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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王者已去 ...

  •   自从那件事没过多久,万寿就兴冲冲跑来跟阿绫说:母亲竟然夸奖他了!也对他笑了!看着他兴奋的小脸,阿绫微笑着点点头。
      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阿绫微微松了一口气。希次郎一直把自己当作母亲,依赖自己也就罢了;但万寿不同,他有自己的亲娘,自己插手太多,越俎代庖,可能会影响人家母子关系,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而且说句不恰当的话,自己本来就与她丈夫同床共枕,如果再跟她争孩子,那真是活剐了对方的心都有,何况政子从来不是心软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些。在母亲的教导下,铃姬开始学说话了,虽然只是简单的音节,但听到女儿第一次开口的那一瞬间,年轻的母亲萩子喜极而泣。
      赖朝和政子都很喜欢铃姬,尤其是他们的几个孩子,妹妹长妹妹短叫个不停,万寿觉得铃姬是个很好玩的大玩具,至少比自己妹妹好玩,经常找机会捏捏铃姬肉乎乎的小脸,当然要躲着母亲,否则肯定会被凶。
      政子每次抱着铃姬都爱不释手,她的几个孩子都不怎么让人省心,尤其是女儿们,听到最多的就是她们的哭声,像铃姬这样不哭不闹还爱笑的孩子,她真是从心里喜欢,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依依不舍。不过她不着急,因为自己是铃姬的养母,当初说好,等铃姬在长大一些,每个月要有一半时间留在自己身边。关于这一点,萩子也知道,虽然心中不舍,但比起那些孩子一出生就被夺走的母亲,或者是孩子长到一定年岁就要被送往寺庙的母亲,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尤其想到阿静,更是心有余悸。
      听说阿静回到京城后,闭门谢客,每日吃斋念佛,几乎不说话,更别说对他人展露笑颜。
      如果自己生了男孩,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着那边抱着自己女儿笑的慈爱的赖朝,她在心中打了个寒颤。
      阿绫笑看着他们,心里却觉得些许不安,倒不是因为镰仓至尊夫妇会对他们做什么,而是因为,奥州。
      因为藤原秀衡收留了义经,赖朝决定硬着头皮派人去奥州交涉,对此,藤原秀衡只说了一句:“就算人是在我这里,二品大人有何指教?”
      言外之意:我就是收留他了,你能奈我何?
      据说听到信使回复后,赖朝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骂了足足一个时辰,中间还不使用重复词汇,彻底挖掘了自己的骂人潜能。他真的想冲到奥州去,但一想:奥州,有兵;奥州,有马;奥州,有钱!奥州,有藤原秀衡,现在又加了一个九郎!虽然正如阿绫所说,一个奥州一个义经,都是你心腹大患,现在他们两个凑在一起,你不正好可以一起收拾,但是她肯定也知道,自己不会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基业,豁出去跟藤原秀衡死磕,只能咬牙忍着。
      老王八蛋,我就不信,你还能活多久!等你两腿一蹬,哼!
      但是期间,他的小动作也没少,你不是收留九郎吗?好!九郎可是板上钉钉的反贼,我向朝廷告你跟他同流合污!哎?等一下,目前没有什么证据没关系,理由有的是,没有这个还有下一个!那个,法皇的近臣中原基兼,你扣着不让回京城是怎么回事?还有,东大寺在建比想象的要费金子,你们奥州再拿三万两出来!
      对此,秀衡在五月就给出了回复:基兼大人可是自己不想回去,跟我有个毛线关系?三万两黄金?当初约好的可就是一千两,而且现在金砂越来越少,你以为金子那么好淘?张口就要三万两,你怎么不上天呢?!
      两人就这样用文书在京城朝廷面前打着口水战,赖朝说秀衡“心存异志,意图不轨”;秀衡表明自己的清白,顺便说赖朝“无事生非,仗势欺人”。这场战役从文治三年的春天打到冬天,后白河他们不胜其烦,而当事双方却依然精神抖擞,最后朝廷说了:行了行了,二品大人你说奥州有反意就有反意;你说你有证据证明反贼源义经,哦不是,是源义显在奥州,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赖朝自然也知道京城那边顶多就是如此,那个居心叵测的法皇巴不得自己跟奥州打得血肉横飞,他在那边坐山观虎斗。但就算知道没什么效果,他也做的乐此不疲,我打不死你,但我烦也要烦死你!
