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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语还休 ...


  •   明楼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场倾盆大雨中,全身湿透地被紧紧抱住……
      耳边,是小姑娘信誓旦旦的许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就是我的一切。
      在迫不得已伤害了他珍视的家人,成功地帮他撇清嫌疑之后,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倔强地要把这场戏演完。她扔掉了伞,以为这样就不会暴露她的眼泪;她把他抱得那样紧,以为他感受不到她的诀别。说什么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再抛弃我,分明是她早已决意抛弃一切去从容赴死。她以为他觉察不出,她从一开始就那样飞蛾扑火般的反常:每一次看他都藏着那么深的眷恋,每一次拥抱都好像是最后一次。她都不知道他面对着她的表演积攒了多么大的火气,可他明白她必定有这样做的理由,只得极力隐忍着陪她做戏。
      如今想来,他又不觉后悔。后悔当时只顾着跟她怄气,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她的温柔。
      她那样炽热如火的眼神和拥抱,就算钢铁也能为之熔化。只可惜今生今世,恐再无机会重温。
      明楼轻吁口气,一缕缕腥涩的液体溢出唇角。好想再抱抱他的小姑娘,好想握她的手再听她说: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肯为你做。
      然而笼罩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已然痛到麻木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控制,如一片飘荡在茫茫大海中的枯叶载浮载沉起伏不休。
      这是否就是生命的尽头?十几载风霜雪雨,冷暖自知。为国为家奋勇献身,从不允许丝毫的恣意与任性。此刻生死游离意识昏朦间,终可容自己放纵——想她。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含情眼波,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她怀里的味道……
      真的好怀念。好想拼却所有再醉一回。

      许是上天眷顾,半昏半醒间,明楼依稀感觉自己真的是在她怀中。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打在脸上,一如那日的雨中相拥,她抱着他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明楼强抑着突来的狂喜,拼力试图从禁锢着自己的混沌中挣脱。
      多年训练,即使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也不能失却特工本能。此时他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不确定自己是否出现幻象,更不知晓是否正被诱供和录音。所以,他紧紧抿唇默不作声。
      然而四周静谧,过了许久也无人发问。倒是滴落在脸上身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明楼渐渐清醒过来。这样熟悉温暖的气息,就是死了也不会认错。
      缓缓睁眼,面前还是一片昏黑模糊,隐约那道倩影正埋头为他清理伤口。身上忽冷忽热,一阵阵钝钝的痛感,唯有不断淌落的温热水滴感觉如此清晰。
      “别哭了。”他忍不住低声安慰,声音极柔极轻。除了虚弱,更是怕这里有监听设备。
      小心拥着他的怀抱明显一僵。汪曼春飞快地一抹眼泪,抬眸刹那便掩去了所有的疼惜爱怜,怒容满面咬牙嗔斥:“明楼,你这个混蛋!”
      听她这么一骂,明楼倒是放了心,知道此处是安全的。小姑娘终于炸毛不再演了么?他不由勾了勾唇角,竟微笑起来。
      那一瞬,仿佛暖暖的阳光照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汪曼春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几拍。
      回神一想,还是气恼难抑,差点要将他一把推开,可看着那满身的伤又心疼得要死。
      “把自己弄成这样还笑!”汪曼春恨恨道:“我看你真是智商退化,居然能做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来!”
      “谁说得不偿失?我觉得很值得。”明楼困难开口,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你给我闭嘴!”
      汪曼春红着眼圈吸吸鼻子,喂他喝了几口水,又打开一旁的保温瓶,拿调羹一匙匙舀出粥来给他。动作无比温柔,说话却硬要粗声粗气:“你家阿香做的什么补养粥,趁热给我吃干净。”
      明楼完全没有胃口,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但还是乖乖将粥含在嘴里,一点点小心努力地吞咽。汪曼春也知道他呼吸和消化道都被辣椒水所伤,不可勉强,只能小口小口慢慢地喂,盼望着他能够多吃一点。
      两人就这样静默了一阵,明楼忽然叹着气道:“好了,别难过了。其实也没那么疼,只是看着可怕。真的。”
      汪曼春放下调羹,默默去擦暗地里淌了一脸的泪。
      “我给你打了止疼针,这才敢碰你的伤口。等一会儿药力过了……”
      她说到这里就哽住了。明楼吃力地抬手握住她,唇边漾起安抚的浅笑:“别担心,我撑得住。”
      汪曼春含泪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用了些手段,藤田芳政再次被叫到南京述职。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的事由我全权负责。你再忍耐一下,我们正在想办法。”
      “曼春,不许冒险。”明楼有些紧张,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藤田芳政对我很重视,营救会很困难……”
      “我知道很难,但总有办法的。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汪曼春深吸口气,忍着翻江倒海般心痛如绞:“只要你,你给我时间。”
      “放心。”明楼了然地握紧她的手,点头应承。

