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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在天涯 ...


  •   黄浦江畔,汽笛声声。
      天,蓝得湛净。一片片鲜嫩到滴水的碧绿,钻出地面,爬上枝头,渐渐染遍上海滩的大街小巷。
      春天,终于来了。

      午后,艳阳高照。
      大敞的窗前,明楼端端正正坐在轮椅里,整齐盖在腿上的毛毯正中躺着一帧老旧照片。他静静低眉,久久凝视照片中羞涩腼腆的少年和他身边明丽张扬的如花女子,挂着点滴的手一遍遍轻抚过熟悉的轮廓,深若浩海的黑瞳漫溢出缱绻不尽的温柔和浓重苍凉得似诀别般的眷恋。
      暖风袭面,新鲜清爽的空气混着淡淡花香盈溢鼻端,冲散了病房里的药水味道。明楼深吸着气,抬目远望——参天的法国梧桐,熟悉的街头里弄,沿街卖花的姑娘,路旁戏耍的孩童,手挽着手漫步的情侣,络绎不绝的行人车辆……这座美丽城市里掩不住的盎然春色,映入眼底,刻进心间,点点滴滴都是抛不开放不下却又无可奈何的浓浓牵挂与不舍。
      汪曼春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一片淡金色阳光里形销骨立怔怔失神的人。他安静地临窗凝注,神色落寞怅然,褪尽了人前的英锐犀利百毒不侵,变得朦胧柔和的侧颜曲线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深深隐匿的脆弱和忧伤。汪曼春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上前去抱住了他。
      “想什么呢?”
      “没什么,看看外面。”明楼不由自主勾起唇角,深湛目光中只余爱纵温柔。
      汪曼春收紧手臂,低头将脸埋进他嶙峋的肩头,一径直往他颈窝里蹭,直至鼻尖双唇抵上他锁骨处的肌肤。软柔的声音带着暖暖气流压抑地从他的脖根处传出:
      “这样大开着窗子坐着,小心着凉。”
      明楼被她弄得酥酥麻麻地痒,眼神却迷迷离离地不知落在了何处,满足的笑容中无端染上几分凄凉,开口来仍是一贯令人心安的沉稳温和:“这么好的太阳,不要紧的。曼春,你太紧张了。”
      “你好得太快,我都怕不是真的,怕是在做梦。”
      她小声喟叹,微微偏头,更紧地凑向他。发丝相绕,颈项交缠,他的气息幽幽淡淡地拂过头顶。她静静环抱着他,感受着那令人心疼的羸弱消瘦,恨不能永远这样黏着他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
      明楼悄悄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又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静平和,浅笑道:“我要是再不快好起来,怕你们拿眼泪淹了这里赔不起。好了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一瞥眼,正见她袖口露出的洁白玉腕上尽是瘀青磨痕,立刻撸着她的袖子疼惜地蹙紧了眉:“还说我?这么大人了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那个疯子怎么教的?”
      “哎呀没事啦!”她连忙按住袖口不让他再细看:“都是小伤。老师救了我,你还怨他?”
      明楼不搭话,板起脸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以后不许再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让阿诚陪你。他若有事走不开,会叫别人来跟着你。听到没有?”
      “师哥……”
      “这是毒蛇对毒蛾的吩咐,没的商量。”
      “是,我的明长官。”她撅起嘴应着,一脸娇俏不悦地嘟囔:“老师都没管我这么多!”
      “就是太惯着你这丫头了!”明楼忍不住去点她的鼻尖,一如多年前爱宠无限地哄那个喜欢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汪曼春甜甜一笑,又低下头去贴他的肩窝,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道:“阿诚告诉你了吗?救下我的那一枪,打得实在太漂亮了!当年在军校学打狙击,教官可不是老师。后来实战中,远程埋伏精度瞄准的活也从没见老师做过。我真没想到,老师居然深藏不露,是个狙击高手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满是崇拜。明楼只微微挑眉,淡淡回了句:“疯子,自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嗯。”汪曼春便不再说什么,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任性地收紧,猫一般将脸往他的颈间又凑了凑,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息,任千斟柔情万般依恋满满倾泻。
      明楼暗暗咬牙。深浓到近乎绝望的沉痛悲伤在幽邃无边的眼底汹涌凝聚,又缓缓消退无形。他终是轻描淡写地将压抑胸中好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曼春,大姐已经联系好苏黎世的医院。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香港。”
      汪曼春身子一颤,倏地抬起头来:“这么快?”
      “是。”明楼强作平淡地说下去:“你知道我大姐,她不喜欢这里。她宁肯我先在香港暂作休养,再从香港去苏黎世。”
      “上海离香港虽近,也要三个小时的飞机。你的身子,能受得住?”
      “秋田医生说可以。否则,大姐也不会放心。”
      汪曼春沉默片刻,不知不觉红了眼圈,却微笑着点头道:“这样,也好。”
      她还想说什么,一时却哽住了,眼前那俊朗如画的剑眉星目忽地就模糊起来。清了清嗓子,逃避般地调开视线,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那张照片上,蓦地明白了刚进门时映在他眼中的哀伤和方才叮嘱自己不可再独行的郑重。心中痛不可抑,脸上反笑得愈加云淡风轻:
      “你不要担心,上海这里有我和阿诚呢。你看,这段日子你不在,阿诚把一切料理得很好不是吗?你放心跟明镜姐去,好好养伤,别让她再提心吊胆。我会替你照顾好阿诚,还有我自己……”
      她一径说得又快又急又利落,冷不防就被一股大力拉入熟悉宽阔的怀中。他突然压下的唇堵住了她下面的话。
      炽热而缠绵的吻,刹那间焚天焚地。恨不能合二为一,化进对方的身体里去。
      汪曼春闭上眼。泪,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
      紧紧相拥的温暖,唇舌相戏的甜蜜,这片刻的幸福沉醉已足够捱得过漫漫前路雨雪霏霏。
      纵是一世无望苦守,换这一刻恣情绽放。
      够了。
      她对自己说,足够了。

