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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外御其侮 ...


  •   汪曼春径自飞车回家,冲进浴室锁上了门。
      打开龙头,一头扎入注满水的池中,她终于放任自己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那一年,正值韶华。他不言不语悄然而去,她全部青春刹那枯萎。
      其后,便是山河破碎,战火流离。再回首时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他永远地成了她谢尽芳菲的那一抹残梦怀想。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找不回他。
      不曾想,他竟会以同志和上级的身份归来。然,天意弄人,重逢亦是永诀。
      她任凭他在自导自演的棋局中欺骗利用毫无顾惜,仿佛只有这样才冷了心舍得下决然而去。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刻让她明白,原来她曾以为的甜言蜜语温柔陷阱竟是句句肺腑字字真情。
      终于懂得,却要眼睁睁看着片片粉碎点点消逝,彻底失去永不复回。
      命运何以对她如此残忍!

      源于水底的声音再大再响,听起来也是低闷的。她声嘶力竭地嚎叫痛吼,像受伤频死的猛兽,像昼夜啼血的杜鹃。
      紧攥的拳头发疯般一下下锤打着池沿,在净洁的白瓷上落下一个个斑斑血印。

      不!这一次她不再是纤弱无助,只会跪在明公馆前抱着他的血衣哀哭求肯的小女孩。这一次,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救他出来!

      汪曼春终于湿漉漉地从水中探出头,深深长长地吸入一口气。
      发泄一番,心中感觉平静了许多。将自己擦干整理完毕,她走进卧室拨通了电话。
      “永隆茶行吗?这里是汪宅。我上次订的安溪铁观音有货了吗?哦,好的,我现在就来取。一会儿见。”

      “他怎么样?”被茶铺老板带入密室的汪曼春,甫一进门便被王天风拉住询问。
      “不好,刚刚差点死在那。”汪曼春神色苍白地跌坐进椅子里。
      王天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向局座申请加派人手的事,有回音吗?”汪曼春定了定神,问。
      “重庆回电:暂时无人可派,静默待命。”
      王天风叹道:“就连我,总部都一连催了几次。说死间计划圆满完成,要我回去。”
      “圆满?”汪曼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A组为死间计划全部暴露,B组因那一船鸦片军法责罚,剩下的人也秘密撤出了大半,连站长都走了。留下能用的人这么少还没有增援,他们这是要放弃我师哥么?”
      “他身份暴露,已经没有价值。”
      “还真是人走茶凉,过河拆桥啊!”汪曼春冷笑:“这就是我们以生命护卫的党国?”
      “丫头,说话留心点!”王天风不由板起了脸:“看在你这几天难过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这些话可不要被别人听到。”
      汪曼春老老实实低下了头:“是,老师。”
      “得了,别在我这里做乖巧状,不习惯!”王天风哼了一声:“起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他打开隔壁的门,那厢正紧张地端坐在茶桌前的人闻声抬眸,正对上汪曼春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明镜,你怎么会在这里?”汪曼春惊诧不已。
      她不是早该离开上海了吗?就算偷偷回来,她也绝不该出现在军统的联络站里!
      更令汪曼春意外的是明镜的眼神。这个高高在上,专横骄纵,鄙视痛恶自己到了极点的女人,此刻看她的目光竟无一丝一毫的仇恨和震惊,只是平静地凝着那样深浓到化不开的沉沉悲哀。
      “我回来救明楼。”她简短有力地说道。
      “她是阿诚连夜带到我这里的。”王天风解释,看了看表说:“阿诚午饭时会找机会过来。”
      “你昨晚回家了?”汪曼春简直头都大了。回过家,孤狼便知道她在。现在这种情况,岂不是白送了个人质给日本人来要挟明楼?
      “没有。我在火车站给阿诚打电话,叫他去接我。”
      这是明镜第一次以正常陈述的口气同汪曼春讲话:“明楼留了一封信给我。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明家,但他必须要这样做。于是我就知道,阿诚绝不是叛徒,你也绝不是汉奸。既然你们都还在这里战斗,我也要守在这里,守住我的家!”
      “不!”汪曼春断然拒绝:“你不能呆在上海,必须立刻离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已经跟明董事长和阿诚讨论过了。”
      王天风在明镜对面坐了下来,对汪曼春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硬救很难救出明楼。但是,我们可以智取。”
      “什么意思?”
      “我仔细问过阿诚,确定明楼为军统毒蛇的唯一证据,就是他提供给藤田芳政的旧电文。而这些,都是可以伪造的。”
      汪曼春皱眉:“你的意思是,阿诚诬告?”
      “不,是藤田芳政借阿诚来诬陷明楼。密码本一事,日方伤亡惨重,藤田芳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起初,他想拉你做替罪羊。可去了趟南京述职,他意识到即使是拖你下水,他也不可能撇清干系逃避责罚。于是,为了将功补过开脱自己,藤田通过孤狼,将伪证栽赃在明公馆,故意让阿诚发现然后举报给他。一旦明楼成了毒蛇,日本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过去,他自己成了功臣,以往的罪过就都抵消了。”
      汪曼春像是听了神话一般:“你要坐实这套说辞,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并不。藤田在日本军部,也是树敌颇多的。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机由。我这些天一直在沿用毒蛇的呼号密码和重庆通电,造成毒蛇仍在活动的假象。阿诚现在应该已经干掉了孤狼,留下了所谓杀人灭口的线索。你们76号在破案中会有很多发现的。还有那个高木,你曾经利用他的野心想说服他放你出狱,如今还可同样利用他来扳倒藤田。”
      汪曼春深思着点头。
      “至于明董事长,在商、政两界还是颇有些人脉的。明楼虽说是秘密被捕,但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几天上海经济已是危机频现,马上就要大乱了。我想请明董事长亲自去找周佛海,通过新政府给日本人施压,要他们放人。”
      汪曼春听到这里变了脸色:“不,我不同意!”