      直到文治三年十一月,战役结束,不是因为双方一方放弃了,而是因为,藤原秀衡,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貌似就快驾鹤西去了。
      接到这封密信的时候,阿绫只觉得心里凉了大半,除了悲哀之外,还有深深的担忧:秀衡如果身故,牛若怎么办?
      “母亲……”赖衡看着阿绫,“您,想怎么办?”
      阿绫闭眼沉吟片刻,说道:“我去见见你义父,你去收拾东西吧。”
      “是。”

      阿绫来的时候,赖朝正在处理各地守护和地头传上来的事务,所说天下初定,但很多事情都需要慎重处理,否则可能会引起别的风波。他拿出了公文所呈上的文书,不紧皱皱眉,今年财政上虽颇有斩获,但那边一个东大寺复建,就是一个花钱没商量的活,京城那些人一个个哭穷说没钱,这烂摊子就彻底砸在自己身上。他现在很后悔,为什么当年要接受这个事情?看着如水般花出去的钱,赖朝觉得肉疼。
      “主公,绫夫人来了。”
      “请。”赖朝忙放下手中的文案,看着阿绫款款而来,心情大好,“想我了?”
      刚说完,却见她面色不对,便收住了话头,看着她,“有事?”
      “有。”阿绫说:“跟你说一声,我要去奥州,如果可以,越快越好。”
      赖朝皱眉,“为何?”
      “有一个对我来讲不是好消息,但对你而言却是天大的好消息,想不想听?”她似笑非笑地说。
      赖朝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嘴角渐渐不可抑制地上扬,“藤原秀衡快要西去了?”
      阿绫瞪他一眼,“重病!你满意了?”
      “哪有哪有?”赖朝强令自己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结果却很失败,“他是你的恩人,你一定很难过,节哀。”
      “得了吧!想笑就笑吧!”阿绫没好气地说:“我要去奥州,不管怎么说,他是一直很尊重的长辈,也是我的伯乐,我要送他一程。”
      听说她要走,赖朝笑容微敛,“必须要去?”
      “必须。”阿绫毫不退让。
      “也好,送一程,也对。”赖朝无所谓地说:“反正,你要是想趁机离开我,萩子就别想再见到女儿。”
      阿绫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除了威胁我,就没有别的话了?”
      “有。”赖朝笑嘻嘻地说:“至少几个月不见,你是不是要好好陪陪我?”
      “滚!”
      “还有一句:”赖朝笑容不变,“路上小心,平安归来。”
      阿绫拂袖而去,“我告诉你一句:他还不一定死呢!!”
      直到阿绫离开,赖朝才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他的手都在发抖,兴奋的光芒使得双眼熠熠生辉。
      藤原秀衡,奄奄一息;
      奥州,指日可待!

      “娘,您为何要告诉义父这件事?”赖衡不解。
      “你以为我不告诉他,我走得了吗?”阿绫重重叹口气,“而且他肯定都会知道,只是早晚而已。”
      对于赖朝而言,奥州是他早晚要吞下去的一块肉,以前有藤原秀衡,手腕老道,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秀衡离世,藤原泰衡那些手段,真的很难与赖朝抗衡。除非他信任义经,但是……她冷冷一笑,那厮连自己都提防,更何况义经?
      坐在甲板上,阿绫看着海面上的浪花,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从被某人“请”到镰仓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出海,嗅着空气中久违的味道,沉闷的心情突然缓解了很多。
      能够自由地呼吸,真是太好了,虽然这自由还是有限的。她郁闷地看看围在身边的侍女们,这些都是赖朝精心挑选照顾她,或者说,监视她的。
      算了,目前这种状况,还能多求什么?能出来一次已是万幸。
      十二月中旬,阿绫母子到达奥州,刚下了船,阿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义经,看着他比那一次寺庙里要胖了一些,在奥州这段时间应该过得还算不错。
      见到阿绫,义经连忙迎上来,“娘,听说您要来,我一直在等您。”他现在已经很自然叫阿绫“娘”了。
      “好孩子,”阿绫拍拍义经的肩膀,“秀衡大人怎么样?”
      义经面色一黯,“不好。”
      短短一句话,阿绫知道,大势已去。
      匆匆赶到镇守将军府,刚进门不久,就看到了以泰衡为首的秀衡的儿子们,见到她来,连忙见礼,毕竟自己的父亲与她私交甚好,泰衡目光阴骘,僵硬地欠欠身。阿绫不想跟他计较,只问道:“听说秀衡大人身体欠安,不知现在可否允许妾身探望?”
