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舍生相救 ...
-
明楼没想到川崎浩真的说走就走。
他知道,此人绝没有这样的好心,仅因为他昨晚伤重垂危就容他休息一整天。
那么,他还有什么目的呢?
明楼微微蹙眉,心中不安。
身子太过虚弱,稍一思虑,眼前便阵阵晕眩。熟悉的头疼也跟着作乱,搅得整个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他紧咬着牙,想要按压太阳穴缓解一下,无奈四肢各个关节都在那次抻拉刑后青紫肿胀得厉害,酸痛难忍,活动极为吃力。努力试了几次,莫说右手完全无法动弹,竟然连左手都抬不起来。没有办法,他只好将滚烫的额角抵着冰冷的墙壁,默默合目挨着,静待那一波又一波如潮疼痛缓缓退去。
等到终于感觉好些,明楼复又睁开眼,细细端详整齐铺陈在面前的照片,神色渐渐温柔起来。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诚和曼春。川崎浩想用这些偷拍照片来打击他,真是笑话!
吃力地移动左手,肿胀的手指一寸寸抚过照片上的清丽脸庞。其实,他的小姑娘究竟是悲是喜,面上的笑容是真心还是伪装,他一望便知。幸好还有阿诚,这个时候可以陪在她身边安慰劝解。就像当年他离开后,阿诚一直跟着她直到军校毕业。
看他们相拥而舞的样子,分明是在商议着什么计划。明楼的心突地一动。他们在讨论什么?川崎浩刚刚说,今晚和曼春有约会……
曼春肯跟他约会只有一个目的,而川崎浩……
川崎浩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些照片?为什么如此笃定地认为这些照片能打垮他?
除非是,他察觉到了自己深深埋藏的感情。但这怎么可能?
明楼回想着这个自以为是的虐待狂方才恶毒欣赏又充满期待的神情。是什么事令他兴奋至此,连最爱的血腥酷刑都暂且搁置了?还有,他所说的明早给自己一个惊喜,是什么意思?
明楼蓦然间变了脸色。
他想起了自己极少会出现的呓症。除因明台入军统的事忧虑过甚而发作过之外,再上一次还是在很多年前,也是像这样死而复生般的苏醒后,被人告知自己在昏迷中一直叨念着那个名字……
川崎浩一定是听到了,然后就此联想到了什么。毕竟像他这般“死硬”的抗日分子,心中念念不忘的竟会是一心效忠日本人的汉奸国贼么?
于是,他设了一个局来试探,目的是——曼春!
明楼一瞬间冷汗涔涔。
他太了解曼春,小姑娘忍了又忍硬是憋到现在,她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除魔的机会。可一旦出手,就正好落入川崎浩的圈套!
不,曼春绝不能有事!他不允许!
他必须要阻止!
不惜后果地阻止!
华灯初上。
位于法租界的皇宫夜总会大堂内,已是一片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汪曼春着一件大红色洋装,意态慵懒地斜靠吧台,手中持一杯冒着泡的香槟,浅笑盈盈地跟对面的川崎浩小酌聊天。
“此番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在南京也有的是,想必川崎先生并不以为奇。”
她红唇微启轻啜了一口香槟,在五光十色的彩灯映照下褪尽白日里的干练冷厉,别有一番柔美妩媚的楚楚风情。
“现在时候尚早。等月亮再高一点,我带川崎先生租一叶小舟,月下畅游黄浦江,听江风朔朔夜半涛声,看两岸霓虹十里洋场。那才是真正的大上海,东方的不夜城。”
“听汪小姐这么美好的描述,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川崎浩面露神往,笑得高深莫测:“看来,汪小姐是真的很爱这座城市啊!”
“当然。”汪曼春微笑颔首。
以生命来爱,用鲜血来护卫。
这是她血脉相连的故乡,承载着她最美好的时光和最深刻的记忆。这里有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她不是没有感觉出异常。沉浸在血腥陶醉中的人爽快地出来赴约,凝结在眼底深不可测的诡异光芒,掩映在人流熙攘间时隐时现的便衣特务……种种迹象表明,川崎浩很可能怀疑上她了。可她不想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她想赌一把。
夜色渐深。
大堂里的宾客越来越多,觥筹交错的喧嚣声渐渐盖过了台上的演奏。
川崎浩皱了皱眉,露出厌弃不耐的表情。
汪曼春暗暗瞟了一眼座钟,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向他伸出了手:“这里太吵了。川崎先生,我们走吧。”
二人相携走出夜总会的雕花大门,步下台阶,正要上车,一个应侍生打扮的人急匆匆赶来拦住了他们。
“报告川崎长官,犯人突然大口咳血,呼吸困难,怕是有生命危险。您看……”
“怎么会这样?”
