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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刚毅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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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从永隆茶行出来,到76号吩咐了一下就急匆匆赶回特高课监狱。她要赶在明楼被再次提审前,把他们商定的计划告诉他。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川崎浩的残忍。说是黄昏再审,他甚至都没容手下的宪兵们吃完午餐,便迫不及待地对尚未完全清醒的明楼施行致幻剂下的诱供。刚刚经历过死而复生的挣扎,任何人在此时都会对疼痛和死亡产生本能的畏惧。作为医生,没有人比川崎浩更善于抓住一个人身心最脆弱的时机。他一次又一次给明楼注射不同的致幻剂,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模拟各种声音语气来引诱他开口。折腾许久依然一无所获之后,这个兽性大发的恶魔再次对明楼展开了又一轮非人的折磨。
汪曼春提着心踏进刑讯室的时候,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背过气去。对于她这样一个可以说每天都浸染鲜血的人来说,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猩红还是浓烈艳绝到超出她的最大忍耐。大约是早已不堪悬吊,明楼这次是被绑缚在一个特制的,遍是尖钉的刑椅上。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小钉刺入他的躯体,他便这样坐在自己涌出复又干涸的血泊里,高昂着头,咬牙竭力抑制着身体不自觉的痛苦抽动,平静逾恒的神色间透出视死如归的无畏从容。
汪曼春无法再看,仓惶调开视线,却注意到新放置于屋角的氧气瓶输液架和各种药物血浆急救设备。川崎浩这个魔鬼,他竟然一边上刑,一边准备抢救,要让人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承受最大极限的痛苦。
“汪小姐,来得正好!”川崎浩一脸的兴奋陶醉,眯起眼睛来看她:“我听说,你审讯过他的弟弟,把他的十个指甲全拔光了。”
他双目放光,笑容诡异地抓起明楼骨节均匀的修长手指:“其实呢,无论是夹手指,钉竹签,还是拔指甲这些老手段,都还是太快了,给人的痛感不够足。我有个新点子,正好拿他来试一试。”
他说着,招了招手,下面的人便递过两块砖头大小的坚实木板。川崎浩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满脸血脉偾张的亢奋。
汪曼春的心怦怦乱跳,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宪兵突然推门来报:“川崎长官,藤田长官请您去一下。”
“现在吗?”
“是的,说是急事。”
正在兴致中的川崎浩被打断,很是悻悻地放下木板,对明楼威胁道:“正好给你点时间考虑一下。说出军统上海站的联络信息,否则,你的手怕是保不住了。你好好想清楚!”
汪曼春在川崎浩离去的背影后,对那个进来传信的日本兵使了个眼色。他立即微笑着对屋里剩下的两个人招了招手,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汪处长……”二人探寻地转向汪曼春。
汪曼春神色冷漠地点点头,淡淡开口道:“你们也休息一下吧,辛苦了。我来再劝劝犯人。”
刑讯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汪曼春再也忍不住地冲到明楼面前,伸出了手却停在半空。
到处是伤,到处是血,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点完整的皮肉。她想抱他,却根本无处下手,触到哪里都会碰疼他的伤口。她没法抱,不敢抱。
“师哥,何必硬挺着受这些苦?不过是一点情报而已,能比命更重要吗?跟我们合作,结束这场苦难吧!”
刑讯室里有监听设备,她努力维持着平常声调说着劝降的话,泪下如雨。
明楼冷哼一声算是答复,一面艰难地抬了抬手,在可以移动的范围内够到她的衣袖。她连忙轻掬他的手于两掌之间,低头呵气暖着,一根根亲吻在长期持续的强力抻拉下几已丧失知觉的指尖。
暖暖的笑意自毫无血色的淡白唇角漾出,为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生气。明楼静静看她,吃力地用僵硬的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依旧坚毅明亮的目光中尽是温柔抚慰之意。
汪曼春强忍着泪,迅速将偷藏的口服吗啡塞入他嘴里,抓紧时间将营救计划在他的手心叩摩尔斯码告知,口中也丝毫不敢停顿:
“师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这么聪明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呢?”
“川崎先生是我在日本时的老师,他的手段没有人可以抵抗。早说早解脱,为什么一定要弄得筋折骨断呢?”
“师哥,不要再顽抗了,没有用的。只要你开口,一切都可以重来,你还能做回那个位高权重的明长官,好不好?”
明楼凝神待她敲完,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眉目间却流露出些许不安。
放心,我和阿诚一定会保护大姐平安。
这句话,她在他的掌心里连续叩击了两次。
明楼释然而笑,沙哑喉间费力地挤出冷硬的一句:“你们别做梦了!”
汪曼春泪眼模糊地望着浑身浴血虚弱至极,却仍在努力对自己微笑的人,反反复复敲下同一句话:
你要撑住!
明楼又点了点头,神色静定温柔,仿佛坐的不是遍布尖钉的刑椅而是校园的青青草地。
走吧,不要呆在这里。
他缓慢而艰难地用极不灵活的手指叩出这句话,眼波如水,浅笑盈盈。就像过往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爱宠无限地催促腻在怀中不肯离开的小姑娘回去上课……
汪曼春痴痴凝视,忍不住要凑上去吻他染血的唇……
然而廊上的脚步声就在此刻传来。
汪曼春飞快地起身擦泪补妆,居高临下口气冰冷地说道:
“师哥,你一定要这样死硬,我可真帮不到你了!”
