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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声叔父,等得好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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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二年五月下旬,一支宋商队伍进入镰仓城,据该队领队说,他们原本是属于绫家商队,但绫家商队首领是亲平一派,素与平氏一门交好。如今平家倒台,首领的意思是只盘踞博多,不与源家来往。但其中有一些人认为,既然已经换了天下,那就审时度势,换一个合作伙伴未尝不可,毕竟他们又不是这里的什么忠臣孝子,只是商人而已。何况他们已经在日本经营甚久,丢掉实在可惜。双方争论甚久,谁也说服不了谁,亲源派便从绫家商队分出来,自成一派。这次来镰仓的人,就是亲源派的代表。赖朝听后连连点头,表示不管是亲近哪一方,
商人就是商人,而且还不是本国人,与源平之战无关,镰仓需要你们变得更繁荣,你们也需要赚取更多的利润,各取所需嘛。
领队听后连连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年轻人,“二品大人,小人因为事务在身,这段时间会经常不在城中。有事您可问他,不要看他年纪轻,做事还是有章法的。”
赖朝意味深长的笑笑,“有劳。”
待屋内没有外人,赖朝笑看着那个年轻人,“海平,我知道是你。”
年轻人抬起头,笑了一下,“二品大人,别来无恙?”
被这一声“二品大人”叫的心里有些发堵,赖朝勉强一笑,“海平,不是外人,你不必如此生分。”
“今非昔比,当年的赖朝叔父如今已是声名显赫,我又怎敢造次?”海平笑了一下,“万一惹了您生气,也回不成家,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提这个事情。”赖朝无奈摇摇头,“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未征得你们同意就把你母亲带回镰仓,确实不妥,但是,如果正常手段能做到的话,我又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海平挑挑眉,“二品大人,您是何想法,晴子已经跟我说了。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有些事情,讲的是你情我愿,这么长时间,有些事情也许您已经很清楚了。而且恕我直言,您家那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冷冷一笑,“如果您的心思被发现,她倒不会把您怎么样,可是却会把另一个人怎么样。您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与我无关,但是如果牵连无辜——呵呵。”他看着赖朝说道:“二品大人,我们只是本本分分生意人,不想惹祸上身,您能不能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
赖朝越听脸越难看,到最后竟是坐立不安,他尴尬地说:“海平,话不要这么说,有些事情既然你已知晓,也该明白,我一定会保护她万无一失,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
“是吗?”海平唇角上扬,“二品大人,龟夫人还好吗?”
“咳咳!”赖朝掩饰一般拼命地咳,见海平似笑非笑,扯了一下嘴角,“这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不都是男女欢愉那些事吗?”
“海平!”赖朝刚要发作,却见对面年轻男子面上虽带着笑容,眼里却有怒火闪现,便在心地叹了一口气。人家是母子情深,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呢?而且本来就是理亏在先。
“海平,我一定会护得她平安,即使我自己出事,都不会让她出事,这一点,我跟你们保证。”赖朝无奈一笑,“她是你们的至亲,对我,又何尝不是?”
海平眼神黯了一黯,“母亲从以前就告诉我们,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承诺。人心是会变的,承诺,也会。”见赖朝要说什么,海平欠欠身,“二品大人,在下想拜见母亲,不知可否得到您的准许?”
赖朝叹口气,颓然挥挥手,“去吧,她在等你。”
见到分别一年多的长子,阿绫很高兴,捧着长子的脸重重亲了一下,小松坐在一旁看着,眨眨眼睛。
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被当众这么亲一下肯定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海平也是思念母亲,就由着她了。见弟弟在一旁看他,便刮刮他的鼻子,“怎么?不认识哥哥了?”
“认识。”小松皱皱眉,“认识也不会亲你。”
周围侍女窃笑,海平作势要打,小松连忙躲在姐姐后面,伸伸舌头。
晴子还要晚一些到镰仓,母子四人便先团聚,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萩子因为要安胎,阿绫便让她先休息。
“我听说,宗盛叔父的行刑期,已经定下来了?”海平问:“重衡叔父,也是难逃一死?”
