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转危为安 ...
-
“汪小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耳边响起阴恻恻的声音。随即,罩在头上的麻袋被掀开,眼前顿时亮了几分。
汪曼春淡淡瞟了一眼来人,染血的面庞绽出几抹轻蔑:“哦,小野君什么时候来上海了?”
“义父被军部拘押,罗列罪名,很快就要送回日本受审。你说,我能不来吗?”
小野拖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汪小姐真不愧是当年特工学校的状元甲子,好本事啊!”
“小野君这话我就不懂了。”
汪曼春垂眸看了看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手脚,又四面环视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屋子,开口来仍是一贯的倨傲口气:“请问关东军参谋部小野正男中佐,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什么?为我义父鸣冤正名!汪曼春,好狠的一招苦肉计啊!想我义父纵横军界三十多年,居然栽在你的手里!”
“苦肉计?”汪曼春有一瞬的失神,声音透出无可控制的激愤,但很快便又回复了平淡的陈述:
“小野君误会了吧?藤田长官落到如此地步,我非常遗憾。但他的确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做了有辱帝国军人荣誉的事情。军部的决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此事和我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说义父诬陷南京政府要员明楼的重要证据之一,就是你写的孤狼被害一案的调查报告。”
小野冷笑着将一叠文件递到她眼前:“这里面,直指义父授意孤狼,将假证据植入明家。其后,又杀人灭口。怎么,汪小姐不记得了?”
“我只是将案件调查的结果,客观如实地写出来。你若不信,大可以去76号查原始档案。”
“76号放着大摞的命案破不了,办这个案子倒是出奇的顺利啊?汪小姐,可以解释一下吗?”
汪曼春轻勾唇角:“小野君不知道吗?破案,是需要运气的。”
小野努力控制着怒火:“更离奇的是:义父请来审讯明楼的川崎大佐,居然死于仪器事故,而汪小姐也碰巧正在现场。”
“那晚的事,我已写过详细报告……”
“够了!汪小姐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吗?”小野脸色一沉,突地拔出匕首,一寸一寸挨近汪曼春面颊。
“川崎长官常说,没有审不出的犯人,只要够耐心。可惜,我没有耐心。”
锋利的刀尖,静静点在细腻如玉的肌肤上。
“川崎长官还说过,女人最珍爱的是容貌,甚至比贞操都重要。汪小姐这么美的一张脸,定是要加倍爱护的吧?”
令小野震惊的是,面前这个女人居然还是一脸淡漠,连呼吸频幅都未见丝毫波动。不但没有流露出丁点畏惧,平静清寂的眸中甚至还浮起了些微近乎解脱的欣然。
“小野君既然将我绑到这里,要做什么,请随意吧。”
小野错愕。
他并不是以折磨人为乐的川崎浩。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决不愿做无用功。他的目的很明确,头脑也很清醒,他知道现在全上海滩都在天罗地网地搜捕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可以开脱藤田芳政的证据。所以,他直击要害期待着一招取胜。却不想,对方竟根本于他认为的死穴漠不经心。
他和汪曼春在神户特工学校有过两年的交集,他了解她。此刻这个女人表现出的对自身安危的全然漠视,并不是某种信仰和意志下产生的凛然无畏,而是真正彻底的不在乎。她甚至,是在求一个杀生成仁的结局。严刑逼供,对这样完全生无可恋的人是毫无用处的。
“哦,我明白了。”小野忽然笑起来,拿开匕首,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迤迤然道:“外面盛传:76号情报处汪处长,痴恋当年的初恋情人,现今的新政府明楼长官。原来,竟是真的!”
“我先前说错了。什么苦肉计?你的目的不是我义父,而是救出明楼。可惜你救得有点迟了。听说他伤重垂危,只是早晚的事了。所以,你也不想活了。是不是?”
多年特工敏锐的观察力使他清楚地看出,汪曼春这一瞬脸上的波澜不惊已和方才不同,是极力掩饰后的故作镇定。尤其当他提到明楼的名字和伤势时,她压制不住变得急促不稳的呼吸,明显暴露出内心的激荡。终于找到她的软肋了!小野笑得愈发得意:
“哈哈哈,我们的冰山美人,教官们口中天生的特工,居然是颗情种!哈哈哈……”
他探身凑到她脸旁,充满挑衅和征服的意味:“难道你忘了,干我们这一行,是不能动情的!”