转身欲去,却被推门而入的川崎浩迎面堵住:“汪小姐,别走啊。既然他如此固执,我们就一起来看看,我的新点子比起你的拔指甲,哪个更刺激?”
两块木板一上一下,将明楼的右手夹于中间,用绳子牢牢捆紧,平放在桌上。
“我不得不说,你们确实很不简单。你在这里死不开口,而你外面的同伙竟然也不撤离,还一直在冒充你跟重庆联系,妄图给军部长官造成你被冤枉的假象。藤田君请求我,不惜手段,不顾后果,务必要尽快撬开你的嘴。”
川崎浩从铺满工具的刑桌前拿起铁锤,挑出一根十寸细长的钢钉,置于木板正中比划着,阴恻恻对明楼道:“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明楼神色淡漠地偏过脸去,闭上眼一言不发。
铁锤挥动了。一下,又一下,徐徐有节奏地砸落,推动着钢钉一寸寸穿透木板,刺入手背,竖直尖锐地向骨肉深处钻去,慢慢穿出手心,又钉入另一块木板中。两块硬木板的阻力致使整个钻透过程异常缓慢,加剧痛苦。
十寸长的钢钉终于完完全全没入木板中。川崎浩放下锤子,阴邪如鬼火的眸光尽是嗜血般的残忍兴奋:“怎么样?滋味如何?”
明楼死死咬牙,浑身冷汗如浆。他知道曼春还在。川崎浩这个变态狂魔已经不甘于独自享受血腥,他要把他的“杰作”展示炫耀给人看。这样的场面,他的小姑娘怕是要疯掉了吧?拼命强忍着钻心的剧痛,他竭尽所能,用全部的克制力硬挺着不流露丝毫痛苦。深吸口气,紧抿的唇角甚至勾起淡淡的笑容。
川崎浩终于被激怒了。他不再浪费口舌,一根接一根地在木板上钉入钢钉。由掌至指,每钉一根,钉尖钻入处的筋骨关节就被粉碎。鲜血成注成缕地从木缝中渗出,流过桌面,一滴滴淌落在地,形成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血洼。
汪曼春面无表情,只定定看住。
那是他的右手。
微笑着牵她学路的手。
一笔一划教她练字的手。
为她糊花灯、写对联、拿糖葫芦的手。
温柔地抚弄她的长发,触摸她脸颊的手。
冷的时候,他会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焐着。
哭的时候,他会疼惜地为她拭净泪痕。
和平时拿书执笔,抚琴作画;危亡间拾起武器,护卫信仰。
永远温暖,永远稳定,永远坚强有力的手。
铁锤一下下挥动,钉子一根根钉下。每推进一分便是断筋碎骨,永久伤害。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束手无策。
每一钉都仿佛深刺进自己的血肉,每一锤都重重砸落在自己心上。
那样的痛,如同将一颗心生生凌迟了去;那样的恨,恨不能拔枪一搏淋漓痛快,与这罪恶魔窟同归于尽。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痛怒欲狂,却毫无办法。
川崎浩钉得并不使力。他比谁都清楚,行刑越是缓慢,就越能彰显和加剧痛苦,磨垮犯人的意志。十指连心。随着时间缓缓流逝,源源不断的彻骨剧痛令明楼最终无法掩饰。越发虚弱不堪的身体对疼痛的耐受力急剧降低,他全身绷紧,在遍是尖钉的刑椅上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先前那些凝结的大小伤口随着他的剧烈挣动再度汩汩冒血,地上的血洼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蔓延。
二十四根钢钉一一钉完,在木板上整齐排列。明楼数度死去活来,却始终未哼一声。川崎浩又吩咐手下将木板粗暴拆除,拎起地上的盐桶,将大粒大粒的粗盐倒在血肉模糊的伤手上,拿擀面杖来回搓搅碾压。
明楼一阵痛苦的抽搐,再次不支昏去,在连续几桶的冰水浇激下都毫无反应。几近疯狂状态的川崎浩不得不暂停下来,将他从刑椅上放下,为他戴上氧气罩,打强心针,输血抢救。
天,早已黑了。宪兵打手们个个面露疲态,唯独川崎浩兴致高昂意犹未尽。他拒绝了汪曼春邀他共进晚餐的提议,固执地要摧毁面前这个死硬到底的顽固对手。
他看着表,让明楼吸了半小时的氧,然后取下面罩,又对他浇下一桶冰水。
明楼被呛得一阵低咳,悠悠醒转。
两个宪兵上前将他架起,而他已虚弱得完全无力坐稳。但川崎浩不再容他丝毫的喘息时间,挥手示意宪兵放手,明楼的身子便又软软地栽了下去。
川崎浩居然就这样任明楼瘫在地上,一面还在输血输液维持生命,一面招呼手下拿来新的木板,改用更粗更长的钢钉,在惨不忍睹的伤手上再重新钉过。
木板钉满,再强力拆除,徒手将指甲碎片一块块地从血淋淋的指头中抠出,按入粗盐桶中用皮靴肆意碾踩……
夜深了。月光隐入重重云层,黑暗无边。
明楼终于陷入深度昏迷,气若游丝,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刺激。任凭川崎浩用尽手段,甚至连大剂量的强心针和兴奋剂都无法令他回复清醒。
惟有徘徊生死不省人事时,他才算是得到暂时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