阿绫咬咬嘴唇,闭上眼,点点头。
“不仅如此,”小松低声说:“还有一件事,大哥您是不知道。”然后就把源赖朝逼迫母亲在姐姐未出生的孩子和副将丸之间选一个的事情说了一遍。海平听完后,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当初战事虽尚未结束,但我也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把你叫来,是为了有些事情处理更加方便。我也不怕告诉你,那一位,现在防着我呢。”阿绫冷冷一笑。
“这是必然的。”海平笑了一下,“母亲您有什么计划?”
“你宗盛叔父和清宗,源赖朝是绝对不能留的,我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他们死得有尊严;但是副将丸,还有你重衡叔父,我想试一试。”阿绫目光冷如冰凌,“宗盛他们的监斩官是牛若,副将丸还有重衡的不知道是怎样的,先去调查清楚,我们同时着手,多砸些钱也是值得的。我一贯不喜欢见血,但如果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知道了。”海平点点头。
“不要怕花钱,孔方兄都是身外之物,有钱能使鬼推磨。”阿绫靠在垫子上,“你们这次来,打点什么的都需要钱,尤其是北条家。”她冷冷一笑,“就是那个牧夫人,看见金银珠玉比见了亲娘都亲!她那边虽然令人生厌,但北条家可是镰仓御台所的娘家,发起脾气来连源赖朝的面子都不给,小心为上。不过他家那个儿子,就是当年的小四郎,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他爹厚道,嘴上不说,心里自有思量,是个人物。你们曾有儿时情谊,而且他对小松一直很照顾,你与他多走动没坏处。”
“娘您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这次我还打算拜见一下政子夫人。”
“带给女人的礼物,你准备了多少?”阿绫突然问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多准备了一些。”海平说。
阿绫沉吟片刻,“拿出一份来,加上送给孩子的东西,偷偷送给那一位。”她咂咂嘴,“侍候他的一个侍女,叫大进局的姑娘,肚子里怀了他的种,被偷偷送到外面养起来了。记得送东西的时候别当着政子的面,否则,嘿嘿!”
海平一愣,想起刚才某人做出的承诺,心底发出一声冷笑,“是。”
“去看看牛若吧,你们兄妹二人跟他关系都不错,他救了萩子。还有,找时间,去看望一下你德子姑姑。”阿绫面色一黯,神情哀伤,“她跟你重衡叔父的妻子,辅子夫人关在一起,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身为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死在面前却救不得,是什么样的心情?萩子经常去看望她,据说虽然活着,但,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海平低下头,沉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娘。”
晚上,义经他们也回来了,见到儿时伙伴很是高兴,拉着海平的手说个不停。
“你妻子怎么没有来?”义经问。
“她不方便,家里安胎。”海平笑笑,神情虽平静,眼中的喜悦却是遮不住的。
“真的?!”义经看着养母,见养母微笑点头,连声道喜,“真是个好消息!听说你现在有两个儿子,这第三个希望是个女儿,儿女双全!”
“借你吉言。”海平笑道。
小松看着他们,突然问道:“哥哥你也习武,你与义经兄长谁更厉害?”
“当然是义经兄长了,谁能比得上战神源家九郎呢?”海平笑着摸摸弟弟的头。
“口说无凭,你们比试一场吧!”少年兴奋地说。
海平和义经见他眼睛冒光,失笑道:“让我们比试,你在一边看戏?想的真好!”