“那又怎样?”
明楼在陆军医院,外有日本兵把守,内有日共的同志,应该是万分安全。汪曼春懒懒反问,索性偏头合上了眼。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休息过了,又经历了一场车祸和绑架,实在没有心力跟他玩这种毫无意义的把戏。
“那你和明诚,又是怎么回事?”
小野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回来,语声犀利:“明楼最信任的管家助理,因为爱慕你,拱手把明楼送入了大牢。而你不但不记恨,还跟他非常亲密。如果说,你是利用他来救出明楼,那么现在明楼已经无罪,并且几乎被折磨致死,你却还跟明诚走得很近。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汪曼春闭着眼默不作声。
“你的喘息很重。怎么?无法自圆其说了吧?我猜,明诚出卖明楼未必是真,但他对你的感情却是真的。汪小姐,愿意跟我赌一局吗?”
汪曼春倏地睁开了眼,一抹惊惶之色转瞬即逝。
小野终于露出胜利的笑容:“英雄救美,多好的故事啊!你说,他会来吗?”
永隆茶行。
“藤田芳政?他不是已经被日本军部以渎职和诬陷罪正式收押了吗?”郭骑云满是惊讶不解。
王天风叹了口气,痛惜自责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经营了三十多年的老牌特务,其手下难免会有亲信死士,甘愿为他铤而走险。是我疏忽大意了。”
“有目标就好多了。我这就去查!”阿诚说着便急急往外走,王天风也迅速取过围巾帽子要跟过去。
“处长,您去哪?”郭骑云急忙问。
“我在上海还有不少线人。时间紧迫,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救回毒蛾就多些希望。”
“处长您不能出去,这太危险了!”郭骑云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
“让开!”
王天风眯着眼睛沉声命令:“毒蛇都快成死蛇了。他女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如今是死是活,老子怎么也得给他个交代吧!让开!”
“处长!”郭骑云不敢辩驳,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
阿诚见状也跟着劝道:“郭副官说得对。您现在是个已经死了的人。万一被敌人认出来,那曼春姐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此话成功地将室内的低气压缓冲了去。
阿诚趁胜接着说:“您放心,凭我在新政府办公厅里的人脉,还有同梁仲春、高木他们的交情,藤田芳政的关系网并不难查。等我查出了些端倪,再来向您请示下一步计划。”
王天风未及答话,密室门口传来店掌柜的声音:“明诚先生,明董事长的电话,说有急事。”
阿诚拿起听筒:“大姐?”
“阿诚啊,你赶快回来医院!”明镜在电话那一头急促说道:“你大哥醒了。”
阿诚全身一震:“大哥情况怎样?”
“不知道。”明镜的声音掩饰不住的焦虑:“那个日本医生一直在你大哥的病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缨子不让我进去。”
“大姐您不要着急。”阿诚连忙安慰道:“秋田医生是最好的大夫,完全可以信任……”
“哎呀你赶快回来!”明镜打断他,发急地重复催促:“刚有个奇怪的电话找你,说是一个小时后再打过来。到时要是还找不到你的话,一切后果自负!”
