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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能不能,叫您一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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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伯万福。”
“原来是是天晴晚秋两位小姐,都是愈发出众了。”陈和卿颔首微笑。
“兄长,今天我们是带御台所和坊门夫人过来礼佛的,还请指教。”阿绫笑道。
“鄙人陈和卿,见过两位夫人。”陈和卿向政子和凉子见礼。
“陈佛师不必多礼。”政子笑道:“正如传言所说,佛师您果真是仙风道骨。”
“鄙人只是一介草民,不敢担此殊荣。”陈和卿衣袖舒展,“几位,这边请。”
“有劳。”
阿绫等人跟在陈和卿后面,听他讲述佛经故事,还有重建寺庙时发生的奇闻异事,听到神奇处,政子连连称佛。因为丈夫的关系,她现在也是经卷不离手。
就这样走了小半日,陈和卿请几人到茶室饮茶。茶室布置的很优雅,靠墙站着一对楠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卷,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山水画,下面黄花梨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茶炉不远处,榧木棋盘上摆着云子棋,很是精致;侧面墙上挂着一张七弦琴,木制琴身上竟泛出光亮,一看就是主人家保养得很好。墙角白色梅瓶里,一枝淡红色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琴棋书画,世伯这里真是风雅别致。”萩子叹道。
“不止如此。”晴子狡黠一笑,走到书案前,趁陈和卿不注意,一把掀开盖在某个东西上的布帛,只见算筹,酒具,□□玩的东西,应有尽有,“世伯,您这里真是了不起,文人爱的东西您都有!如果我再翻一下,是不是还能找到蹴鞠球?”晴子笑着说。
“那个不在这里,你找不到的。”陈和卿淡定地重新将它们盖上,“小赌怡情,无伤大雅嘛。而且,”他一指阿绫,“论起这个,你母亲才是好手。”
“机会难得,我们今天就玩上几把如何?”晴子说。
“有何不可?我们先品茶,有兴趣可以试上一试。听说,你现在也是颇得真传?”陈和卿看着晴子笑道:“正好,如果时间可以,几位可以品尝一下我们这里的素斋,出资都是来自宋国,手艺很是不错。”
“是吗?”凉子动了心,“我倒真想品尝一下——嫂子,您说呢?”
“好是好,但是。”政子为难地说:“只是我们出来太久,会不会不太好?还是不要打扰人家清修才是。”
“政子夫人所言甚是,出来太久了,会给别人添麻烦。凉子,等改天我带你出来吧。晴子,不许不高兴!”阿绫看着女儿,皱皱眉。
“好嘛。”晴子撅撅嘴,凉子也是一脸失落。
几人言罢,坐在那里看陈和卿为她们煮茶,陈和卿对茶道颇有研究,煮出的茶香味浓郁,醇香粘稠,阿绫几人赞不绝口。品了一会儿茶,几个女人起身告辞,就在阿绫站起的一瞬间,身后的紫苏突然惊呼了一声,“夫人!你——”
“怎么了?”离她最近的凉子连忙过去看,只见紫苏满脸通红地挡住她,“坊门夫人,没什么的。”
凉子哪里肯信?眉头一皱,推开紫苏看去,也是羞红了脸,“姐姐,你,月事……”
“什么?!”阿绫一脸惊愕,其他女人也都围上去看,只见阿绫的衣服里竟隐隐约约透出一抹可疑的暗红,顿时都哭笑不得。阿绫脸上热的可以煮鸡蛋,她连忙包裹住自己,连忙看向自己坐的位置,“这可怎么是好?没有弄脏这里吧如果弄伤血污,岂不是大罪过?!”
“咳咳!”陈和卿还是一脸从容,“绫夫人,还是请您先处理一下吧。”
“是,我,我这就回去。”阿绫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绫夫人,我们这里几乎都是男人,您这样出去,着实不妥。这样,我这里到有几间厢房,您要是不嫌弃,先在那里换个衣服,我立刻叫人去烧水,您可以沐浴更衣。紫苏姑娘,”他看着紫苏,“不知道你可有带着你们夫人要用的东西。”
“回陈先生,奴婢算着夫人就是在这几天会……咳咳!所以东西一直带着,可是,”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阿绫,“谁想到她一点征兆也没有,说来就来呢?”
