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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西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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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绫姨还想着自己,希次郎就明显活泼了很多,不再闷在屋子里,也会跟别人一起玩耍。看着侄子天真烂漫的笑容,赖朝心里半是高兴半是疑惑:之前还是一副“不要理我,我想静静”的样子,怎么一眨眼就转了性?
去问照顾他的小鱼,那姑娘只是说:“奴婢也不知道,也许是希次郎公子感动于您和北方夫人的照顾,视您们为父母吧。”
是吗?赖朝淡淡一笑,这丫头敷衍人的功力倒是大有进步。他可没忘记这个小鱼刚到镰仓时,眼里的戒备和厌恶。不过也难怪,自己的手下差点杀了人家父亲,侮辱了母女二人,谁能就这么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看看在院子里抓蝴蝶的侄子,又看看小鱼。
算了,希次郎没什么大碍就好,至于这丫头,在自己手里,能起什么风浪?他心中冷笑。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数天,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那天,小家伙希次郎在玩耍,身旁跟着一个玩伴,乳名叫万寿。两人年纪相仿,都是淘气的年纪,嘻嘻哈哈地玩到了一起,这天两人又在一起玩,可能因为活动过多,未到饭点,万寿便嚷着饿,又不想吃果子。单纯的希次郎见状,想到这个孩子平时对自己很好,便不忍心见他挨饿,趁着小鱼不在,偷偷地溜回房间,拿了一块点心,没错,正是阿绫留给他的点心,小家伙没舍得一口气全部吃光,每天吃一些,还剩了一点。
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点心,万寿小心地咬了一口,连说好吃,然后小手一伸:
“我还要!”他霸道地说。
“没有了……”希次郎吸吸鼻子,就剩那么几块了,他还想自己留着吃呢。
“你骗人!”名叫万寿的孩子不依,“你肯定还有!”见对方要哭出来了,又笑嘻嘻地说:“这样,一块,就一块,我那把小竹刀借你三天!”
小竹刀?那把小竹刀很漂亮的!他眼馋很久了!但是……
“五天!”
“……就一块哦……”希次郎搓搓手,“多了可没有了……”
“行行行!”万寿连忙点头。
“你不准告诉别人!”
“放心!绝对不说!”万寿拍拍胸脯,郑重保证。
拿到了点心,刚想咬,万寿突然想到:哎?姐姐一直闷闷不乐,这个点心留给她,她吃了心情也会好吧。想到这,他眼睛一转,趁着希次郎不注意,将点心揣到了怀里。跟希次郎告别后,就蹦蹦跳跳去找自己的姐姐,大姬。
大姬是个刚七岁多一点的姑娘,眉目清秀,性子温婉,与大姬这个名字是在不匹配。大姬说白了一点,就是大女儿,大闺女的意思,不要怪人家爹妈不好好取名字,实在是这姑娘出生的时候,她老子正在想“身为一个流人该如何实现鸿鹄之志”这一人生命题,她老娘虽然是豪族出身,但也没读过什么书,
没错,这个姑娘的老子叫源赖朝,老娘叫做政子,而那个叫做万寿的孩子,是她的同母弟弟。也就是说,万寿,是源赖朝的嫡子。
不仅如此,他还是政子第一个儿子,即,源赖朝的嫡长子。
他出生之前,源赖朝甚至为他能够顺利生产大兴法事,可见他的重要性,而小家伙也确实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诞生,用千百年后的说法:所到之处皆是鲜花掌声。所有人都宠着他,这就养成了这孩子骄纵任性的性子。好在这孩子本性不坏,除了偶尔调皮捣蛋,倒也没什么,除了这一次。
希次郎不过一个孩子,他已经尽可能做到最好,却忽略了万寿的性格,一个被娇惯的孩子,一般都会这么想: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什么?你不让我说?好啊,但你没说不让我给别人吃吧。
再说大姬这边,一直卧病在床的姑娘原本没有什么食欲,但看着弟弟期待的目光,还是不忍心拒绝,便强笑一下接了过来,刚拿到面前,香甜的气息一下子抓住了这个未满七岁的小姑娘的心。
“好香呢。”她禁不住说道。
“是吧,姐姐,你只要吃了这个,心情就会好起来。”万寿认真地点点头。
“恩。”大姬笑笑,刚送到唇边,就听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大姬小姐,您在吃什么?”