      “父亲刚服了药睡下,绫夫人还是先去歇息,稍后再来吧。”泰衡阴恻恻地说。
      “没关系,我就在外面等即可,这样大人醒来,我也好方便拜见。”阿绫弯弯唇角,看着他眼中的不满,阿绫心中冷笑。
      “泰衡兄长大人,父亲大人貌似说过,如果绫夫人来,要立刻带她去见他的。”秀衡第三子,一直老实怯懦的忠衡小声说道,见兄长瞪他,缩了缩脖子。
      “绫夫人,请稍后,我们即刻向父亲禀报。”长子国衡说道,见是长兄说话,泰衡也不敢说什么,一是这位兄长虽是庶出,但勇武过人很有威望,二是因为父亲刚刚说过的事情,让他更不敢提反对意见。
      没过多久,国衡便告诉阿绫,父亲要见她,并且要义经一起去。
      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藤原秀衡,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阿绫还是不忍目睹,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陆奥之王,已经被病魔疯狂侵袭了身体,几近油尽灯枯。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秀衡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沙哑地问了一句,“……来了?”
      阿绫微微笑了一下,“嗯,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信守承诺的。”秀衡微闭双眼,“既然承诺过一定会回来看我,就一定会回来。”
      “因为我们约好的。”阿绫轻声说道。
      他看向赖衡,“赖衡也来了?”
      赖衡见礼,“是。”
      秀衡轻点了一下头,看着义经,“你去看看,我的药好没好,顺便带赖衡到处看看。”
      知道他有话要跟养母说,义经点点头,“是。”
      当屋内只剩两个人时,秀衡看着阿绫,“扶我起来吧。”
      阿绫连忙小心地将他扶起,让他靠着自己,帮他捋着后背,“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只能说,老天要收我,不,是要收走陆奥这片福地吧。”秀衡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还能再撑个五六年,可是……时不待我啊。”
      阿绫沉默片刻,“大夫,怎么说?”
      “可是,不到一个月了。”秀衡看着她,“你在镰仓,还好?”
      “还好,吃的好睡得好,就是不能到处跑。”阿绫苦笑。
      “这是必然的。”秀衡笑了一下,“我快不久于人世,他知道了吧。”
      “要不你以为他会让我来?”
      “他什么反应?”
      “你要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呢?”
      阿绫清清嗓子,一脸凝重,“听到您抱恙,他倍感震惊,恨不得立刻飞奔过来对您表示慰问之情。”
      “真话呢?”
      阿绫弯弯唇角,微微一笑,“听到您抱恙,他倍感震惊,恨不得立刻飞奔过来,当然,不会一个人。”
      秀衡冷笑,“恭喜他啊,说不定马上就要如愿了。”
      “你的几个儿子都还在,而且还有义经在,他想如愿,怕也不那么容易。”阿绫咳了一声。
      秀衡似笑非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阿绫抬头看天,装作没听到。
      “我死之后,也许就像书中的齐桓公一样,几个儿子争权夺利,任凭我的尸体放在那里,直到生蛆。”他惨然一笑,“我已经预见到了。”
      “不要这么说!”阿绫忙道:“你不是已经做了防备了吗?”
      “是啊,国衡勇武过人,颇有威望,但却不是嫡出,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会让骨肉相残,所以,我把泰衡之母,也就是我的正妻,嫁给了国衡。”
      “这样,兄长就成了义父?”阿绫叹口气,看似不合常理,甚至是□□的背后,却有着不可明说的苦衷。
      “只是,这样也许也没有多大用处吧。”秀衡无奈一笑,“我的儿子,不只是泰衡和国衡,还有其他庶子,他们怎么办呢?还有,义经,我在的话,还能给予他一安身立命之所;不在的话……”他摇摇头。
      阿绫沉默片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的儿子们,我不敢奢望什么,听天由命吧。义经,如果你能帮,就尽力留他一命。还有,”他看着阿绫,“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阿绫正色道:“当然。”
      秀衡笑了,“你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姑娘,我知道。”他握着阿绫的手,“拜托你了,小姑娘。”

      文治四年正月九日*,在看着国衡,泰衡和义经在面前立下誓言,发誓永不骨肉相残,要奉义经为主公之后,担忧地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六岁。
      这一年,阿绫四十五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王者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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