      吃一阵缓一阵地终于将粥喂完,明楼总算恢复了点力气,问:“就算藤田不在,你呆在这里这么久,不怕被人发现?”
      “外面有我们的人,有情况会来通知的。”汪曼春简单答。
      “有我们的人?”明楼很是意外。仔细想了想,再看向她的目光就有些高深莫测了。
      “特高课里有我们的人,我这个情报科科长怎么从没听说?”
      汪曼春忍着心虚挑眉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要你明长官知道吧?”
      “好,我不知道。那我的前任呢?疯子知不知道?”
      “你还敢提疯子?”汪曼春趁机转移话题:“疯子都快气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少年没挨老师的骂了,这次被训惨了!”
      明楼沉默了几秒,神色忽地就冷了下来:“他舍得训你?要不是战时,我早该收到喜糖了吧?”
      “什么?”汪曼春一头雾水。
      “你不是他未婚妻吗?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难怪你不惜一切地舍了命的要去救他!”
      “未婚妻?”
      汪曼春面露困惑,足足想了大半天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简直哭笑不得:“好啊,机密档案你都敢私调?那么想知道的话怎么不去问阿诚?尽用些犯纪律的手段!”
      “问阿诚?”明楼的气不打一处来:“那浑小子一直跟我说他是特别录用,所以没安排生死搭档。一个谎居然骗了我这么多年,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他一激动,气息便失了平稳,蓦地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沫瞬间晕染上苍白的双唇。
      “他骗你关我什么事?”
      汪曼春气呼呼地还欲反驳,突见他咳血大惊失色,慌忙为他轻抚胸背顺气。待得喘息稍平,又喂他喝了几口清水,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片递到他面前:“快把这些药吃了。”
      他也不多问,一股脑将药片统统塞入口中,和水吞下。
      汪曼春拿手帕为他拭净口唇,洁白的丝帕落上了鲜血的颜色。一颗心怦怦直跳惊甫未定,耳边传来他幽幽的低叹:
      “其实,疯子是很好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如果,当年是疯子的话,那结果定然不同。曼春必然会幸福许多啊!
      明楼想着。千万般情绪翻涌心头,那些愧悔纠结无从倾诉,只凝作面上苦涩的笑容。
      “老师当然是好人。”
      汪曼春咬了咬唇,眼前不由又浮现出戴老板那张充满欲望的脸……
      “我当年在军校,遇到了一个麻烦。”
      她不由自主说起往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我当时担心死了,怕阿诚搞不定反倒把性命搭上。结果,是老师站出来帮我解决的。只是没想到,居然被记录在案了。”
      她说的极其模糊隐晦,但以明楼的颖悟立刻就听明白了。他闭了闭眼,叹息着轻道了句:“对不起。”
      汪曼春甩了甩头,不想再说下去。展开毛毯将他上下裹严,只道:“睡吧,你需要休息。”
      明楼合眸不再言语。汪曼春也不离开,默默在黑暗里守着他。
      过了良久,他摸索地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他再次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温柔,似梦呓,又似清醒。
      汪曼春屏息,心中百味杂陈。
      “我刚才,给你清理伤口……”
      迟疑片刻,她轻轻开口,问出一直积压心中的疑惑:“你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四周寂静,她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他应该已经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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