姐弟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姬的侍女,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瞪着大姬手里的点心,“大姬小姐,这点心是从哪里来的?”
“不用你管,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万寿不客气地开始轰人。
“不行不行!北方夫人说过,不能让大姬小姐随便吃东西!”侍女忙不迭冲上去,抢过大姬手中的点心,“万寿公子,这个点心是从哪里来的?”
“你管的着吗?怕它还给我!那是给姐姐的,快点还给我!”小男孩急了,站起来就要夺。
“万寿,你又不听话!”
门外一声怒斥,吓得万寿瑟缩了一下。他偷眼看去,只见他的母亲政子带着侍女从那边走来,一脸不悦地看着他,“你又在闹什么!”
“没有……我只是来看姐姐……”万寿搓搓手,局促不安低说了一句。小万寿在镰仓就是活脱脱一只螃蟹,谁都不怕,唯独怕母亲政子。每次见到他,都要教训几句,什么“你怎么就知道玩”,“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之类的,让儿子几乎每次见到她都想跑。倒不是政子不疼爱儿子,正相反,政子非常重视这个长子,也正因为重视,才比别人更希望他成才。相比丈夫对孩子的宠爱,她对长子不可谓不严格,但万寿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再加上父亲对他的腻爱,更让他觉得母亲不近人情。
“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又来打扰。”政子叹口气,“你刚才跟侍女吵什么?”
“没吵什么……”万寿小声说。
“北方夫人,”大姬的侍女把手中的点心交给政子,“今天公子带来了这个……”
政子一看,面色更是不好,看着儿子目光严厉,“你这个从哪里来的?”
“我,我让人去外面买的……”万寿不敢看母亲。
“咳咳!母亲大人,万寿是想让我开心才拿点心过来的,您不要责罚他……”听到弟弟挨训,病榻上的大姬又是着急又是内疚,连忙支撑着出来为弟弟求情。
“大姬!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回去躺着!”政子连忙托住女儿,一脸焦急,“你刚好一点,不要让病情加重了——至于你,”她瞪了一眼儿子,“一会儿再跟你算账!竟然随随便便从外面买吃食,还拿给姐姐?你不知道姐姐在生病吗?竟然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来——”
“才不是来路不明呢!是希次郎给我的!”被母亲当众教训,万寿十分不理解,他只是想让姐姐开心,为什么母亲要这么凶?小小男孩又委屈又生气,点心的来源脱口而出,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完了!希次郎说过不能告诉别人的啊!!!
“希次郎?”政子愣了一下,“是希次郎给你的?”
万寿咬着手指,低着头。
政子叹口气,“希次郎这个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吃外面的东西呢?”她拿出手帕把点心包好,“我去跟他好好说说。”
“母亲……”眼睁睁看着母亲向堂兄弟所住的方向走去,万寿眼泪快出来了,“母亲,您见了希次郎,千万不要说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啊!”
“咳咳!万寿,母亲根本不用说,只要希次郎看到点心,肯定就知道是你啊。”大姬靠在垫子上,无奈叹口气。
“呜呜——怎么办——”
看着伯母手中的点心,希次郎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被万寿出卖了!愤怒与后悔占据了这个三岁孩子的心,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希次郎,”政子柔声问道:“这个点心是你给万寿的吗?”
“……”
“希次郎,”政子叹口气,“这是谁给你的?”
“我让别人去买的。”希次郎面无表情看着地面。
“希次郎,不要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如果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呢?”政子轻轻拉着他的手,“以后想吃什么,就告诉伯母,不要去吃外面的东西,好不好?”
希次郎咬咬嘴唇,点点头。
“乖孩子。”政子笑着说:“你先玩吧,伯母回去了。”
“伯母,”希次郎盯着她手中的点心,“您能把点心还给希次郎吗?”
“不行。这个伯母要拿走,你不能乱吃东西——你这里还有吗?”
