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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张机设阱 ...


  •   夜色深沉。
      汪曼春枯坐在76号办公室里,书桌上是孤狼凶杀案资料和自己起草,准备上呈特务委员会和日本军部的案件调查报告。
      从她逃命般地踏出刑讯室起,便一直强迫自己忙碌。她同高木等几个熟识的特高课军官吃了饭,去咖啡厅和缨子接头布置下面的计划,又回到办公室处理孤狼的凶案。她毫不停顿地忙碌着,忙得不让自己有空思想,可事情总有做完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前全是明楼酷刑下苦苦支撑还硬要对她微笑安抚的样子。汗珠大颗大颗地渗出,筋骨一寸寸被粉碎,血肉模糊剧痛痉挛的身子,他默默隐忍不出一声的坚强……
      而她,就这样一次次地冷眼旁观,又一次次地漠然走开。任他被施以种种暴行生不如死,任鲜血和温暖自他体内不断流失,就这样眼睁睁、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面前缓缓消逝。
      她恨自己简直恨到发疯。
      所有计划,都必须要加速进行了。
      川崎浩,藤田芳政,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汪曼春拿起电话。
      “喂,阿诚,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大光明戏院有乱世佳人午夜场,感兴趣吗?”

      夜未央。
      悠扬的乐曲声中,阿诚揽着汪曼春翩翩起舞,凑在她耳边轻轻说:
      “我查过了,川崎浩向来是个工作狂,很少回家。而且,作为1644部队的军医处长,他和藤田芳政同为大佐军衔,住所周围有宪兵严密保护,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此人非杀不可!只要他在,师哥就毫无生机。”汪曼春眼神森冷:“本来,我请秋田先生到陆军医院,如果师哥伤重被送过去,便可以趁机营救。可偏偏川崎浩自己就是医生,各种设备、药物准备充分,无论把师哥折磨成什么样,他就地抢救而不送医院。师哥就这样在刑讯室被他轮番连续地拷问,连一点点休养生息的机会都没有!”
      阿诚听得脸色刷白,忧心忡忡语气沉重:“可是,你要杀他而不暴露自己,很难有机会的。他甚至都很少出特高课。上次能跟着你出来走街转巷,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所以说,他还是很给我面子的。”汪曼春深思着点头:“好吧,这件事交给我,你不要管了。”
      “曼春姐,你别做傻事!”阿诚立刻紧张起来:“你把自己拼掉杀了他,就算救出了大哥,他的这番苦不也是白受了吗?”
      “我明白,所以才一直咬牙忍到现在。你放心,我不会辜负师哥的心意。”
      她说着,不由已是泪意盈盈。阿诚情不自禁拥紧她,声音也哽咽了:“我知道,你每天看着得有多难受。我知道……”
      汪曼春在他怀中默默啜泣了一会儿,深吸着气抬头问:“毒蜂那边,明镜姐,还有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是,一切就绪。按我们讨论的,先施足够的压将藤田芳政逼去南京,但还不至于对大哥痛下杀手。等他到南京被软禁接受调查时,再加大力度一举除掉他。”
      “好。”汪曼春点头:“我也已联系了日共方面。他们会协助我们,揭露和制造出很多藤田的丑事,打击他的信誉。一旦风向骤转,高木和其他几位军官必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特高课办公室。
      “八嘎!”藤田芳政怒骂着,挥手将书桌上的几份报纸统统拂落在地。
      今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不约而同刊登着大同小异的醒目消息:身兼数职的南京政府要员明楼,已于一周前被日本特高课秘密拘捕,原因不明,生死未卜。
      消息一出,上海各界人心惶惶。股市崩盘,金融瘫痪,孤岛经济瞬间频临崩溃。各行各业商会代表联名上书抗议,要求日方给予解释。
      一大早,藤田芳政便不得不接待了周佛海本人的亲自到访,许诺着会给南京政府一个交代。而就在刚才,他又一连两次受到日本军部长官的盘问和训斥,责令其放下手中事务,即刻前往南京总部述职。
      而川崎浩此刻,正拉着汪曼春欣赏他刚从日本本土运来的新式电刑设备。
      “你看,帝国研制出的最新电刑器具,可以随意变换电压高低和电流强度,调控不同程度的电量。只要操作得当,连续上刑也不会让人晕去,只会越来越难受,造成神经系统的紊乱,不由自主地招供。”