“闭嘴!”阿绫瞪了侍女一眼,晴子在一边暗笑。
“好了,那,绫夫人,您先休息一下吧。”陈和卿看着政子等人,“御台所夫人,您看呢?”
“自然是要休息的,绫夫人这个样子,怕是一时也走不了。”政子说:“如此,可能要多打扰佛师了。”
“您言重了。”
“姐姐,我去陪您吧。”凉子一把拉住阿绫,貌似商量,语气却是不容拒绝。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甚至有点愧疚,因为按照兄长的说法,她这次是要看着阿绫姐,看她见什么人。
“阿绫她从来对佛事不感兴趣,为何突然要礼佛?”记得兄长坐在那里,手指轻叩桌面,“怕是要见什么人,才找此作借口吧。”
“您指的是,九郎?”凉子不信地摇摇头,“兄长大人,您是多虑了。这可是在镰仓,九郎知道您到处找他,他还会回来?而且如果阿绫姐真的要去见她,何必要带我和嫂子一起去?”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赖朝笑了一下,“带你们去,可能也就是我不让起疑罢了。”他对凉子说:“不管怎么样,凉子,明天你一定要随时跟在她身边,知道吗?”
“兄长,你这样做,好吗?”凉子十分犹豫,“那可是阿绫姐啊,她对我们那么好,您全都忘了吗?”
兄长沉默良久,“但是,她对义经也很好,亲如母子。”他摁住妹妹的肩膀,“凉子,在我心里能称的上兄弟的,只有我们几个一奶同胞。希义已死,哥哥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兄长……”凉子心里也是十分感慨,她想了想,“那么,您不信任阿绫姐吗?”
“阿绫……”赖朝笑笑,格外温柔,“凉子,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阿绫,她其实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她不会伤害我,但,她想保护的人也很多,如果她想保护的人里,有与我为敌的人,她会怎么办?换做是你,凉子,你会怎么办?”
凉子愣了一下,半晌,迟疑地点点头。
所以阿绫姐,对不起了!今天我跟定你了,你要是不高兴,就找我哥算账去,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
看着凉子,阿绫面上并无异色,只是勉强笑笑,“那,凉子,就拜托你了。”
“好的。”凉子松了口气。
“每次这个时候,都是我最无力的时候。”房内,阿绫趴在被子里,有气无力,“浑身没劲,头还晕晕沉沉的,腰酸背痛。”
“我懂。”同样是女人,凉子心有戚戚焉,她自己也是如此,而且还疼痛难忍,钻心呢!
这时,紫苏拉开房门,轻声说:“夫人,水烧好了。”
“扶我起来。”
“是。”
“阿绫姐,我帮您。”
两人一起把阿绫扶到浴室,凉子想要帮她,被阿绫劝阻了。凉子仔细看看浴室,见除了一个屋顶上的小窗,就只有浴室门可以出入,她看看那个小窗,很高,就是她和紫苏两人叠罗汉也上不去,便决定守在门外,等她出来。
凉子刚出去,本来还在气喘吁吁地阿绫眼里刹那间恢复了一丝清明,这时,屋顶上的窗户微微动了一下,紫苏立刻说道:“哎呀,夫人,您稍微坐一下,奴婢帮您换衣服。”说完还故意挪动椅子搬柴火舀水,弄出很大声响,使得屋顶上的声音不被人发觉。过了一会儿,屋顶上的窗户被撬开,一个纤瘦的妇人顺着粗绳一点点被放到浴室的地板,竟是豆叶。
“夫人,快!”豆叶做了一个口型,指指粗绳。
阿绫抓住绳子,拽了两下,如同信号一般,身体就这样被一点点拽了上去,直到出了屋顶,她看着房顶上壮如山的汉子,虽然面上涂了黑灰,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人,难为他这么庞大的身躯是怎么爬上屋顶的,不过也可以证明这房子确实很结实。
“夫人,这边请。”那人压着嗓子说道。
阿绫点点头,一点点下了屋顶,跟着他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柴房外,趁着周围没人,飞快闪了进去,只觉得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多少夹杂着一些异味,但是阿绫不在乎,她看着藏在阴暗角落的男人,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牛若……”
屋里的人正是义经,只见他只穿着一件粗布衣衫,皮肤黑黄,身形要比之前还要瘦了一圈,原本俊美的脸上也多了杂乱的胡须,手臂上缠着绑带,隐隐约约透出一丝血迹。原本无力地靠在墙上,见到阿绫进来,想要勉强笑一笑,眼中却涌出泪水,面对着养母,心中觉得真是无颜见她。养母一直在劝他,可他从未听过,落到这般境地,也是自找。
“傻孩子!”阿绫含泪赶到他面前,“让绫姨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你的伤,难道就没有好好处理吗?”