希次郎低着头,“没有了,那是最后一块。”
“恩。”摸摸希次郎的头,政子离开了房间,本想回到自己的地方,想了想,还是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源赖朝这几天被东大寺的和尚扰的心烦,那群原本应该安心敲钟念佛的家伙不务正业,反而对囚犯特别感兴趣,一直嚷着要求平重衡押解给他们,由他们处置。说实话,虽然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平清盛的几个儿子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但对于这个平家五郎,他还是很有好感,甚至有惺惺相惜之感。虽然年纪轻,身陷囹圄,但一句软话也没有,无论是面对冷嘲热讽还是软言细语,宠辱不惊,真是一个人物,让他实在不忍心痛下杀手。但是又不能小瞧了这帮和尚,尤其是这些大寺庙里的和尚,一不高兴再抬着神像强诉,谁受得了?后白河不就是个例子?平清盛再跋扈,面对这些人不也得小心应对?
所以说,真像她说的一样,这些没头发的没一个让人省心!他恨恨地想。
正在出神的时候,余光看到政子过来,他抬起头,“有事?”
“大人,”政子面对他,弯腰俯首行大礼,“妾身前来请罪。”
“请罪?”赖朝看着她,“是因为万寿的事情吗?”
“万寿?”
“那孩子刚才跟我说了,无非就是一块点心,小孩子难免嘴馋,你不必放在心上。”赖朝无可无不可地拿起书。
“大人!妾身有一句话已经藏在心中很久了,您太宠万寿了!”听到丈夫这么说,政子立刻抬起头,“万寿是您的嫡长子,自然应该多加管教,您这么惯着他,会让他成为纨绔子弟的!”
赖朝一皱眉,“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万寿还是个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应该疼爱的,反倒是你太严格了,会吓到他的。”
“大人!”
“好了,”赖朝不耐烦地挥挥手,“如果你是说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
政子压住火气,深吸一口气,“妾身是为别的事情而来。”她把手中的点心放到赖朝案上,“万寿说点心是从希次郎那里拿到的,希次郎那孩子也承认了。想必是家中的东西不对希次郎口味,这孩子才从外面买着吃。没有照顾好希次郎,是妾身的失职。”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赖朝笑了一下,“这个更没必要介意,他……早晚会习惯的。”
他可是被她带过很长一段时间啊,在她身边的人,即使再不讲究,再随便,也都是刁嘴巴,虽然不挑剔,但也很难合口。以前在伊豆,每次她走后自己都要花费一段时间去适应藤九郎的手艺,好在藤九郎被她教的不错,但是,也差得很远。
“孩子还小,会很快适应这里的。你也不用——这是什么味道?”赖朝眉头一皱,目光触及到案上的点心,眸色一沉,“难道是它?”
“应该就是它。”政子叹口气,“也难怪孩子动心,这么香甜的东西,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赖朝盯着那点心甚久,然后在政子惊愕的目光中,拿起它飞快咬了一口。
“大人!您这是——”
赖朝不说话,让点心在口里回味一会儿,脸色一变,“这点心,是从希次郎那里拿来的?”
听到丈夫声音里的细微颤抖,政子不由紧张万分,莫非这点心真有什么危险不成?她连忙点头,“是从希次郎那里拿来的,大人您——大人!”看到丈夫迅速起身抬腿就走,而且面色变换莫名,政子连忙说:“大人,希次郎还小,肯定是被骗了,您千万不要责罚他啊!”边说边想要拉住赖朝,却没拦住,要跟上去又被藤九郎拦下。
“北方夫人,莫急,莫急,大人不会因为这件小事责罚希次郎公子的,肯定是有别的事情。您放心。”
“不行!大人脸色不善,会吓到希次郎的,我要跟过去看看!”政子一把推开藤九郎,急急跟了上去。见此情形,藤九郎也只能叹口气,由她去了。
政子跟在后面,就见丈夫行走如飞,脚下生风,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还是跟丈夫差了一段距离,等她到了希次郎那里,只见丈夫手拿半块点心,似乎是在逼问小家伙,政子急了,虽然希次郎只是她未曾谋面小叔的孩子,但这孩子乖巧听话,虽然性格有些沉闷,但是个好孩子,她也一直拿他当亲生的来看,见丈夫因为这件事可能会责罚他,连忙冲过去抱紧孩子,将他搂在怀里,“大人,您刚才还说小孩子难免嘴馋,怎么还要责罚希次郎呢?希次郎还小,怎么能知道人心险恶?”
