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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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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看啊,那个就是汪家大小姐。”
“哭着闹着要嫁给明家少爷,被明大小姐活活给赶出门去的那个汪大小姐?”
“不是她是谁?小姐没个小姐样,还不如一般的小家碧玉规规矩矩。心高气傲地要跟男人比,又是上大学又是新主义,成天跑大街嚷嚷什么自由平等妇女解放。换了我也铁定不许这样的媳妇进门啊!”
“她也太高估自己,还以为能登堂入室。结果被人家吃干抹净抛下走了,活脱脱成了一个笑料!”
“就是!也不想想明家人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会稀罕她一个仇家的女儿?”
“作孽啊!汪家好歹也算是豪门,养出这样伤风败俗的女儿来,真是把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哼,女孩家不自重到自己去投怀送抱,落得这样的下场纯属活该!这就是汪家没女主人教管的恶果。”
“你还别说丢脸,你看她哪有一点知道羞耻的样子?还是那股高傲劲儿……”
“呸,不过是只被人扔掉的破鞋,残花败柳还装什么清高?真是可笑!”
……
明楼恍恍惚惚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已经被灌入耳中的这番话激得义愤填膺。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努力要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却总似雾里看花,模糊一片怎样也看不清晰。
“曼春啊,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很厉害,叔叔舍不得你难过。正好日本领事馆的芳岛先生要回日本一趟,你随他去日本玩一玩,散散心,好不好?”
“我不去!”
“都半年多了,你是不是还不死心啊?别等了,他是不会为了你背叛家庭的。”
“不,师哥不会丢下我不管。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要在这等他回来。”
“曼春啊,傻孩子,你不要太固执。”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过要我在这里等他,他绝对不会不管我的!”
“曼春,实话告诉你吧,我昨天见过明镜。她说,明楼很快要在巴黎迎娶郭家二小姐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我不信!这不会是真的,我不信!”
“曼春,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忘了他吧。”
……
“曼春,叔叔是商会会长,诸事都要仰仗日本人。芳岛先生对我们汪家的生意至关重要。好孩子,陪他去日本度个假,船票我都给你买好了,中秋过后就走。”
……
明楼蓦然间明白了。他这是穿越时空,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刚刚离开的时候!
汪芙蕖,你居然为了生意要出卖自己的亲侄女,出卖你唯一的亲人么?
明楼心如刀绞。汪芙蕖平日里对曼春甚是疼爱纵容,这是他当初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这位同学,请问你找谁?”
“我要找罗教授,或者陈教授也行。”
“对不起,他们都有急事出差去了。书社的所有活动全部暂停。”
“那,什么时候恢复呢?”
“不清楚。恢复的时候,你会收到通知的。”
“可是,我写过很多信给他们……”
“对不起,我不知道。请你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
“曼春姐,书社解散了,我们的入党申请怎么办?”
……
“曼春姐,你怎么了?那,那是大哥的信吗?大哥来信了?”
“他不要我了。阿诚,他真的不要我了。”
“曼春姐……”
“他真的不要我了,组织也不要我了,叔父要把我卖给日本人,他们都不要我了!”
……
明楼如遭雷击,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无一处不撕裂痛楚。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当年事情会严重到如此地步。他拼命想要看清楚小姑娘那张伤心欲绝的脸,然而,面前层层浓雾缭绕。他只能听着那一声声涕泣悲鸣,无力回应,任它利刃般一下下划过心脏,将一颗心片片剥离。
“我不信,诺大的中国就没我汪曼春一条活路走!”
终究是他倔强不屈的小姑娘啊!
“我在家里还有一些积蓄。入党的事没着落,我直接去苏区!”
“曼春姐,这么远的路,世道又不太平,你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不,阿诚。你不欠我的,你也不欠我师哥,不必替他来还债。你该走你自己的路。”
“我就是在走我自己的路啊!曼春姐,就算别人都不要你了,还有我呢。阿诚决不离开你!”
……
“阿诚,你是不是跟你大哥一样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啊?我告诉你,虽然你没进我明家的族谱,可你还是我明家的孩子。明家和汪家人不能有来往,对你也一样!”
