝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
      藤九郎依言退了出去,没过多久,就看到那边有人缓缓而来,神色平静。
      “绫夫人。”藤九郎连忙见礼。
      “二品大人在吗?”
      “在。”藤九郎恭敬地替她拉开了房门,他没有问主公能不能见她,因为只要她来,主公从来没有不见的,而且,主公这次,一定也在等她。
      看到一身素色绣球花十二单的阿绫,赖朝笑了笑,“来了?”他指指身边,“坐。”
      阿绫点点头,缓缓走到他身边,坐好。
      “怎么想起来找我了?”赖朝问道。
      阿绫看着他,不说话。
      看着她平静的双眼,赖朝也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但心里却不由生出一丝畏惧:自己,到底会怎么做?
      “赖朝,我想求你一件事。”阿绫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放义经一条生路?”
      藤九郎守在门外,心底叹了口气。
      绫夫人,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赖朝看着她,笑了,“不行。”
      阿绫垂下眼,“赖朝,当年你杀宗盛,杀清宗,我都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身为主公,你必须杀掉他们;可是义经不同,你没有杀他的必要。宗盛他是平家首领,你讨伐平家,他首当其冲;可是义经,他是败军之将,而且你也看到了,除了奥州,不,是除了秀衡大人在的奥州,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接纳他,现在日本唯你独尊,谁敢与你作对?你所担心他的后盾,其实也已经成了他的催命符。他只是空有个名将的外壳罢了,你已经杀死他了,又何必非要补上那一刀呢?”
      “阿绫,义经身为御家人,除了战功之外,所做的一切,没有什么不是把镰仓和我源赖朝的权威置于脚下,这些事情,你也很清楚。”他沉声说道:“我不杀他,你让底下那些人怎么看我?难道是要他们效仿吗?!”
      “赖朝,从你对义经请旨追讨那一刻起,你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让你的手下认识了你的铁腕和威严,他们都已经知道,镰仓公的尊严不可侵犯。”阿绫闭上眼睛,“义经有家不能回,与心上人分离,孩子被杀,四处被人追捕,好不容易有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却又很快就要丢了,四面楚歌苦不堪言,看他这个样子,谁敢违抗你!而且他还是你弟弟!你对自己弟弟都那么狠,更别说他们了,他们不傻!”
      “我找他找了那么久,又杀了他儿子,你觉得他不会怀恨于心吗?我已经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放过他,你让我饶他一命,难道就不怕他杀我吗?!”赖朝低吼道:“我跟你的情谊,我对你的好,就比不上这个九郎?!”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压抑的让人窒息。藤九郎时刻注意屋内的动静,他偷眼看看同样留在门外的赖衡,只见他紧闭双眸,看似事不关己,但紧紧攥住的双拳却透露他的内心。
      阿绫看着赖朝眼中的怒意,缓缓说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就拿我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赖朝神情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义经有一天真要报所谓的杀子之仇,我就告诉他:要杀你源赖朝,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阿绫平静地说。
      赖朝愣住了,他看着阿绫半晌,问道:“阿绫,义经,是你亲生儿子吗?”
      “不是。”
      “那,他是平家的孩子吗?”
      “平家的孩子你也杀了不少,你见我求过你几次?”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一地步?”赖朝问道:“你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求过我什么,为什么,为了义经,你……”
      阿绫偏过头,沉默半晌,说道:“因为,义经是除了希义之外,唯一一个被我带大,却从没有变过的孩子。”
      赖朝眉头一皱。
      “义经,我从来没有叫过他这个名字,我一直,都叫他牛若,因为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牛若,因为无论过去多久,他一直都是我刚刚见到他的样子,跌跌撞撞,让人心疼。”阿绫笑了笑,“我这一生,带了无数孩子,从我弟弟,到源家,平家,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很多。多数人长大后,都变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比如宗盛,曾一度跟我生分;凉子,也在你的诱导下去监视我。”她瞟了一下赖朝不自然的脸色,“就是我弟弟,现在也变得圆滑世故。”
      “这不都是,必然的吗?”赖朝无奈地说。
      “是啊,必然的,但是只有牛若,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喜欢粘在我身边撒娇,跟我无话不谈,在我眼里,他永远只是个单纯的孩子。我知道这不对,生在乱世,这样的人很难活得下去,可即使如此,我也很想保留他这份纯真,希望他能就这么纯粹的生活,即使知道这是奢望,但我还是,还是这么希望着!”阿绫紧咬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也许正是这样,我对他从来没有像教导海平他们一样教导过,我没有交给他人性里阴暗的东西,因为,可能在我心里,我一直希望,他能做一个单纯的人啊!”她转过头,看着赖朝,“是我害了他,所以这个债,我来还。我会替你守住他,能不能,请你留他一条命?”
      赖朝看她良久,目光数次变幻,闭上眼睛,似乎咬紧了牙关,突然站了起来,背对着阿绫,说道:“义经,必须死!”
      阿绫只觉得如坠冰窖,沉默流泪。
      “但是,”赖朝缓缓转身,看向阿绫,“你儿子牛若,可以活下去。”
      阿绫猛抬头看他,一瞬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幸好,她还记得应该做什么,只听她大喊了一声:“赖衡!!!”
      “是!”赖衡迅速起身,飞快地向大门方向奔去,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奥州,在最糟糕的结果发生之前,将义经兄长带回来!
      看着阿绫哭的梨花带雨,赖朝叹口气,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也就是你,能让我改变我的想法,也就是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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