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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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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盛他们那里出来,阿绫心中就如刀绞一般,等在外面的义经见她面带泪痕,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绫姨,我们回去吧。”
阿绫木然地点点头。她刚刚去看了宗盛的几个儿子,清宗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一直在问萩子的事情,担心她和腹中孩儿的安危;副将丸还是个孩子,尚不清楚即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不知忧愁地让阿绫陪他玩耍,问道:“萩子嫂嫂在哪里?副将丸好想她。”
阿绫强忍住泪,抱着他,“你的萩子嫂嫂在安胎呢,等小侄子或小侄女一出来,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嗯!”副将丸抬头看着阿绫,笑着说:“如果是男孩子,副将丸会陪他骑竹马的!”
天真烂漫的笑容刺激到阿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泪水险些喷薄而出,她勉强安慰了孩子几句,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那里。
记得临走时,宗盛拉着她的手,含泪说道:“我是活不成了,清宗是我的嫡长子,估计也是难逃一死。但是副将丸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让他出家为僧也好,流放也好,能不能请镰仓公留他一条性命?”
阿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我,我试试看……”
回赖朝府邸的路上,阿绫沉默不语,义经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搀扶她。等到了自己住的小院,义经服侍她休息,她才说:“我要去见一下你的兄长。”
义经顿了一下,点点头,“兄长不会同意的。”
“即使如此,也要试试。”阿绫叹口气,“这次跟平治之乱不同,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次,总要做些什么的。”
义经沉默片刻,“我陪您去。”
“不行!”阿绫烦躁地把头发撩到一边,“牛若,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说,懂吗?”
“可是,绫姨,您在镰仓人生地不熟,很难做的。每次都是您帮我,这次就让我帮您吧。”义经忙说。
“年若,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你不许插手!”阿绫打断他,“萩子这次冒险不进城到底是为什么,你心里应该明白。别让我们心血白费!”
义经低下头,不说话。
“比起这个,我有别的事情要问你。”阿绫拉着他的手,让他做到身边,“晴子写信说,你跟你的正室夫人,就是乡夫人,关系不是很融洽?”
“晴子说这个干什么?”义经有些尴尬,“也没有不融洽,就是一般罢了。”
“牛若,你可能会嫌烦,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阿绫叹口气,摸着他的头,“我知道你对你的夫人心怀芥蒂,但这不是她的错,你对她不好,你府里的下人也会揣摩上意。我想你也知道,她的娘家在镰仓的地位,你是嫌麻烦不够吗?你以为,我让晴子去照料你母亲和你正室夫人是因为太闲了吗?你以为,我准备给你夫人比阿静那个还要名贵的紫水晶手串,仅仅是因为阿静是侧室吗?”她点点他的额头,“有些事情,你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更何况你这个妻子,是你兄长给你定的。”
义经咬咬嘴唇,“我知道了,绫姨。”
“知道什么?一看就没往心里去。”阿绫瞪他一眼,“等你妻子回到镰仓,你看看我是怎么对她的,至少你要做到那个程度!”
义经闷闷地说:“是。”
“就知道敷衍我。”阿绫没好气地说:“有件事你得跟我说清楚,我怎么听说你在京城的时候娶了平时忠的女儿蕨姬?”
“这个,我娶蕨姬是因为他父亲原来掌握着京城守卫权,所以……”义经小声说:“我也是为了源家……”
“往好听了说,你是为了源家;但是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一说,你就是通敌,居心叵测!”阿绫看着养子苍白的脸,“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我问你,是不是那姑娘颇有几分姿色,你也动心了”
“不是因为这个……”义经刚想辩解,见养母冷眼看他,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嗯,确实,很漂亮。”
阿绫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扇子就往他身上打,边打边骂:“你这臭小子!又是阿静又是蕨姬的,年纪不大挑女人倒是一把好手!真不愧是你们源家的种!什么女人都敢沾!”义经哪里敢还口只能抱着头,连连求饶。
“呵呵,这又是怎么了?”门口传来笑声,阿绫两人一看,原来是赖朝,只见他一身浅蓝色便服,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夫人,如果九郎惹你不高兴,我替你教训他如何?”
“一点小事,何须镰仓公动手?”阿绫看了一眼手中的扇子,嫌弃地扔到义经怀里,“扇子坏了,给我修好,要不就赔我一把新的。”
“何必去修呢?我去给绫姨拿一把新的。”知道养母是怕自己尴尬,义经对兄长点个头,拿着扇子就跑。
“扑哧——”
赖朝皱眉回头,看着身后两人,“小松,为何发笑——还有你,藤九郎,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小松和藤九郎一起摇头,但赖朝如何肯信?就盯着小松。小松没有办法,就说:“小子看到刚才场景,就好像看到母亲当着长子的面保护小儿子。”
“呸!”阿绫别过脸去,不说话。
咳了两声,赖朝别扭地说:“是吗——那藤九郎,你笑什么?”
