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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彻心扉(下) ...


  •   明楼的刚毅坚强令藤田芳政都为之动容。他挥了挥手制止住手下的暴行,脸上流露出敬佩与惋惜:
      “明先生,事情发展成这样我非常遗憾。何必还要做徒劳的抵抗呢?只要你肯跟我们合作,我保证:既往不咎。你和你的家人,包括毒蝎明台,都可以平安回来上海,阖家团圆。”
      停止了用刑的屋内突然死寂得骇人。回答他的,只有一下一下游丝般脆弱迫促的抽吸声。
      藤田芳政皱了皱眉。他知道明楼是清醒的,但听他呼吸表浅,怕是支持不了多久又要昏迷,连忙命人给他灌下掺有咖啡因的盐水和含有高纯度□□(兴奋剂)的葡萄糖液,让他慢慢缓着,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接着前面的话继续引诱:
      “再说,对于那些忘恩负义,贪财夺色,一心想要踩着主子的尸体往上爬的奴才,明先生难道不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吗?”
      明楼依然报之以沉默。那些补充能量亢奋精神的饮料并没有令他好过。相反,疼痛感愈发尖锐地侵袭着全身每一根神经。发着高烧的身体一阵燥热一阵冰寒,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静静垂眸不言不动,默默积攒着体力准备忍受下面的酷刑。
      等不到回应,藤田芳政长叹了一声:“看来,明先生对我们帝国军人成见颇深。那不如,换成你青梅竹马的小师妹来主持审讯,明先生意下如何?”
      此话令明楼的心猛地一沉,眼前发黑几欲昏去。
      这是藤田芳政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意思?无论是被迫还是主动,这都对她太过残忍也太过危险。阿诚这混小子为什么没按命令将她送走,以至于让她落到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孤绝境地!
      明楼又气又急,只恨不得自己立即死掉。重伤的身体承受不了过激的情绪,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掩饰地冷冷哼了一声,极尽蔑视。
      藤田芳政努力想看出什么端倪,却只见那坚毅面容冷漠如旧。
      无计可施,他只得转向汪曼春:“此番场景,汪处长内心一定非常痛苦。如果你想回避的话……”
      “藤田长官是怕我徇情枉法,还是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呢?”
      汪曼春说出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充满挑衅和志在必得的决心。她对上藤田芳政探寻的目光,眼中是嗜血般的残忍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明楼那声不屑的冷哼忽然间给了她力量。这样的境地里他都极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她便更不能露出丝毫的软弱和破绽。老师总说,只有无情,才能坚不可摧。而此刻恰恰是情,让她变得更理智更坚强,义无反顾地去做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有情,所以不能胆怯。情太深,所以不能辜负。哪怕要做的,不亚于亲手一刀刀割自己的心。
      “好!不愧是南田课长的学生。那么,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藤田芳政面露赞赏,内心亦暗自庆幸。原本,即使是把汪曼春推出去抵罪,他作为特高课的负责人,在密码本事件中也是难逃其咎的。多亏这个女人命带桃花,竟由此引出了大名鼎鼎的军统毒蛇,此一项功劳足可抵消他先前所有的不察之罪。而现在犯人如此死硬,他只盼这个女人继续施展手段,软硬兼施着诱毒蛇开了口,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屹立不倒了。
      “这里就交给汪处长负责,你们好好配合她。”藤田芳政吩咐完手下的宪兵,走了出去。
      汪曼春却注意到,高木并没有随着藤田离开,而是和行刑的宪兵一起留在了屋里,并且有意无意地站到了明楼身后的那片阴影中。她的一举一动乃至神态表情,都一丝不落地在他的监视之下。
      汪曼春咬了咬牙,上前几步托起明楼的脸,妆容精致的面容绽出带着欣赏的恶毒笑意:“师哥,我曾经那么相信你,可你费尽心思地算计我。最后呢?你信任的人却为了我而出卖你。你说,这是不是一报还一报呢?”