“绫姨……”义经咬着牙,坚持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但感觉着养母手心里的温暖,自己,也真是快要崩溃了,他扑在阿绫怀中,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无助地抽泣。
阿绫抱着养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直到他慢慢平复,她轻声问道:“牛若,告诉绫姨,到底是怎么回事?”
义经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颤抖着说:“兄长,想要我的命。”他抹了一把眼睛,“虽然我知道他对我动了杀心,但没想到,竟这么狠,下手这么快!”
那天晚上,在听到那些人竟是异母兄长派来的人时,义经从未像那时那样恨过一个人,但心里竟然还有一丝解脱。兄长的行为,打破了他内心最后一丝幻想,他终于可以不再纠结兄长会不会原谅自己,终于可以痛痛快快与他对决,说实话,这样胡乱猜测的日子,简直是一种煎熬。
可事情一开始,就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凭着他源家九郎在源平合战打出来的名号,只要他振臂一呼,众人就会群起响应,可现实却给他重重一记耳光。他和行家叔父跑遍京城周边诸国,说尽了好话,并晓以重利,承诺事成之后会如何如何,才勉强凑够了三千人马,大部分人都明里暗里表示:你们兄弟的事情,我们不参与!
“平家一倒,就是源赖朝一家独霸,这些诸侯国的国守都想得很清楚,他们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势力就这么没了,牛若,你太天真了。”阿绫十分心疼养子,但是有些话,她也必须说清楚,她含着泪说道:“牛若,是绫姨错了,绫姨真错了,绫姨应该早早交给你人心是怎么一回事,但绫姨总觉得你是孩子,实在不忍心让你接触到那些东西,结果……结果就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她痛苦地捂住心口,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绫姨,您不要这么说……”义经流着泪,惨然一笑,“是,是牛若自己不争气,让您伤心……”他说:“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来镰仓,我在这里,几乎都没有怎么开心过,跟兄长大人也好,跟那些将领也好,我总是无法融入他们。我当年听秀衡大人的话就好了,他不让我来,我偏要来,结果……这都是报应,绫姨!”
“傻孩子!不要这么说!”阿绫连忙捂住他的嘴,她擦拭去他的泪珠,“告诉绫姨,为什么已经列兵黄濑川,却又不打了”
“因为,我累了。”义经颓然坐在那里,完全没有一点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黄濑川……当年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兄长,与他发誓定要让源家复兴。区区几年光阴,就要兵戎相见,那我前几年的努力都算什么?一场笑话吗?我这一生,到底为什么活着呢?”他哭得像个孩子,“绫姨,我累了,真累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绫见他这个样子,心中突然想到了赖盛,想必,他也是累了吧,辞官也好,出家也罢,无非都是看透了,以前争了那么久,蛰伏了那么久,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有什么意思
解散了军队,义经潜回京城与晴子见了一面后,便去了摄津,正如阿绫所想,他想出海,去九州,但不是想去晴子让他去的博多,只是因为九州有他的旧部。可惜,天公不作美,原本一直风平浪静的海面,在他出海那天突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海面波涛汹涌,船家吓得体若筛糠,说什么都要原路回返。他站在船头,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电闪雷鸣,流下两行眼泪。
竟然,连上天都容不下他吗?