“可是,她叔父做的坏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叔父还要把她卖给日本人作为生意资本。大姐,您不能一概而论,是非不分啊!”
“闭嘴!你跟你大哥学本事了是不是?你们两个想要气死我?给我在这儿好好想清楚,哪儿都不许去!”
“砰!”房门被紧紧锁住。
“大姐!大姐!”
曼春姐的私房钱和船票都还在我这里啊!
……
“汪大小姐,你可真是好本事!明家大少奶奶做不成,便又来引诱我家阿诚。要不是明台还小,你是不是也要一并勾引了去?还真是不把我明家搅得兄弟阋墙鸡飞狗跳不罢休啊!汪董事长,令侄女这狐媚子手段,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家教?”
……
“曼春啊,我们汪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当着这么多人,我们汪家也是要脸面的啊!我已经打电话给芳岛,你今天晚上就随他去日本吧……”
……
明楼死死捏拳,眼中蓄满了泪,周身剧烈颤抖,已经没有言语可以描述此刻的心情。他只能定定听着,看着,任无边无际的痛悔自责在胸中翻腾汹涌,无从宣泄。
中秋之夜,钱塘怒潮。
一个单薄身影孑然立于江边。风,吹拂起她披散的长发。她双手空空,目光迷离地望着滔滔潮水……
这是他带她来过的地方。那年农历八月十八,滔天巨浪见证了他们的海誓山盟。
她怔怔看那倾涛泻浪喷珠溅玉般的巨大水墙,仿佛那里有道无形的引力,牵拉着她缓缓走进。
师哥……
你说每年都要带我来看钱塘潮。
你说会一辈子照顾我,再不让我孤苦无依。
你说这一生都不让我哭,不要让我受一丁点的委屈。
可是,今夜我走投无路,你在哪里?
师哥!
师哥!
师哥!
曼春,我在这里!
明楼狂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想跑过去抱住她,伸出了手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她。
阿诚!
他在绝望中忽然想到被大姐锁在房间的阿诚。
他看到阿诚爬出窗户,翻越后墙,直奔学校……
去车站啊,傻小子!去杭州!快!
夜半,江边。潮头推涌,鸣声如雷。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她喃喃吟诵,目光空茫。又往前跨了一步,双脚已经踏入江水中。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她闭上了眼,直直往前走去,唇边甚至浮起一丝解脱的释然。
“难!难!难!”
不!不要!曼春,不要!
胸口涌起火焚一般的剧痛,腥热的液体夺喉而出。沉沉漆黑没顶压下,将他整个人湮没掩埋。每一口呼吸都艰难痛楚如钝刀挫过,渐渐……散乱不继……
耳际乱糟糟的声音乍起。是风声?潮声?人流声?混乱中完全分辨不清。
紧握成拳的双手一分分地松了开来。喧嚣杂乱的噪音又渐渐远去,慢慢,慢慢归于一片死寂……
砰!一股巨大的震颤突然传遍全身。明楼口中又淌出缕缕甜腥,呼吸有瞬间的松畅,依稀感觉很多人围在自己身边忙碌着。头顶处光影闪动,耳边唧咕一连串飞快的日语,一双有力的大手在有节奏地挤压着自己的心脏,无数针头刺入渐已麻木的身体……
而他丝毫顾不上这些,只想在不见微光的茫茫黑暗中去抓住那个直直走向江心的女孩。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漆黑还是漆黑。昏蒙无际的虚空中,耳边的声音和身体的感觉再度模糊远去……
砰!又是一下强烈的重击,力度比先前更甚,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齐齐震碎。剧烈的刺激令明楼又恢复了些神志,迷迷糊糊听到带着哭腔的呼喊:
师哥,师哥,师哥……
熟悉的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来回反复地飘荡在模糊混沌的意识中。
曼春,师哥在这里。快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
……
师哥!师哥!师哥!
……
停下!曼春,停下!
……
“丫头,你要是再往前走,我可不拉你回来了。”
“你,你是谁?”
“王、天、风。”
……
“愿意跟我走吗?”
“你们要做什么?剿共?”
“不,我们的敌人是日本人。我们要把小鬼子赶出东北,还我中华!”
