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铁骨柔肠 ...
-
日本陆军医院,整个高级病区业已戒严。
汪曼春身着崭新中校衔海军制服,傲然越过走廊里一队队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日本宪兵,径直走到东南角的特别病房门口,与门前守卫的年轻日本兵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推门而入。
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内,照着病床上静静昏睡的人苍白俊挺的容颜。血浆和输液瓶中的药水滴滴落下,缓缓注入那纱布包裹下遍是伤痕羸弱不堪的身体……
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汪曼春眼前瞬间模糊。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小心抚摸他的额角眉梢,还是滚热烫手。
俯身握住他绵软无力的手,一触之下却是彻骨的冰凉。她忍不住捧着它连连呵气,含泪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暖着。
两日来,即使她用尽一切办法竭力减轻对明楼的伤害,甚至利用一切机会冒险潜入牢中喂他食水药物,依然无法挽回他的伤势一天天迅速恶化下去。因长期过度操劳而处于透支状态的身体,早在初审中便已被连续三十多小时不间断的酷刑折磨损毁殆尽。他已全然挺不过一次完整的审讯,稍微粗暴些的动作都会让他昏迷不醒。持续的高烧和咯血,多处伤口发炎溃烂,进而出现呼吸困难和休克症状。眼见情势危急超乎预料,她只得与阿诚和王天风制定紧急方案,在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预设埋伏点,在送明楼去医院的途中进行营救。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特高课的警惕性。在经历了南田遇刺、许鹤事件、死间计划等一连串挫败后,日本宪兵再不敢有丝毫轻忽。明楼所处的救护车,是在一前一后两辆满载着日军加强小队的卡车护送下奔赴陆军医院的。他们的营救小组没有丝毫机会,她无奈之下只好下令放弃。
如今,唯有寄望于她在日军内部的暗线了。
师哥,你要撑住。你答应过我的。
汪曼春死死咬牙,拼命克制着汹涌的泪水和内心的恐惧。
熟悉的叩门声响起。汪曼春擦泪起身,让出地方给进门来的护士小姐做例行的检查和记录。
“怎么样?”等各种生命体征测完,她忍不住轻声问。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么?大面积肺感染,加上失血过多,不过都稳定下来了。紧张在意成这个样子,表面还要装做苦大仇深,我春姐姐真可怜。”
略带调侃的语气中,护士小姐合上病历薄朝她走来。纯正的中文,熟悉的面孔,正是刺杀许鹤时阿诚放走的那个中国姑娘。
“就你这丫头话多!”空气总算是轻松了些,汪曼春微微发窘地板起了脸:“小心青瓷找你杀人灭口。”
“你少吓唬我了。我才不信那天是因为我说了几句中文就捡了条命,是你跟青瓷打了招呼吧?”
“好,好,你聪明!”汪曼春拉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说正经的,秋田先生什么时候到?”
“已经确认,明天上午。一切按你的计划进行。”
“好。”汪曼春点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尤自不放心问:“他的身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你放心,他的情况经过昨晚的急救已好转许多,现在已经不需要吸氧。今天再好好治疗静养一日,我那边也给你们备足了各种药物。你们的营救人员里有医生,应该没事的。”
“那就好。”汪曼春忍不住上前拥抱住她:“谢谢你,缨子。”
松本缨子,代号:樱花。日本华侨,日□□员,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成员。
“好了春姐姐,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
缨子从她的怀中挣出,还是那样心无城府的笑容:“我看你一沾上这个人的事,立马变得都不像你了。”
汪曼春闻言苦笑,一时无语。
她的生命是分割成两段的:与明楼一起时的汪曼春,和明楼离开后的汪曼春。前者,是涓涓清泉净澈见底。后者,是血污覆盖下的重重心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楚。
“对了,我刚在楼下见到高木进来了。你这个样子,去整理一下吧。”缨子好心提醒,一面推着她进了与病房相连的盥洗室。
她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躺在病床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
有万千情绪一一划过水雾氤氲的似海深眸,翻腾汹涌,又缓缓沉淀。最终,回复到一片深不可测不见惊涛的静邃寂然。
汪曼春在傍晚时分再次回到明楼的病房,手里还拿着刚上了膛的枪和几个弹夹。
“喂,你……你真想好了?”缨子神色惶急地追进来问。
“是。”汪曼春一脸决然:“记住,枪响之后,给我十分钟时间。然后你就去叫人,不要暴露自己。”
缨子定定看她,眼中已现泪光。知道劝说无用,应了一声便低头离开。汪曼春收好枪和子弹,迅速走到病床前。
明楼午时便退烧清醒过一次,医生诊断情况良好。此时他身后垫着若干枕头,正半卧床头在止疼针剂的药力下安静休息。汪曼春强压着心中不忍,握住他的手轻唤:“师哥,醒醒!”