      明楼充满厌恶地扭过脸去,一副鄙夷到不屑搭理的样子,甚至不与她眼光交触,实是怕彼此四目相接都无法控制自己。
      冰冷的手指触摸到那张染血的熟悉脸庞。直到此时,她才蓦然惊觉他已清减了这么多。不应该的啊!她忽然想起酒店那晚,模模糊糊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同。是消瘦,瘦得厉害。从他回国来,一次次见面,一场场演戏,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却忽略了他那样明显的日益消瘦,忽略了他身上越发深浓的沉郁之气和入骨疲倦。不应该的,真的不应该。他伪装得再好在她面前也不可能滴水不漏。是她自己视而不见,以致于发展到如今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
      汪曼春拼命压制着眼底的泪。她自己犯下的错,她自己来弥补。藤田芳政显然对她还没有完全放心,所以,这出戏必须要做得足够真实,才有可能在以后的审讯中得到更多的自由,保护明楼少受伤害。
      努力维持着残忍的笑容,汪曼春强迫自己进入恶魔状态:“不过,虽然你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我对你总不能不念旧情。师哥,只要你将军统上海站的情形和盘托出,我定会在藤田长官面前为你说话,让你官复原职,重新大权在握。”
      “旧情?什么旧情?”明楼冷笑,声音虚弱沙哑,却决绝得不带丝毫感情:“汪曼春,从你做了汉奸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和敌对了。废话少说,接着上刑吧。”
      “那就休怪我无情了。我倒是想看看,是你明长官的嘴硬,还是这特高课里的刑具硬。”
      挑战自己极限的时候到了。汪曼春深深吸气稳定自己,从日本宪兵手中接过长鞭比划了两下,瞳仁猛地收缩——
      她早将这里的各式刑具在暗中思索比较了很久,左右衡量之下,也就只有这鞭子还算轻的。可东西拿在手里一挥,立刻便感觉出和76号惯用的不同。汪曼春忍不住伸手轻抚了一下血迹累累的鞭身,赫然发觉鞭中不但掺了钢丝,更插有密密麻麻的尖利钢针和若干片极薄且锋利的刀刃。一鞭下去,即使力道很轻,也必会令人皮开肉绽血肉横飞,造成极大的痛苦和伤害。
      这一来,攥在手里的鞭子就再也抽不下去了。
      “等一等!”明楼一看便知她心软,急忙在日本人察觉前及时开口为她掩饰。
      “哦?明长官想说什么?”汪曼春顺势停下挥鞭动作,暗自调整情绪,等他的下文。
      “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想好好谢谢大姐,感激她当年的先见之明。”
      明楼惶急之下,只得将心一横恶语相向:“大姐说得一点不错,你骨子里流的就不是什么好血。我真庆幸当年的离开,没有被你这种女人断送一生。”
      寥寥数语,直戳她心底最不能碰触的隐痛心伤。汪曼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呼”地涌上头顶,痛怒交织不能自已。明楼撩拨人心火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她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她,她更明白今天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是无法收场的。紧紧咬牙,她凭借着这股怨愤之气,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以十成十的力道狠狠向明楼身上抽去。
      “啪!”鞭子落在人□□上的闷响,如一道惊雷般直劈心田,痛到锥心刺骨。
      只听声音就知道,他身上必然又多了血肉模糊的一片,新伤叠着旧伤,汪曼春根本不敢看。
      “你觉得被我利用,欺骗了?我告诉你汪曼春,像你这样心如蛇蝎的汉奸国贼,如果不是为了任务,你的感情送给我玩弄践踏我都觉得恶心!”
      明楼的声音愈加低弱,吐字已经断断续续,却仍旧固执不停声嘶力竭地痛骂。他担心他一旦停口她的鞭子也会随之停顿,再也抽不下去。他害怕她没了这些怨恨的支持,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疼与不舍。所以他只能在一阵紧似一阵昏天暗地几近窒息的剧痛挣扎中,绞尽脑汁地搜索一切可以伤害她的词句无情嘲讽恣意辱骂。
      长鞭,绽放着殷红的血花扬起飞落,一下又一下,带起缕缕鲜血四处飞溅。墙上,地上,斑斑点点,蜿蜒成一个个凄艳而诡异的图案。很快,又被更多的鲜血所覆盖。渐渐地,渐渐地,汇聚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沟,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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