赖朝奇怪地看着政子,“我何时说过要惩罚希次郎?我只是想问问他这个点心是从哪里来的。”他看着侄子的眼睛,“希次郎,告诉伯父,这个点心,是从哪里来的?”
从见这个伯父第一眼起,希次郎就从心里敬畏这个人,在他面前,自己都不敢大声说话,更别说撒谎了。不过好在政子伯母在,给了小家伙勇气,他畏缩在伯母怀里,吸吸鼻子,“是,是我让人出去买的!”
“买的?在哪里买的?让谁买的?”赖朝转头看向小鱼,似笑非笑,“是让小鱼买的吗?”
“对对!就是小鱼买的!”希次郎忙不迭点头,连忙冲小鱼使眼色:快上!我坚持不住了!
小鱼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就是奴婢买的。”
“在哪里买的?”
“忘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卖的人是男是女?”
“男女都有。”
“长什么样子?”
“奴婢只记得点心香气,不记得那些人样貌。”
“周围有哪些店铺?”
“卖吃的卖杂货什么都有。”
“我问的是店铺的名字!”
“回主公,”小鱼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小鱼没读过书,不识字。”
“是吗?”赖朝冷冷一笑,“小鱼,能把你找出来的人,的确很有眼光。”
“镰仓公谬赞。”
见小鱼面不改色无视他的话中带刺,源赖朝瞪了她一眼,转身看向侄子,笑了一笑,蹲下身与他平视,“希次郎,这个点心很好吃,不过,你可要快点把它吃完。这上面原本有一层酥皮,现在,只剩下栗子糕了。”
小家伙瞪圆了眼睛,源赖朝摸摸他的头,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眼看着伯父离开,希次郎终于绷不住了,大哭起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给万寿点心吃!都是我不好!呜呜——!!万寿骗我,大骗子!呜哇——!!”
“希次郎!希次郎你别哭!”政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只能忙不迭哄着,“希次郎没错,希次郎很乖的,都是万寿的错,一会儿我教训他哦,乖乖,别哭了别哭了。”
刚走出没多远,源赖朝面色一沉,转头,看着藤九郎。藤九郎一咬牙,连忙伏在地上,向他请罪:“主公!属下无能!”
“这跟你无关,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你自然不会知道。”源赖朝脸色变了几变,“那个叫成助的男人,先把他扣住!”
“是!”藤九郎说:“主公,是否派人暗地查访有无可疑人员在镰仓,这样也好……”
“没用的,她肯定早就走了。”源赖朝苦笑,“从她把点心交给希次郎那一天,她恐怕就走了。”
“那,那小的回家去问豆叶!她肯定知道!”
“她不会说的,而且她现在身怀有孕,你这是想要逼她?”赖朝一挑眉,“你就不怕她拿着包袱跟在她主子后面走?”
“这……”藤九郎出了一头汗。
“先想想她能去哪里吧。”赖朝叹口气。
“博多!夫人不是现在住在博多吗?一定是回去了!”
“博多……”赖朝沉吟一番,“一个女人,即使再会骑马也跑不了多远,你带着人骑着快马去追,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是!”藤九郎抬腿就要走,却被自家主公叫住。
“等一下!”赖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定会回博多吗?”
“主公?”
“博多距离此处相距甚远,如果单靠脚程,实在是无法想象。难道她就这么一路走回博多?”
“这个,哦,对了!”藤九郎似乎想起什么,“会不会去京城?晴子夫人在那里。绫夫人会不会去看看她,小住一段再走?”
“有这个可能……”赖朝低下头,“写信告诉义经,如果在京城看到她,一定要把她留住!”
等一下,不对!赖朝总觉得似乎缺点什么。
从镰仓到博多路途遥远,就算在京城小住,也是很考验人的,那个家伙很怕麻烦,会选择这么辛苦的方式吗?
“自然不能了,我还带着孩子呢。”阿绫笑眯眯地说:“我可以从武藏坐船到博多啊,只是现在海上风浪大,我冒不起这个险。所以,只能迂回一点喽。”
“所以,娘你就决定放弃西行,转向东北,找到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暂时躲避,等风平浪静再走?”小松眨眨眼睛。
“好聪明!”阿绫点点儿子的鼻尖,“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反其道而行之。”
要说东北嘛,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秀衡大人,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