明楼一惊抬眸,看清楚是她,轻抿唇角柔暖一笑。
“感觉怎样?”汪曼春问,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来。
“好多了,别担心。”他声音低哑地回答,还是有些呼吸不畅。
汪曼春拉着他的手收紧,深吸着气道:“过一会儿,有人带你出去。”
明楼不由蹙了蹙眉:“这里戒备森严,怎么出去?”
“我有安排。”
汪曼春边说边帮他披上厚实的外衣,缨子也推着活动床走了进来。
“曼春!”明楼面色凝重。一抬手,拦住她正欲为他戴围巾的动作。
对上他疑虑不安的眼神,汪曼春只得做进一步的解释:
“门外看守是我们的人。六点整,走廊里的宪兵换岗,这位缨子小姐会借口为你做胸透,推你去一楼的放射室。放射室里会有人带你出去,阿诚的人和车都已守在医院门外接应。”
明楼一脸严肃,目不转睛地凝视她:“那你呢?”
“我?我守在这里贼喊捉贼啊。”她笑得一派轻松。
明楼的目光转向一旁垂首静立面无表情的缨子。
“缨子小姐,可否容我单独和汪处长说几句话?”
缨子尚未回答,汪曼春已露出急迫之色:“师哥,六点已经快到了。”
“当然可以。”缨子看着表点了点头,对汪曼春道:“这里本也不用我。给他拔了针,穿足衣服,坐上活动床。我在外面等你。”
“你还要说什么?我们快来不及了。”汪曼春皱眉,难以掩饰的紧张:“师哥,你就乖乖听我一次安排行不行?”
“我记得,这里一楼大厅和各个出口均有宪兵把守。出入人员都要检查,怎么出得了医院?”
“我说能出就能出!”汪曼春失了耐心赌气道:“你这么寻根问底的是不相信我?”
明楼叹了口气,伸手拂过她额前的散发,声音温柔:“你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我没乱来。我仔细想清楚的,一定能把你安全送出去!”
“是,你把日本兵都吸引过去,我当然就好脱身。”
明楼胸口起伏着,喘息渐急,语气间也透出怒意:“曼春,我以为到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了。”
汪曼春的心颤了颤,张着嘴却无法再狡辩下去。没想到他伤病垂危才被抢救回来,头脑思路居然毫不昏聩敏锐如常。他什么时候才能好骗一点,不那么犀利透彻一眼便能识破她的心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心急冲动不计后果?”
“藤田芳政很快要回来了,还从南京带回个什么审讯专家,是1644部队的军医,号称拷问犯人攻无不克。现在,已经在火车上,今晚便到。”
汪曼春说着,眼中已蒙上层层水气。她狠狠咬牙:“我不会让你再回去。我死也不会让你再回去!”
明楼默默望着眼前的人,被她脸上不再掩饰的深深恐惧和凛凛决然所震撼。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如喷薄而出的岩浆那般炽热又那般痛楚地灼烧着他的心房。
“曼春,不要怕。”他不由自主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试图安慰:“我倒是想会会这位什么专家……”
“不!”她一个激灵,立即从他的怀里挣开。抹净泪水,看向他的目光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必须走,现在就走!”
她伸手就要去拔他腕上的吊针,被他一把按住正色警告:“毒蛾,你是军人,你所有行动必须服从长官命令。”
“我还就是抗命了!明长官,你以后把我军法处置好了。现在,我没时间跟你争!”
