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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规矩,规矩很重要 ...

  •   阿绫知道,赖朝是一个做事谨慎,考虑周详的人,他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放弃,一定会提防自己向外传递消息,而刚从博多回来,差点将自己带回家的陈和卿,肯定就是他的主要防备目标。因此,她在赖朝眼皮底下,玩了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首先,她让希次郎帮忙,当着万寿的面,让小松带他去放风筝,这样的话万寿肯定也会想去,也就免了赖朝派其他人跟着他们,自己儿子的话,他更相信。
      其次,让小松暗地里弄坏万寿的风筝,然后中途绑上修风筝用的彩带,依次为号,告诉陈和卿那边的人可以执行约定好的计划。没多久,小松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叫卖豆大福的人,其实是陈和卿早就安排好的。希次郎故意摔倒,大哭,小松趁机提出要给他买豆大福和红豆汤,而希次郎也偷偷拿出阿绫交给他的纸条,在把碗还回去的时候,一起交给了那个人。
      最后,由陈和卿安排,出现一个看似帮助小松传信的人,其实是用来迷惑他人,或者说,用来迷惑万寿的。当然,做戏要做足,要看起来像是偷偷传递消息,这样才不会引起赖朝怀疑。而剩下的事情就全如阿绫料想那样,赖朝派人在出城路上蹲守,拦住了要送信的两人,截获了所谓的信函,其中一人趁乱逃跑,回去报信。陈和卿接到信后,马上让他人将信送出,同时派人去赖朝府邸抗议,这才有了阿绫持棍找赖朝算账的戏,当然,这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总之,镰仓公白挨了打,信还没拦住,也挺可怜的。不过想想他逼着自己在副将丸和萩子孩子中二选一的残忍,阿绫强迫自己把心中那一份同情扔到一边。
      阿绫要传递的消息,确实是送给京城晴子的,内容却很简单:找到阿绫义兄藤原成范,请他在朝中元老藤原经宗面前提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平宗实。如果一旦那孩子落入镰仓手里,请他救他一命。
      要说藤原经宗其人,也是一个妙人,在阿绫看来,是一个为人处世相当圆滑的人。当年平治之乱,要求处置自己义父信西入道的人中就有他一个,后来因不喜藤原信赖的为人,转投平家。后白河当年被信赖等人软禁,恨他们恨得要死,竟打破刑不上大夫的惯例,对经宗等人用刑,后判处流放。不到两年被召回,当然这里面也有平家的帮助,但是,同样都是当年要求处置信西,后向平家倒戈,并一起被流放的人,当年的叶室惟方是隔了六年才被赦免,且回京城后就再也没有涉足政坛;而藤原经宗却是一路官运亨通,而且,在二条天皇去世后,原本是天皇派的他及时向后白河表示了恭顺的态度,赢得了后白河的好感不说,与平家相处也很融洽,在政事方面与平氏一门可谓是相辅相成。由于他的资历长,比九条兼实,松殿基房等人年纪都要大很多,在朝中地位也是不容小觑,可以说是国之重臣,不要看赖朝现在势头正足,但见到他,也要给几分面子。
      阿绫找上他的原因很简单,一,他是个聪明人,阿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其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如果不想找麻烦,就绝对不会留下话柄;二,他与平家关系不错,平家对他也曾是帮助很大,而且平家落难,他也没有落井下石,人品可见一斑;三,藤原成范与其私交甚好,可以称得上忘年交;四,也是最重要的,七郎宗实在三岁的时候,曾认他作为义父。
      叫了您一声爹,就得做当爹的事,您说是吧,经宗大人?
      宗实的事情大概有了眉目,副将丸的事情怎么办呢?还有萩子的孩子……
      阿绫在想事情,希次郎坐在一边习字,心里有小小的骄傲。前几次都是因为自己,绫姨不能回家,现在终于能帮绫姨做好一件事了,他很开心。
      写好一张,他拿着它向阿绫跑去,在阿绫面前高高举起,一脸求夸奖的表情。阿绫忍俊不禁,亲亲他,“写的很好,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要不要出去玩?嗯,去看看伯父在忙什么好不好?”
