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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惊起病中 ...


  •   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着它的不合常理和不可能性。即使以阿诚曼春对明楼的那种死心塌地盲目彻底的信任,它也并没有像他们企盼的那样慈悲降临。垂危中的明楼依旧没有任何苏醒迹象,各项机能一日弱过一日,每一日的昏迷都是对身体的巨大损耗。一天又一天,他存活的几率越来越低,各个脏器都无可避免地趋于衰竭。一次次险情频现,又一次次在全员出动胆战心惊的抢救中从死亡线上折回。
      如此数日下来,似已熬了好几个世纪。

      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浅浅的虫鸣伴着早行的人声渐起,一轮旭日冲出云层喷薄而出。阿诚拉开窗帘,早春的初阳和煦明媚地透了进来,却怎么也映不暖病榻上昏迷的人惨白透青的面色。阿诚闭了闭眼,竟第一次感觉这阳光刺眼,驱不走半点心底荒寒。
      “大姐,您守了一夜,去睡一会儿吧。”
      枯坐床前的女子迟缓抬头。向来整齐的发髻松散得溜下几缕散发,一张端庄持重的面庞仿佛苍老了十年。她红肿着双眼,一贯犀利的目光有些呆滞,清寒有力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你来了。那些记者都走了?”
      “走了大部分,还剩下一些继续守在医院门口。大姐放心,比前几天好对付多了。”
      明镜低叹:“那就好。别给他们发现了,又要当新闻穷追不舍,逼着我再把你赶走。”
      “大姐!”
      阿诚一阵心酸,走过去环住她的肩膀柔声抚慰:“您放心,这个时候,阿诚决不会离开大姐。我们要一起照顾大哥,一起看着大哥好起来。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镜噙着泪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汪小姐呢?没有跟你一起来?”
      “本是要一起来的。临时76号有事情,她去处理下就过来。”
      明镜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开口来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你去告诉她,不必躲着我。来了,就放心进来。”
      阿诚闻言微笑起来:“大姐就是大姐,大人大量……”
      “我是为了明楼。”
      明镜复又将目光调回,无限爱怜地默默凝视着自己唯一的血脉至亲。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偏心了:给了明台太多的纵容宠溺,对待亲弟弟却过分的严苛。但这绝不是说,自己对明楼的爱有丝毫逊于明台。不,绝对不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他是明家的长子,要负担的太多。更何况,明楼从小就太强太亮太耀眼了,以至于会让人忽略他血肉之躯的脆弱。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摇曳着一丁微弱的生命之火逐渐黯淡了去。而她,只求以余生全部的宠爱,换得这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光再度熊熊燃起。
      “既然门口的记者盯得没那么紧了,叫她多过来陪陪明楼吧,不要每次都到他临危抢救时才急急赶来。”
      “明董事长说起这个,我正要跟你们谈呢!”
      一道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明镜明诚齐齐回头,只见护士缨子拿着病历夹,步履如风地踏入病房。
      “谈什么?”明镜立刻惊弓之鸟似的紧张起来:“是不是明楼的伤势……”
      “从上一次抢救后,他的情况一直还算稳定,您不要紧张。”
      缨子一面安慰明镜,一面打开厚厚的病历道:“我想说的是,刚刚我整理病历,把明长官这些天来,每次情势恶化紧急抢救的时间列出了一个表,想找出其中是否有什么规律或缘由。”
      “你发现了什么?”阿诚急急问道。
      缨子将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他看。
      “要知道,根据临床经验,后半夜是危重病人最为凶险的时段,所以要多加人手密切监护。可明长官出现险情的时间,却似乎完全随机。看不出任何规律,就比较难防护。”
      阿诚浓黑的眉拧到了一起,手中的纸瞬间已被明镜抢去。
      “然后,我听到明董事长说要让汪小姐多来,突然想到了一点……”
      “这些,都发生在她不在的时候。”明镜忽地接口,抬头问:“对吗?”
      “确切地说,是发生在她和阿诚先生都不在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阿诚一把将那页纸重又拿回手中细看。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你和汪小姐在这里的时候,明长官从未出过一次状况。”
      “或许,是他们在的时间比较短?又要上班,又要躲记者,汪小姐……还要避我……”
      “或许。”明镜的话令缨子停下来想了想,接着说:“不过据我回忆,明长官不仅在他们在时情况稳定,在他们走后的一段时间里也都是比较平稳的。情势转危,似乎都是在他们离开了很久之后才发生的。”
      明镜若有所思,低头不语。
      缨子摊了摊手:“也许,是我太想找出某种潜在的联系,捕风捉影。究竟何为因,何为果,谁都无法判断。”
      “不,不是捕风捉影!”
      阿诚突然激动起来,指着纸上的几处急促说道:“这个,我记得,我和曼春姐走的时候对大哥说,我们下了班就回来看他。可因为记者盯得太紧,我们决定等半夜再回来,结果大哥就出事了。”
      “还有这个,也是说好中午来,但周先生临时召集我们开会,就耽搁了……”
      “真是这样?你没记错?”缨子一脸震惊。
      “不会错,看你这么一项项列出来就清楚多了。”
      明镜疲惫沉黯的眼中蓦地放出异彩,喃喃道:“他是在等你们,担心你们哪!”
      “大哥绝不是像你们说的完全没有感知和意识。他听得到我们说话!”
      阿诚面露狂喜地冲到明楼床前:“一定是这样的!是不是,大哥?是不是?”
      “这……我去告诉秋田医生!”
      缨子怔愣了半秒,快速冲向门口,却跟正要进来的秋田撞了个满怀。
      “你们都在。”秋田迅速步入,神情异常冷肃,丝毫没有觉察到屋内雀跃的气氛:“阿春出事了。我们刚在虹口发现了她的车,已经被撞得稀巴烂,阿春下落不明。”
      “什么?”
      异口同声的尖厉惊叫中,昏睡在病床上的人突地睁开了眼。