      “这简直是一件精巧绝伦的艺术品啊!”川崎浩一脸的崇拜迷醉,来回拨弄着每一个调节转钮,认真研究着每一项指针显示。
      “我本还在伤脑筋,以明楼的刚毅不屈,不加重施刑力度根本不会有结果。可他的身体已极端虚弱,昨晚频频出现危情,抢救了一夜才稳定下来。以他现在的状况,再加大行刑会直接要命。正好,此项新发明用来对付他这种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最适当不过。要让他保持神志,长时间处于无法预料和难以名状的痛苦之中,把他熬刑的意志和毅力慢慢耗尽,直到他开口。”
      把她从76号叫到特高课来,就是为了炫耀一下这件新式刑具么?明楼仍在昏迷中尚未清醒,他已经在兴致勃勃地琢磨如何进行下一轮的酷刑摧残了。汪曼春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机器和川崎浩跃跃欲试的神情,周身冰冷,呼吸发紧,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汪小姐的脸色不大好啊!”川崎浩忽然紧盯着她,转了话题:“是最近太忙于工作,没有休息好吗?”
      汪曼春悚然而惊,连忙微笑道:“多谢川崎先生关心,是昨晚和朋友看电影,玩得太晚了。”
      “差点忘了,汪小姐酷爱电影,在日本时就是这样。”川崎浩的目光晦暗不明:“不知是怎样的朋友能有这个幸运,可以陪汪小姐通宵达旦?”
      “从小一起的玩伴罢了。”汪曼春口气平淡地回答,脸上的笑容却愈加妩媚:“川崎先生若有兴趣的话,学生愿做向导,带先生领略夜上海的万种风情。”
      川崎浩哈哈大笑:“好啊,我虽没有你们年轻人玩乐的劲头,但偶尔熬一晚还是可以的。昨日拒绝了汪小姐的美意,心中一直遗憾。犯人如此难对付,索性今晚我们就把工作撂一撂,放松精神,好好来享受一下这座不夜之城。不过先说好,一切费用我来出,汪小姐可不要让我这个陆军大佐失了面子哦!”
      “当然,都依川崎先生的。我定会让先生玩得尽兴,度过一个终身不忘的夜晚。”

      川崎浩目送汪曼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森诡异。他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兜,打开,倒转,一张张偷拍照片洋洋洒落眼前。他逐一将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沉沉冷笑,阴霾重重。

      明楼醒过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费力地轻启眼眸,立即被头上明晃晃的刺目强光逼得又合上了眼。铺天盖地剜心裂胆般的剧痛排山倒海,几乎令他控制不住地要痛呼出声。他狠狠咬牙,极力克制着将痛苦的呻吟压回胸臆,静静缓了好一阵,再次抬眸时双眼终于有了焦距,缓缓环视四周。
      特高课的地牢是终年不见阳光的。面前这道几乎能刺瞎双眼的强光来自刑讯室的灯泡。在这道光线后,明楼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人做了个手势,就有两位日本宪兵上来拽起他的身子,将他拖到身后的墙角处靠坐起来。
      他们的动作比之前要温柔了许多,但还是令明楼一阵咳喘,头晕目眩地又闭了闭眼睛。手臂上突觉一阵刺痛,再睁眼时发现那人正为他注射着什么。明楼不由全身绷紧,打起精神准备对抗致幻剂的药性。
      “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不是致幻剂,这是中枢神经兴奋剂。”
      面前的人抬起脸,露出一贯的冷酷笑容:“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高烧惊厥,呼吸数度停顿,心跳也极为微弱,我都担心你醒不过来。很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川崎浩注射完毕,一面收拾针管一面说:“你应该感激我。要是没有我,你这么重的伤,这么大量出血,再加上肺部感染复发,早就没命了。我守了你一夜,这才总算是把你救回来。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
      明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手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扎好,被两块夹板固定着。身上的其它伤口也已经被处理过,腕上还挂着点滴。把人往死里折腾然后再全力救回,他们为夺取口供真可谓不遗余力。明楼略微牵起唇角,轻蔑一笑。
      川崎浩无视他鄙弃的神情,一径饶有兴致面带笑容地说下去:“然而,就在你情势危殆生死挣扎的时候,可知道别人是在做什么吗?”