      王天风揪着汪曼春又回到刚才的屋子,砰地一声关紧门。
      “不能用明镜。别的都可以,但绝对不能用明镜!”汪曼春口气坚决。
      “她为什么就用不得?”王天风气呼呼地瞪眼:“再说,又不是没用过!”
      “上次听您的话我都后悔死了!本来是要为师哥洗脱嫌疑的,结果呢?差点直接暴露!”汪曼春说得心有余悸。
      “我怎么知道他毒蛇居然违背纪律,把身份透露给了他姐?”
      王天风很是光火:“哼!真该去向局里参他一本!”
      “反正这次我一定要把明镜送走,不让她掺扯进来!”
      王天风忍不住指着她骂:“毒蛾,你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什么时候变得跟那条蛇一样婆婆妈妈的?”
      汪曼春叹了口气:“我知道在老师心里,为了完成任务,所有的人都可以成为棋子。可是,我做不到。明镜是我师哥最在乎的人,又没受过一丝一毫的训练,我们有义务保证她的安全。她留在上海太危险,周佛海和新政府都不能保护她。万一日本人把她抓去软禁起来,那就是要了我师哥的命了你知不知道?”
      “可是,她这一步很重要!你和阿诚身负重任,都不能站出来为明楼出头,只有她可以。否则的话,没有汪伪政府的施压,日本人很有可能为了面子死不认错,明楼就出不来。”
      汪曼春静默片刻,深吸着气,咬牙:“出不来我们再想办法,但明镜一定要置身事外!”
      “我以为,你恨她。”王天风叹息。
      “我是恨她。可我决不能让她出事,否则怎么对得起师哥?”
      “可是汪小姐,作为明楼的亲姐姐,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想,你是明白的。”
      还是那样一贯清寒有力的声音。门开处,向来傲慢自负的明镜第一次对着她深恶痛绝的女子,和颜悦色发自肺腑地恳请道:
      “在你们的安排下,还能保证我不出错。否则,我真是害怕我又会把局面搅得一团糟。汪小姐,希望你能允许我,参加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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