      “嗯!”小家伙牵着阿绫的手,笑得灿烂。
      没走多远,就看那边赖朝迎面而来,阿绫看看希次郎:嗯,很好,不用去看你伯父了,人家找上门了。
      抱抱侄子,给他拿了新玩具让他去玩,赖朝就进屋与阿绫说话。他最近烦心事比较多,先是阿绫这边闹别扭,又挨了人家一闷棍,然后手下的武士也开始有些不听话,起因就是因为问注所的设立。
      要问赖朝为什么要一手创立问注所,全是因为这帮子手下简直就是一群土匪。武士不是贵族,很多都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武士们遇上事不是跟人讲道理,而是太刀上见真章。看好你的东西了,管你要你不给,那就一个字:抢!老子跟你有仇,直接挥刀,三下五除二宰了了事,甭特么废话!真是要多干脆有多干脆。
      他们是干脆了,赖朝却头疼了。要知道现在不比以往,武士们不窝在小山沟里数星星了,一个个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像以前那么鲁莽行事只会招来骂名,尤其是现在虽然战事已平,但根基还未稳,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着自己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下一个平家,但手下这群眼皮子浅的要死的家伙却根本不考虑他的苦衷。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堂堂一将军,成天处理着不是甲抢了乙的地,要不就是乙去寻仇砍了甲,这些芝麻大点的事情,他还有那么多事都不能好好做,每天不胜其烦,恨不得一刀把这些王八蛋砍了,天下太平。所以他咬咬牙决定:成立问注所!用规矩管教一下手下这群快要脱缰的野马!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帮子莽汉自由惯了,突然出现什么条条框框要限制他们的行为,自然是颇多抵触,虽然不敢明着对抗吧,但也颇有非暴力不合作的意思。作为问注所第一任执事的三善康信直接地感受到这一点,便去找他的上司赖朝商议。
      听完属下的报告,赖朝觉得头疼,同时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莫非是因为他们是武士,就该听之任之?他在心里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面对着手下人的不合作,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些老资历,他要是不为难,也是不可能的。
      “三善建议,规矩可以立的松一点,这样手下的抵触会小一点。”赖朝揉揉太阳穴,一脸疲惫,“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阿绫手托香腮,眨眨眼睛,“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何必再来问我?”
      “总要听听的,毕竟你对这件事而言是个局外人,说出的话会更中肯。”赖朝笑道。
      “我理解三善大人的苦衷,关东武士行事自由,突然被束缚肯定会有不满,而且三善大人是最直接接触他们的人,他势必是要碰一些钉子的。”见赖朝沉默不语,阿绫笑了一笑,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但是,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我赞同你的的想法。”
      “哦?”赖朝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橘子往嘴里丢了一块,“我的想法如何?”
      阿绫白了他一眼,“从清盛入道开始,武士地位渐渐提升,但在贵族公卿眼里,武士依然是粗鲁的代名词,尤其是关东武士。”她笑了一下,“你虽然出身京城,但现在身为关东武士的首领,就算你手下那些家伙不在乎名声,可你在乎,因为你现在是镰仓公,而且是堂堂二品大将*,你会允许你的手下肆意妄为,败坏你的名声?所以,问注所是势在必行。三善大人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但古往今来,我只听说有人怕规矩立不细致,没听说故意立一个宽松的让底下人钻空子的,那要不要这个规矩又有什么区别?你何必费那个脑子?你的手下很少有人是傻瓜,你以为他们会看不到你留的空子?而且别怪我说话难听,他们一不满意你这边就妥协,这样的事他们会重复做的。”
      赖朝面色一冷,手指敲击桌面,良久,沉声说道:“我怕如果过于强硬,人心就散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们凑到一起的,有些话不好说太多。但是我觉得,你多虑了。”阿绫整理一下衣袖,“如果说现在是战时,可能要考虑不要激怒他们,免得成为一盘散沙;但是现在不是,虽说大局还未完全稳定,但是也快了。要说现在日本谁能与你抗衡,也就是奥州了,但是那位老人家对于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也就只有你了,你的那些武将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不会轻易跟你作对。更何况他们已经取得如今的地位,包括领地庄园等财富,如果领兵闹事,可能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不会做赔本生意。”她说:“不过你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规矩可言的人,如果一下子把他手脚绑上,恐怕会引起反效果,你有没有考虑过,用循序渐进的方法来做。”
      “循序渐进?”赖朝皱皱眉,“如同三善建言一般?”