她冷笑着,索性掏枪在手:“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把你打晕我也一定要把你弄出去!”
“沙鸥同志,请你冷静一下!”
他突然叫出这个称呼,汪曼春不觉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她想了想:“阿诚……”
“阿诚没说,这混账小子嘴还挺严!”明楼忍着火气停顿了下,随即喟然长叹:“‘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我一听到这个代号,就怀疑是你了。”
汪曼春一刹那间心潮澎湃。她勉强收神,重整思路,看着表飞快道:“知道了也没关系,反正中央特派员也不受你管辖,别跟我说要服从你的命令!”
“可是我们两个不能全都暴露,必须有人来继续战斗。”
明楼一语千钧,汪曼春瞬间无言以对。
病房内突然变得很静,只有挂钟嘀嗒的轻微声响。六点,六点就要到了。
“可是,我不能让你回去,我不能让你回去,我决不能让你再回去!”
她一遍遍喃喃,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怔怔看他,大颗大颗的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泛滥。
明楼的心猛然揪痛。此刻强势褪尽脆弱尽显的她,那种刻骨的无奈恐惧和悲哀,是汪芙蕖被刺那夜都不曾有过的。她望他的那种眼神,真真是心痛心碎到了极点。他只能用尽全力将她发抖的身子紧紧拥住,柔声哄着:“不怕,没事,没事的。”
“没事个鬼!”她低低咒骂,流着泪揪他的衣襟,手指扭曲难以抑制的战栗:“明楼,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对不起。曼春,对不起。”
他太过温柔的嗓音和拥抱终令她彻底崩溃,完全没有办法克制地低低呜咽:“你欺负我,你把我捏得死死的。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会欺负我……”
满腔痛怒无从发泄。怕弄疼他,她只有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个孩子一样紧抓不放。如果可以,就这样抓着他永不放手。
“曼春,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幽幽叹息,扳起她的头,伸指去拭她脸上令他心碎的行行泪印。
她身体轻颤,低下脸深埋进他的颈窝不肯抬头。
“对不起,曼春。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明楼反反复复重复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淤塞胸间百转千回,心痛自责到无以复加。
这一刻,诸般前尘往事一一掠过眼前,深刻清晰宛如昨日。这一刻,所有强自压抑的情感怦然释放,深入骨髓的爱恋分明不死不休。这一刻,他只想紧紧抱她再不松手,生生死死都不会孤单。
“曼春,不哭了。曼春……”
他徒劳地叫她的名字,徒劳地要擦干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徒劳地安慰,徒劳地试图温暖她瑟瑟发抖的身体。然后,仿佛被催眠一般,他低头轻吻住她微微翕动的樱唇。久违的甜蜜滋味在口中泛开,犹如无数次梦中的怀想沉醉。他贪婪吸吮着那一片芬芳柔软,极尽温柔,极尽缠绵。时间停驻了,世界变得安宁,那些恩怨纷扰国恨家仇袅袅消散。唯留无边无尽的爱意缱绻,穿越了漫漫岁月沧海桑田,历久弥坚,初心不改……
不知过了多久,明楼移开唇,望着怀中的小姑娘。此刻的她,莹白如玉的脸上染着一片绯云,长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残留着点点泪珠,红润的双唇如同盛放的花蕊,娇俏动人美不胜收。情不自禁地,他又将唇印上她的眼睑,轻轻吻去悬于睫上的晶莹泪滴。
汪曼春明眸微启,清湛目光柔柔脉脉望向眼前的人。他对她扬唇浅笑,温柔宠溺一如当年。
“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努力撑住,等你来救我。”
贴着她的玉颈,他在她耳边喁喁细语,低柔而又坚定:“曼春,我能挺过去,我保证。”
一诺千金,沉甸甸砸在二人心口,凄楚甜蜜。
当晚十时,汪曼春眼睁睁看着日本宪兵将明楼从病床上拖起,扣以粗重铁索镣铐,一路拖拽着押上囚车飞驰而去。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留下凌乱的被褥,和静脉滴注骤然拔除后未及止血而滴落的斑斑点点蜿蜒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