      空荡无人的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开着。汪曼春缩在墙角哭得昏天暗地。
      不必再硬撑着强颜欢笑故作轻松。泪水,决了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此刻,她不是76号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也不是纵横谍海的沙鸥、毒蛾。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得到了爱,却求不得相守的女人。
      在逼人发疯的无助绝望中,最终也只能借哭泣来发泄。

      突然的开门声令她慌忙低下头去,掩饰地在水池前洗净手脸。待平静下来再度抬眸,见到的是一张熟悉端庄的脸。
      “你……”她有些意外。
      明镜曾经的面若寒霜早已变得和颜悦色,却仍是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默默凝视面前的花容憔悴,由锐利转为柔和的目光中渐渐流露出同情和怜惜。
      “汪小姐没事吧?”
      “啊,没事。”她勉强绽开一个笑容:“刚一阵风吹迷了眼,洗洗就好了。”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假如,汪小姐有空的话……”
      明镜欲言又止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斟酌词句小心客气地问:“走前我想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
      汪曼春按捺着心中讶异,将明镜领入秋田的私人休息室:“这里很安全。明董事长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明镜对着窗外沉吟片刻,开口道:“汪小姐,你是知道的,我说话从来不会兜圈子。”
      汪曼春点头,心中疑惑更甚,完全猜测不出她的意图。
      “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既然你对明楼如此情重,那当年为何不肯跟他一起走呢?”
      犹如惊雷劈面,汪曼春一刹那间愕然无语,纵是多年历练的深藏不露到此时也难掩惊异迷茫。
      “怎么?难道,他没有叫你随他一道去?”明镜见她如此,也显得极为错愕诧异。
      汪曼春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不得要领,定了定神才勉强道:“明董事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您是师哥相依为命的亲人。再怎样,他终是无法忤逆您的。”
      “不,不。汪小姐,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明镜极为平静,坚定地摇头:“你应该了解他就像我了解他。就这样放手走了?不,不是明楼,不是对你。这不可能。”
      汪曼春心头一震,怔怔无言,听明镜神色凝重地讲述起前事:
      “明楼的离开非常突然。我记得,那天恰巧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回来很晚就直接睡了,直到第二天晚上明楼没有回家我才觉得不对。问明台,说是头天就没见着他大哥。我有点慌了。你知道的,明楼一直很乖,生活也很规律,如果有事不能回家,是一定会来电话打个招呼的。”
      “我当时就想到一种可能,急忙去他的书房察看。果然,在他抽屉里藏着一封信。至于内容,你能想到的,跟他这次留给我的诀别信如出一辙。我满心以为是他带着你私奔了。不想赶去学校时,却发现你好端端地在剧团排戏,对明楼的离开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几乎要气炸了。以为你和你叔父一样,所看中的只是明家的财富和声望。一旦没了明家大少奶奶的头衔,便不肯和明楼一起走。其后很久,明楼都没有来信,也再没有提到你。我想,他心里定是很难过吧。我既心疼又松了口气,以为他总算是看清楚了你的真面目,不会再犯傻了。”
      “后来那个沙龙上我说了那样的话,也是怕他再受你蛊惑,再被你伤害。原来,事情竟完全不是我想象的这样。”
      “可是我不明白,当时明楼既然心意已决,连给我的信都写好了,应是早安排妥了一切。为什么到最后,居然没带上你而独自离开了呢?”
      汪曼春牙关紧咬,眼前一片泪雾。脑中纷杂混乱,过了很久才颤声道:“对于他的离开,师哥没有给过我任何解释,我也没有问过。”
      明镜幽幽叹了口气。
      她们都了解明楼。他不愿说的事,那是无论怎样也问不出来的。
      “这次明楼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奇怪。这么多年了,明楼从来没说过,可我什么都明白。”
      明镜忽然鼓起勇气,吐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汪小姐,我必须承认:当年,确实是我反应过激了。”
      “您不必这么说。那日在76号,我也很过分……”
      “不,不一样的。”
      明镜闭了闭眼,缓缓道:“明楼出事以后很久,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你当时故意做得那样过分,除了要为明楼洗脱嫌疑,更是担心到了最后,他还是会对你心软不忍,是吧?你以为伤害了我和明台,触到了他的底线,他对你就只剩下了仇恨,再无情分可言。这样才能狠下心来把你拉出去保全他自己。我说的对不对?”
      汪曼春凄然一笑:“可惜,我还是算错了。”
      “你还是低估了他对你的爱。你知道吗?那日你扔给我包着明台指甲的半截帕子,昨天阿诚拐弯抹角小心翼翼地找我要,理由借口编了一箩筐。其实我心里知道,是明楼想要留着它。”
      汪曼春努力稳定心神:“明董事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她深吸着气,表情郑重:“对不起,这次和当年不同了。无论我多么想,我不能离开我战斗的阵地。”
      “我明白。”
      明镜迟疑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其实,我不是要劝你一起走。我只是想说——保重。”
      “你,还有阿诚,还有明台,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等着胜利了,我们一家人,总归要团聚的。”
      “大姐!”汪曼春伸开双臂,两个女人拥抱到了一起。
      多年宿怨,一朝化解。