      “不一样。”阿绫摇摇头,“比如说,同样都是偷窃,偷一个苹果和偷一个钱包处罚不同;同样都是杀人,见财起意肯定要比被逼无奈惩罚要重。规矩要细致,但是根据情节轻重,可对应不同的惩罚。就算都是死刑,还有形形色色的死法呢,我明明只是打了你一耳光,却跟夺人性命一样被判处流放甚至斩首,不反才怪!把这些规矩立起来,你的那群武士会自己衡量自己的言行的。”
      “你说得对!”赖朝连连点头,笑着握着阿绫的手,“多亏有你,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少来!”阿绫没好气地说:“其实你早就想到了,只是想借我口说出来而已!”
      “那你是冤枉我了,我只是不赞同三善而已,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没想到。”赖朝喂了阿绫一瓣橘子,看着她说道:“还好有你。”
      阿绫只觉得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热得发烫,便不自然地抽回手,“说的好听。还有,天气那么热,别靠我那么近!”她红着脸推了他一下,起身,抱住了拿着一支绣球花扑向她的希次郎。
      感受着手心中残留的嫩滑触感,赖朝微微一笑,看着女子与自己侄子嬉戏。突然想起一件事,虽然知道这时候说肯定会让气氛急转直下,但是,他无法回避,她也无法回避。
      “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问:“那两个孩子,你选谁?”
      阿绫身体一僵,冷冷地回头看着赖朝,“这是你对我刚刚给你建言的报答吗?”
      赖朝低下头,“这是两回事,阿绫。”他说:“有件事,就算我不说,义经也会告诉你。”他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平宗盛和其子的判决已下,为斩首,下个月行刑,义经监斩。”
      阿绫握紧了拳,身上发冷。
      “还有,东大寺那边,我无法再敷衍他们,只能决定将平重衡交给他们处置。时间,跟他兄长差不多同时。”
      阿绫“哈”了一声,看着他,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我记得某个人一直在说很欣赏重衡,不忍杀之;到头来,这把刀还是要挥下去吗?”
      赖朝默然地看着阿绫刚刚插好的绣球花,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滴,夕阳的余晖打在上面,折射出的光亮让他眼中一痛,良久,他说:“阿绫,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时候,我不仅仅是我自己。”
      阿绫瞪着他半晌,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希次郎拿着玩具,茫然地看着阿绫的背影,再看看伯父,赖朝勉强笑笑,摸摸他的头。
      阿绫一口气跑到院子里,胸口好似有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前的景物仿佛罩了一层水雾,雾蒙蒙的让人觉得不真实。宗盛,重衡,清宗……她祈祷过无数次,希望老天开恩留他们一条生路,却还是难逃一死,即使这个结果是自己预料中的,却还是让她心口如针扎一般痛。
      副将丸,那么小的孩子,萩子的孩子……
      要做些什么,必须要做些什么!
      “绫姨?”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阿绫缓缓回过头,看到义经担忧的双眼。
      “是牛若啊。”阿绫扯扯嘴角,“你回来了?”
      “是,绫姨,您没事吧?”他扶住阿绫,同时对身后的人说:“您先回去,我们改日再说。”
      阿绫这才注意到义经身后的人,只见是一个年轻男子,中等身材,看着很结实,皮肤黝黑,五官普通但眼睛却很亮。“这位是……”她问。
      “在下河越重房,见过绫夫人。”那人欠身问安,声音低沉。
      “原来是重房大人。”阿绫点点头算是见过,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请问重赖大人是您的……”
      “家父。”男子笑笑。
      阿绫不由睁大眼睛,原来是牛若的大舅哥啊。
      “绫姨,您脸色不好,我扶您去休息吧。”义经对大舅哥点点头,扶着阿绫向梨花院走去,“我也有事,想跟您说。”
      “你如果是要说监斩宗盛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阿绫淡淡地说。
      “绫姨……”
      “他们早晚有此一劫,我也无能为力。但我在想,副将丸那么小,他怎么办……”阿绫眼眶发涩,“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阿绫与义经边走边说,谁都没有看到,本来应该已经离开的河越重房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阿绫的背影,凝视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规矩,规矩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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