少年不甘心地缠着两位长兄,企图让他们兵戎相见,已经休息好的萩子和阿静帮着收拾晚宴的席面,阿绫看着希次郎在身边玩耍,梨花院一派其乐融融。
赖朝远远望着这一切,驻足不动,政子站在一旁,犹豫着问道:“大人,您……”
赖朝低下头,勉强笑了一下,“政子,你带着孩子进去吧,我有事要处理。”
“大人,”政子知道丈夫是怕他进去后徒增尴尬,劝道:“绫夫人特意说了让我们带着孩子过去,您要是不去,怕是不好。”
“我进去后,他们反而拘谨。”赖朝摇摇头,神情流露出几许无奈,“你去吧,我就算了。”
今天是她与家人团聚的日子,自己何必让她不开心呢?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却是阿绫身边的侍女紫苏,只见她向他们敬礼,一脸平静地对着他说道:“二品大人,我们夫人让奴婢原话告诉您:餐桌上不多您一双筷子,您要是原路折返的话,她可不会特意把饭菜给您送过去的,您看着办。”
“噗嗤!”政子禁不住笑了出来,赖朝哭笑不得,道:“我是怕进去后,大家不能尽兴。”
“我们夫人说了:尽兴与否是他们的事,与您无关,您只要吃饭就好,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怕人见了吃相不成?”
赖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政子拉拉他的袖子,笑道:“大人,进去吧。”
赖朝一咬牙,把心一横,带着妻儿走了进去,正如他所料,他一踏进房间,原本欢笑的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向他行礼,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面上带着有礼却又有些疏离的笑容。
赖朝心中苦涩一笑,却还是坐在阿绫为他准备的座位上。见此,阿绫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声:“开席吧。”暗地里对小儿子使了一个眼色,小松会意,带着希次郎和一些小孩子一起嬉闹,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赖朝对阿绫举杯,以示道谢,阿绫微微一笑。
晚宴结束,阿绫送赖朝一行人出去,见海平正在与义经谈笑风生,皱了一下眉头,“他怎么还住在这里?他没有自己的地方吗?”
“你说牛若?本来今天是要搬回去的,这不海平来了,就多住几天而已。”阿绫白了他一眼,“再说这是我的地方,我想留他住几天就住几天。”
赖朝咬咬牙,“好吧,随你喜欢。”
“当然随我——萩子,你怎么出来了?”
赖朝看着那个一身水色小挂的年轻女子向自己走来,因为身体不便,只能微微俯身当作行礼,他笑道:“萩子,你是找我?”
“是的。”萩子看着他说道:“还请二品大人准许,妾身想去与丈夫同住,一起照顾父亲大人。”
“不行!”赖朝面色一沉,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余光见阿绫也是一脸惊愕,便知道这是这丫头自己的主意,“萩子,你现在情况特殊,还是留在你母亲身边为好,她能更好照顾你。”
“二品大人,妾身知道,妾身丈夫和父亲命不久矣,您不让妾身前往是是怕妾身伤心过度,危机腹中胎儿。但正因为他们时日无多,妾身才更要去,妾身不想连丈夫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不想让孩子听不到他父亲的声音,妾身会保护腹中孩子,也会保护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只能说上天要让我们一家团聚。”
“萩子夫人!莫要说这些!”政子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被他们夫妻情深所打动,却也更担心萩子和她孩子的安危,“大人也是为了你好,萩子夫人,你就不要去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绫夫人也会很担心的。”
萩子不说话,转头看着阿绫。阿绫叹口气,“你是打定主意了?”
“是的。”
“如真是这样,那你就去吧。”
“阿绫!”赖朝面上浮现怒容,低声说道:“你这是拿你女儿的安危开玩笑!”
“如果我不让她去,跟杀了她无异。”阿绫转过脸去,“让她去吧。”
“你!”
“赖朝叔父,请您成全!”
赖朝愣住了,他看着面前女子含泪的双眼,无奈地笑笑,说道:“这是你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叫我赖朝叔父,却是为了这件事。”
萩子看着他的眼睛,“请您成全!”
赖朝看了她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也罢!就随你吧,否则按你的性子,肯定也会偷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