沪北城郊,凋敝荒芜。
一座炸塌了半边的废弃厂房,孤零零立于战火摧残后的废墟焦土之上。四顾皆是一马平川的空旷,没有可容埋伏藏身之处。显然,小野虽只有两个手下,却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此地的。
汪曼春被小野紧紧地揪在身前,五花大绑着押上顶层天台时,脑中闪过的,是于曼丽为了能让明台逃脱,自己割断绳索,折翼天使般坠落古墙的场面。千篇一律的桥段正在上演。她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从远方迅速驶来,看着阿诚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从容赴约。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一张成年男子英俊硬朗的容颜。而在她心里,阿诚却从未长大,永远是那个握她的手,说就算他们都不要你了,还有我的温暖少年。从小到大,他对她予取予求,毫无保留。默默陪伴,默默付出。她甚至谈不上亏欠,因他一无所求。
傍晚凛冽的劲风,吹散披落额前的碎发。汪曼春迎风扬头,忽地笑了笑。小野的一个手下仍站在天台尽处守望四周,另一个则站在阿诚身侧监视。如果没了顾忌,他们都绝不是阿诚的对手。
“曼春姐,大哥醒了,大哥要见你。”阿诚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多年默契,他已经在曼春变得决绝的目光中读出了她的意图。
正暗中积攒力气的汪曼春倏地一怔,尚未领悟他此言之意,阿诚已对她绽开安心的笑容:“你放心,我们会平安出去的,我保证。”
电光石火间,他冲她微微点头。汪曼春想也不想,本能地挫身前倾。只这一刹那的缝隙,枪响了,小野手腕上迸出大蓬血花,抵着汪曼春的枪口应声而落。
几乎同一时间,阿诚欺身而上拧断身侧人的脖子,夺下他的枪“嘭嘭”两响,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小野和天台边上的敌人。
天/衣无缝的配合,瞬间解除危机。
“曼春姐,没事吧?”阿诚跑过去为她松绑,关切地上下检查她身上的瘀伤。
汪曼春偏着头,愣愣遥望方才那一枪的来处没回过神。直至阿诚清除了她身上的绳子,将她口中的布团取出,又问了声:“曼春姐,怎么了?”
“那一枪,是从江边来的吧?”汪曼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风,居然还能打狙击打得这样准!是谁?”
“毒蜂。”阿诚淡淡回答,拉起她简短道:“我们走吧。”
“老师?”汪曼春很是讶异,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阿诚似乎急于离开,边往前走边反问了一句:“怎么,你觉得他没这个本事?”
“啊,不……”
汪曼春连忙否认,跟随阿诚快速步出,坐进车里时终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师曾经跟我讲过,这种超远程狙击难度极大,除了技术和心理素质外,还要考虑到空气阻力,湿度,风向,光线等种种因素。老师说,连他都不敢尝试。”
“要不是实在被逼无奈,他当然不敢冒这个大险。他对你,终究是跟别人不同。”
阿诚这样说,汪曼春心底的那层狐疑一下子就被转移了开去,顿感歉然:“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见外话?”阿诚摇摇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现在全上海的执法机构都在遍地找你,我们需要先去最近的警署交代一下。”
“好的。”汪曼春点头,又问:“师哥怎样了?你说他醒了要见我?”
阿诚犹豫了几秒。
“你骗我?”汪曼春顿时变了脸色,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怕我跟他们鱼死网破,才故意那么说的?”
“不不不!大哥是真的醒了,情况比医生先前预料的要好很多。”阿诚急忙说。
“真的?”汪曼春仔细审视着他的神色,将信将疑。
阿诚深吸口气,一副无辜表情:“至少我走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情况怎样,我也不知道。等说清了事情经过,你自己去看!”
陆军医院。
汪曼春一步一步,走在高级病区的走廊里。每走一步,心脏似乎就被吊起来几分,一路高悬到连呼吸都无法控制地紊乱发抖。
终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她闭了闭眼,吸气咬牙,终于,终于鼓起全部的勇气凑上小窗口往里观望。
仿佛作梦一般,她看到了她想见到的景象——
明镜满脸疼惜怜爱地坐在床沿,边抹眼泪边说着什么。而明楼,苍白虚弱地半卧在垫高的枕上,身上依然插着各种静脉滴注,却已取下了氧气面罩。他是清醒的,那一双深邃黑眸依旧亮如朗星夺人心魄,毫无血色的削白唇角勾起暖如旭阳的微笑。他正在用他那只未遭重创的左手去握明镜的手,口中张张合合说着让姐姐安心的话语。
汪曼春以手掩唇,静静看着,想笑,眼泪却雨点般纷纷坠落不可抑止。她捂着嘴转身靠在墙壁上,默默啜泣片刻,又忍不住再凑上窗口看。就这样看一阵,哭一阵,反复数次,一旁的阿诚实在忍不住了。
“曼春姐,别哭了,快进去吧。”他上前拍了拍她的背,边说边要去开门。
“别!”汪曼春拉住他的手,反而更远地退开了几步:“再给我几分钟。”
她索性蹲下身来,将头埋入臂弯蜷作一团,只留给人一个微微颤动的背脊。
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切的情绪都已平静。
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她轻快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处,一如那日细雨下的重逢,她小鸟般地活泼明媚,对他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