      “你是说,有人制造车祸,劫持了毒蛾?”
      永隆茶行密室内,王天风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脸色铁青地从靠椅里直跳起来。
      “有可能是被劫持,也有可能是……”阿诚深垂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敢再说下去。
      王天风狠狠咬牙,眼中闪过少有的惊恸之色,蓦地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碟茶碗叮咚乱响:“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阵子大哥的事,她早就心力交瘁要撑不住了,哪还能那么敏锐警惕?”
      “那你呢?不会多替她留点心?”王天风满腔的痛怒交集终于忍不住发作:“生死搭档生死搭档,上回任着她引火自焚我还没追究,这次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好看!”
      一旁的郭骑云急忙劝道:“处长您别发火。毒蛾向来独来独往,这事怪不得阿诚啊。我们还是赶快找人要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闭上你的乌鸦嘴!”王天风指着他的鼻子一声断喝,吼得郭骑云一个激灵,啪地立正站在长官面前。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大哥呢?情况怎样?”王天风调整了一下情绪,又问。
      “曼春姐这一出事,竟是把大哥给激醒了。可他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一下子吐血不止,抢救中又陷入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醒过来。”
      “没一个省心的!”王天风低骂了一句,双拳捏紧,神色间全是隐忍的担忧与心疼。
      “那现在怎么办?”郭骑云小心翼翼问:“毒蛾的事,一点线索都没有?”
      “到目前为止,现场没发现任何痕迹,也没有目击者。76号和警察署都已倾巢而出,特高课也在协助取证和调查。我也已派出所有的人手四处搜寻。医院,车站,码头,仓库……可上海太大了,不缩小一下范围几乎是大海捞针。”
      阿诚眉峰紧蹙一筹莫展。他刚刚十万火急地向南方局通报情况,在得到组织下一步指示之前,是无权将中央特派员的身份透露给上海地下党的。而军统上海站如今势单力薄。除了毒蜂,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商量,真的是忧心如焚到有些茫然失措了。
      “谁会做这种事呢?”郭骑云征询着问:“共/产党?”
      “不可能!”
      阿诚冲口一句,惹得王、郭二人齐齐抬头看他,连忙找理由掩饰:“共/产党又不是傻瓜。死间计划加上大哥的事,日本人现在正在气头上,少不了又一场腥风血雨疯狂报复。躲还躲不及呢,共/产党会傻到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
      郭骑云点头:“那民间自发的,街头锄奸队什么的?”
      “不!不会是任何抗日组织。”王天风断然接口:“如果是的话,定会明目张胆地昭告天下,绝不该做得这么偷偷摸摸的。”
      阿诚神色一动:“不为抗日,那就是私仇了。”
      “私仇……”王天风想了想,问阿诚:“梁仲春?”
      阿诚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像。此人爱权,但更爱钱和命。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动机不足。”
      “那么,谁有足够的动机胆量和能力呢?”王天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这丫头这几年为了伪装自己,锋芒太盛,树敌众多。最近嘛……”
      他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诚,而阿诚也若有所悟地望着他。
      “藤田芳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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