      明楼一时有些摸不透他的意图,表面仍旧冷漠不语,看着他慢慢抬起手,就有下面的人上前递来一个信封。
      川崎浩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与热望,得意洋洋地掏出信封里的一大摞照片,一张张地拿到明楼眼前细细展示。
      第一张:76号大门前,阿诚拉着曼春的手。二人微笑相望,一起走向车子。
      第二张:大光明电影院,两人亲密并肩往里走的背影。
      第三张:上海酒店的贵宾室里,大吊灯下悠然起舞耳鬓厮磨的一对璧人。
      第四张:还是那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曼春的头深埋在阿诚怀中,两个人紧紧抱拥在一起。
      第五,第六,第七张……
      每一张都是说不出的风光旖旎,诉不尽的暧昧遐想。
      “汪小姐在日本的时候,素有冰山美人之誉。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温柔妩媚的一面。”
      川崎浩啧啧称奇,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欲望,言语上更是肆意挑拨:“你在这里受苦受难死去活来,你们家的下人居然扶摇而上飞黄腾达,美人在怀夜夜笙歌。可真是讽刺啊!”
      明楼目光淡漠,面无表情。强烈的灯光映着那张毫无血色的俊朗容颜更加苍白了几分,有如一尊刀削斧凿的冰雪雕塑,静寂清冷。
      川崎浩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眼底闪出耐人寻味的残忍快意。
      “不过,就算是升了天的鸡也还是只鸡,永远也变不成凤凰。只要你松个口,我保证,立刻送你去最好的医院疗养。不但官复原职,还要再加上梅机关特别顾问的头衔。到时候你重掌大权,还怕惩戒不了小人,挽回不了芳心?明楼先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明楼静静靠着墙,稳如泰山,不言不动,珍惜着每一分气力,准备着下一场狂风骤雨的来袭。
      而川崎浩只是微笑着将照片一张张在明楼面前罗列整齐,看了看表,起身准备离开。
      “今晚我和汪小姐有约会。明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明天再答复我。或许到时候,我还能给明先生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撂下这番话,不再理会明楼的反应便径直走了出去,一副胸有成竹的信心满满。
      明楼,你不知道吧?你平素伪装得再好,却怎样也无法控制弥留状态下无意识的呓语。
      川崎浩森森冷笑。
      若不是贴在他唇边良久耐心地辨认那一声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呼唤,他还真是想不到,原来这貌似坚不可摧的顽强下隐藏的最柔软处,竟是那位痴恋他到无人不知却又几乎被他亲手葬送掉的艳丽女子。
      而这个号称“没有人比我更恨他”的倔强女人,固执又愚蠢地以仇恨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情感,不知道是自欺还是在欺人?
      那么,这整件事情背后除了争风夺爱,是否还隐藏着其它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川崎浩沿着地牢阶梯拾级而上,笑得益发诡谲。
      从小养大的忠仆做了叛徒卖主求荣;不理风月的冷傲美人变成彻夜玩乐的浪□□;而处心积虑想要置于死地的,是濒死之时口中不断呼喊的名字。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踏出地牢,黑压压一片准备就绪的便衣特务与荷枪实弹的宪兵队整装待发。
      所有的谜团很快便会揭开。
      今晚,一定会是个终身难忘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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