回到摄津之后,他带着人马和家人,包括阿静继续开始逃亡的日子,一路上部下有的倒戈,有的私逃,又走散了大半。由于身体有伤,再加上到处都在追捕他,他病倒了,连续几日高烧不退,他觉得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只是在死之前,想见见一直关心自己的养母。他们来到镰仓城外的树林隐藏起来,义经拿出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玉牌后面阴刻着一个绫字。这个是养母第一次去奥州见到他时给他的,告诉他如果以后出外面有时需要人帮忙,只要能找到宋商商队,就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就知道他是谁的人,肯定会帮他的。他把这个交给自己一个忠心部下,让他进城找镰仓中的宋商队,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安的。因为他知道,兄长已经派人进入宋商队了,自己这番举动会不会惊动他,真的很难预料。好在他派出的人很精明,先化妆成苦力在商队附近转悠,判断出哪一方是宋商的头,偷偷接近他,故意不小心露出玉佩,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人一愣,马上偷偷报告给陈和卿。陈和卿问明情况之后,让人连夜将他和弁庆带入城中,藏到寺庙里,并派医生给他医治伤病,第二天,就通知了阿绫。
“那你现在呢,好一些了吗?”阿绫问道。
“我好多了,多亏了陈佛师。”
“你那些部下呢,家人呢?”
“他们都藏在外面。阿静,”义经低下头,“我让她回家了,她不能受我牵连,已经有太多人因为我而枉死。”他抬头看着阿绫,“我知道,兄长正在全面抓捕跟我走得近的人,听说我妻子他的父兄,已经罹难。”
阿绫面色一黯,点点头。赖朝是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对于危害自己政权的人,真的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曾经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就因为别人几句谗言差点被他逼自杀,好在后来有惊无险。已经这件事,河越一家真的是毫不知情,更别说他们家跟赖朝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即使如此,他下起手来也是毫不手软。在知道义经彻底举起反镰仓大旗时,阿绫就预感到河越家大祸临头,她很感激河越重房,因为他放过了副将丸,这才能让他跟重衡他们一起走。所以她让儿子小松偷偷跑出去,让河越重房快跑。对此,河越重房只是坦然一笑:
“多谢绫夫人,也多谢小松公子。重房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父亲和我恐怕难逃此劫,重房无意逃跑,因为这只会坐实了河越家族谋反之名,为了家人,重房也不愿做那等懦夫,即使活着,又与死了何异?”他说:“重房愿意赴死,这样也会让二品大人对家里其他人手下留情,想来,父亲也是一样想法。”
不久,重房父子被斩首。那一天,一直沉默的赖朝说了一句话:河越重房,是个汉子!
那一天,阿绫守在佛前,一直为他们的亡灵祈福。
“牛若,听绫姨的,去博多吧。海平他们在,总会护着你的。”阿绫握着养子的手,说:“你先藏在附近,等天气好一点,绫姨会派人送你去博多,以前的事情就全忘了,好吗?”
义经轻轻一笑,摇摇头,“绫姨,我不能这么做,我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更多人,包括您,我也不能去博多,我知道,您有想要保护的人,您如果与兄长为敌,他们,恐怕就……”
“你也是绫姨想要保护的人啊,牛若!”阿绫哭着说:“好孩子,听话,好吗?”
“绫姨,您劝不住我的,您说的,我就是个倔强的孩子,是的,孩子,只做您一个人的孩子。”义经泪如雨下,他看着阿绫,说:“绫姨,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您了,牛若一直想着能在您膝前尽孝,恐不能如愿。但牛若只有一个愿望,每次见小松他们能叫您为母亲,牛若都很羡慕,在牛若心里,您一直都是我的母亲,我能不能,向他们一样,叫您一声,娘?”
阿绫心如刀绞,她抱着牛若,亲了又亲,像母亲疼爱孩子一般,笑着流泪,“好,好孩子,你叫吧。”
“娘……”义经颤抖着靠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养母的衣袖,不停地叫着,“娘,娘……”他叫一声,阿绫就哭着应一声,弁庆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