      “好了,不说了。”
      明镜偷偷擦着眼泪:“快回去吧,明楼怕是等急了。你和阿诚明早都有例会,就只剩今天陪陪他了。”
      “对了大姐,您订那么早的飞机,有优惠?”汪曼春突然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
      “哪里有什么优惠!是明楼坚持要坐最早一班。其实啊,我本是想让他再好好休养一下,他可是几天前还昏迷不醒呢。可他急着要早点走。我想着,那边到底也是安全,就顺着他啦。”
      汪曼春低头理了理头发,淡淡应了声:“哦。”

      朝霞,似血。

      76号,汪曼春静静倚窗而立。身后的办公桌上,刚收到的密电已化为烟缸中的一堆灰烬。
      那是组织应她不惜违律的请求,从延安发来的一个简短的回复。
      眼镜蛇:1928年入党,1932年进入冬眠,1934年复苏,一个月前再次冬眠。
      寥寥数字,于她揭开当年的真相并无甚帮助。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她最想知道的,明镜已经给了她答案。

      耳边隐约传来轰鸣声。
      极目远眺,晴朗的天空,一架银白色飞机正冲上云层。

      机舱内,明楼斜倚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轻颤,极力克制着诸般不适。一直紧绷的神经却终于松懈下来。
      将手伸入衣袋,摸出临别时她悄悄塞进来的东西,展开——
      一枚流光璀璨的铂金婚戒,静静躺在半方绣着并蒂莲花的手帕正中。
      明楼的手慢慢收紧,悠长深邃的目光透过窗子,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天际。

      “胜利的那一天,曼春,我回来娶你。”

      对不起,对不起——
      又骗了你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支了。”
      绿色针剂,慢慢地推送进静脉中。
      “你能瞒她多久?”
      “很久。只要你们不露馅。”
      “你家人……”
      “阿诚早知道。我会说服大姐配合。”
      “苏黎世又不是天涯海角!”
      “欧洲现在战火连绵。瑞士虽中立,但四面都在打仗,一时联系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你可别忘了她是做什么的!她会一直找,一直找……”
      “找吧。只要找不到,就还有希望。”

      希望。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胜利的那一天,曼春,我回来娶你。”
      “好。”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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