川崎浩脸色猛地一沉,再顾不上其它,一头钻进车里惶急地吩咐:“快,赶紧回去!”
他们赶回刑讯室的时候,明楼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石头地上,已经陷入休克。大股大股凄艳的血流自他的口鼻间不断涌出,在地上蔓延出一片殷殷血迹。川崎浩冲过去撕开他的衣服,只飞速一瞥便大吼道:“内脏大出血,需要立刻手术!快,快送医院!”
他以最快的速度为明楼输血,做了最基本的急救措施后,跳起来抓起电话:“陆军医院吗?这里是特高课川崎浩大佐。我们要送去一个紧急病人,初步断定肋骨骨折戳伤肺部和外伤性脾破裂,其它脏器损伤有待细查。请立即召集胸腹科所有医护人员,准备联合手术。另外需要大量B型血浆,止血药和抗生素。听明白了没有?”
汪曼春木然而立,神情呆滞,默默看着明楼被七手八脚放上担架抬走,已经失去了跟上去的勇气。脑海心间只是不断地重复川崎浩刚才的那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你们对他上了什么私刑?”
高木背着双手,在三个心虚的肇事宪兵面前不断地踱着步子,眉头紧锁,神情暴躁。藤田长官临去南京前反复叮嘱,既然军部有人怀疑明楼作为军统毒蛇的身份,那么特高课务必要拿到他的亲口证词,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若是什么都没问出人却死了,那藤田长官更是有口难辩了。
“没……没有啊。就是,就是,犯人实在嚣张,我们气不过,踢了几脚而已。”
“几脚?他这样的身子经得住你们踢几脚?”高木怒气冲天,厉声喝斥:“蠢货!下手这样没轻重,你们难道忘了松本小队长?万一这次抢救不过来,你们一个个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高木滔滔不绝地发着脾气。汪曼春呆呆越过他们,昏昏沉沉地离开这让她喘不过气的人间炼狱。
狭长的走道内,两壁幽暗的灯火将她的孑然身影拉得细细长长。她低着头,机械地一步步缓缓迈出,活似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阴冷潮湿的监狱长廊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混沌间,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旋律。抬眼望去,两个巡逻的日本宪兵迎面走来。其中一位,似是不经意地随口哼哼着一曲古老的歌谣。
汪曼春出了特高课,径直走出两条街,在拐角热闹的通宵小吃档前停下来。找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点了碗菜肉小馄饨。
反复仔细地巡视周围,确定无人监视后,她解下颈间的丝巾,随手撂在座位旁。
虽然毫无胃口,她还是要摆着样子拿起汤匙,细嚼慢咽,食不知味。
一碗馄饨吃了将近一半时,面前多了那个换回便服的日本宪兵。
“小野,怎么回事?川崎浩走时明明撤掉了人,说要休息一晚,那三个畜生怎么又进去的?今晚你当值,让你保护好他的,怎么能出这种事?”
汪曼春控制不住责备的口气,一连串地发问。
“对不起!”被唤作小野的日本人甚是惭愧地鞠躬致歉,垂头解释道:“是他要我叫人来的。我也没想到竟会弄成这个样子!”
“什么?他要你叫人?”汪曼春愣了愣,很是意外。
“是。他很着急,说你有危险,要我立刻叫人来。那三个宪兵本来在厨房喝酒,听闻他有话要说兴冲冲就赶过来了。他还不让我守在那里,叫我出去。结果我刚转了一圈就听到叫骂击打声,再跑回来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借着酒劲围着他拳打脚踢,我根本拉不住,只好马上打了电话……”
汪曼春手中的调羹“当”地一声直直落入碗中。汤汁四溅,她若无所觉。眼前模糊一片,胸腔里仿佛有一片极细的刀在不断翻搅,将一颗心切割得丝丝缕缕片片粉碎。
她完全明白了。
这场出游,果然是川崎浩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而明楼,他这是再一次,再一次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平安。
一时间,万箭攒心。汪曼春颤抖着按住自己心口,痛不可抑。
明楼,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汪曼春简直气得要发疯。
明楼,你这个混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你不知道我会恨自己,会心痛到想死吗?
师哥!
陆军医院高级病区的手术室门前,刺目的红灯彻夜未熄。
不时有一脸紧张的护士拿着血浆药瓶、推着各色仪器匆匆出进。神情严峻的川崎浩也早换上手术服进去,久久不见人影。
月亮一点一点隐去,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浮起。慢慢地,朝霞似火染红了天际。又慢慢地,太阳完全升起,天光大亮。
日上三竿,手术室的指示灯依旧毫无动静。
汪曼春没有走近,远远靠在走廊一角,默默望着窗外出神,仿佛已变作古老的石雕。
等待,漫长得似乎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