……
“丫头,欢迎你加入——中华复兴社。”
……
“阿诚,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可你大姐……”
“大姐以后会明白的。再说,我怎么进的明家,大不了就怎么出去。曼春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的。”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记住,从此以后,你们就是生死搭档了。同生共死,相依为命。”
……
“曼春姐你快跑吧,那个姓戴的不是好人!”
“阿诚,听着:不要为我强出头!那个人阴险狠毒,我怕你性命不保。”
“我不怕!我们是生死搭档,我不会让你受欺负!”
……
“阿诚,戴主任命令你下山去县城里送封信,现在就走!”
……
“戴主任,阿诚是我弟弟。小孩子年少气盛不懂事,冲撞了主任,求您不要跟他计较。”
“戴主任我求求您,他还是个孩子。万一有什么事,我……叫我怎么跟他家里人交待啊!”
“哎呀,不过是让他去送个信,汪小姐何至于此?果真是姐弟情深啊!好啦好啦起来吧。今晚月色很美,去我那里喝酒赏月,可好?我保证明天一大早,阿诚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操场的。”
……
“戴主任,这……这酒……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汪小姐太紧张了,不过是让你放松一下。来……”
“不!不要,不要啊!”
……
“戴老哥,这丫头是我的女人!求您给兄弟一个面子。”
“什么?她跟你……”
“师哥,救我!师哥……”
“哈哈哈,误会,都是误会!王老弟,别往心里去啊……哈哈哈……”
……
“老师?谢谢老师……”
“你这丫头还真不让人放心!要是有人问起,我就是你口里叫着的那个师哥,知道吗?”
“老师……”
“好啦,出去集合啦,阿诚等着呢!”
……
明楼猛烈地喘息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却无法平复锥心的刺痛。他一直都不知道,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曾让最爱的人陷入怎样的绝境。幸好有疯子,有阿诚。这些往事,他们从来对他绝口不提。他一直以为,巴黎那次是疯子和阿诚的初遇,而阿诚是从伏龙芝回来后因他的关系进入的军统。阿诚如此守口如瓶,心里到底是怨他的吧?而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他们后来的隐瞒,欺骗,决绝与狠心呢?
他无法想像,曼春这些年是怎么跌跌撞撞打拼下来的。她究竟为他流了多少泪,吃了多少苦,忍受下多少委屈和侮辱,才伪装成如今百毒不侵的狠厉模样,将这道伤口深深隐藏,连他都无法再窥见那重盔铁甲下的血肉模糊。
“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上海。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天地,你又让我离开。是你一手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现在又来否定我!”
那日她实在是被他逼得忍无可忍,才会控制不住地吼出这些话的吧?可他,却完全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声声血泪字字辛酸。
“师哥,我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他现在实已不敢去回想,她是以何等的心情默默看他一次次的欺骗算计,任凭他,甚至是帮着他,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入死亡!
如今他纵是拿命来还,又如何能弥补她于万一?
丝丝缕缕的血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溢出。越喘,气息就越微弱。神志再度涣散,黑暗席卷而来,淹没了心间最后的那抹痛悔无奈……
曼春,曼春,一千一万句对不起,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
师哥,回来!
师哥!师哥!师哥你不能这么吓我!
……
明楼,明楼你这个混蛋!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能挺过去。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这么吓我!
……
明楼我告诉你,你再不给我醒过来,我就把明诚明台明镜一个个地抓来!你敢给我死在这里,我就让他们一个个为你陪葬!
……
明楼,不许走!你这个混蛋,不许!我不许你又抛下我走!
……
你敢给我死在这里,我发誓,我每天骂阿诚一遍,每天揍明台一顿,每天找明镜吵得不可开交,我叫你到了那边也不得安宁!
你听到没有?
你这个混蛋!
……
小姑娘真的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了。
明楼忍不住牵了牵唇角,居然想笑。心中欲喜还悲,那些愧疚酸楚纠结缠绕百转千回。
“回升了,回升了!”朦胧中有人带着喜悦的轻叫。
他仿佛听到若干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微微颤动的指尖被熟悉的温暖触摸牢牢包裹。明楼略略安心,再次体力不支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