“小的跟小松公子想的一样。”藤九郎陪笑着,他不敢说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幅画面:妻子为了保护儿子不被丈夫责骂,让儿子快跑。
瞪了心腹一眼,赖朝走进屋里,坐到阿绫身边,“从平宗盛那里回来的?”
阿绫神色一黯,“对。”
“有道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同样是平清盛的儿子,同样被俘,平宗盛竟能跪在地上求我,真是可笑!”赖朝冷笑,“相比之下,他的同母弟平重衡,倒是个不错的。”
平重衡被俘后第一次与赖朝见面时,赖朝曾说:“平家贪恋权柄,为祸天下数十年,今我源家奉旨前来征讨,有幸能与你相见。相信不久之后,我也能见到你的兄长平家宗盛。”
听着这么一番嘲讽之意不能再明显的话,重衡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昔日源平两家为京城双臂,共守国土。后造化弄人,源家衰败平家兴起,至今已有数十年光阴。如今平家落败,只叹命中有此劫。身为武家之子,兵败被俘乃是常事,不求苟活于世,只求速死,还请镰仓公成全。”
就因为这一番话,赖朝重新审视了这个才二十五岁不到的年轻人,深觉他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便不知不觉与他聊了起来,愈发觉得,这个被称为京城牡丹的平家五子真的是名不虚传,良好的涵养,出众的才华和天生的贵族气度都让他无愧于这个赞誉。赖朝是一个惜才爱才的人,虽然重衡是出身敌营,也不影响他对他的欣赏,正因如此,他迟迟不肯将重衡交给东大寺的人。
与之相比,他的同母哥哥,真是——啧啧!
“宗盛,只是想保护儿子。”阿绫咬咬嘴唇,“赖朝——”
“不行。”赖朝摇摇头,“阿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不是为了宗盛,而是他的小儿子副将丸。”阿绫急忙说道:“副将丸才八岁,还是个孩子,能不能留他一条活命”
赖朝沉默良久,沉声说道:“不行。”
阿绫愣住了,觉得全身发冷,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赖朝,“赖朝,副将丸才是个孩子……”
“他已经八岁了,懂事的年纪了。”赖朝看着阿绫,“我处置了他的父兄,他一定会记在心里,将来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我不能让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我不能冒这个险。”
“赖朝,”阿绫强定心神,“当年清盛入道也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你……”
“此时非彼时。阿绫,有件事你说的很对,当年平治之乱,平家的权利还有强大到能决定我们兄弟的生死,能决定我们命运的是朝廷和公卿,我们的杀父仇人,并不是平家;但是现在,我想你也明白,京城不过是个空架子,镰仓可以与朝廷分庭抗礼。击败平家的是源家,处置他们的也是源家,京城那些人不过就是逞口舌之利罢了,就算那孩子现在不懂,将来不会懂吗?”赖朝神情凝重,缓缓说道:“对那个孩子而言,源家,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听到这里,阿绫竟是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赖朝说的对,如果她是赖朝,说不定也会像处置源义高一样将宗盛之子斩草除根。可是,她不是赖朝,而且,她还是那几个孩子的伯母。想到副将丸的笑脸和宗盛的眼泪,她咬着嘴唇,打算再做一次努力。
“赖朝,你可以把这个孩子判处流放,或者令他出家为僧,把他送的远远地,让人看着他,不要告诉他他家人的事。”看着对面男人面上无奈的笑容,阿绫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哪怕让他从此以后只能做农家子,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就好!”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留他一条性命,那就拿萩子的孩子来换,如何?”赖朝突然说。
阿绫一惊,“你什么意思?!”
赖朝微合双眼,“阿绫,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萩子,她心里对我是有怨的。我杀掉她的丈夫,她会如何去跟她的孩子说,这个孩子对源家会抱有怎样的心情,我不敢想。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无论男女,只要孩子出生,我会让他立刻与母亲分离,不能让萩子抚养。”
“不,不。”阿绫面色苍白,她紧紧拉住赖朝的袖子,“赖朝,一个刚出生的娃娃懂什么啊,你不能这么做。这是萩子跟她丈夫唯一的血脉,也许以后她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的孩子,但你把她的孩子夺走,就等于要了她半条命啊!”阿绫眼泛泪光,哽咽着,“我是一个母亲,没有什么比失去孩子更让母亲痛不欲生了!我求你了,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夺走我女儿的孩子!”
赖朝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强迫自己去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用生硬的语调说道:“那,你就自己选吧。平宗盛的儿子,还是,萩子的孩子?如果你选萩子的孩子,平宗盛之子就必须死;相反,如果你选那个孩子,萩子就必须与她孩子分离,不过你放心,我会找妥善的人去照顾你的外孙或外孙女。”他看着阿绫的双手一点点松开他的袖子,看着阿绫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心底逐渐泛出一丝丝痛楚,他低下头不看她的眼睛,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你,看着也有些累了,好好休息吧。”
阿绫不说话,坐在那里,默默流泪。
赖朝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源家成为下一个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