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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鬼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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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
比喻起来的话,大概是薄雾的清晨、钟塔尖顶群鸽振翅的声响,或者是玫瑰色的冰原上空流云如烟变换,宛若盛夏阳光落到树梢将青翠的叶片映得通透如碧玉——
一瞬间,野花盛开的原野呼啸而过一阵沁香的风,扬起的花瓣如雨如虹。
她忽然意识到,百鬼夜行从来不是单纯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
她太过于在意自己的弱小,以至于完全不肯正视自身所具有的人类血统。以前是过分强调了身为人类的自己,现在则是想要否认身为人类的自己……
她是妖怪,同时也是人类。
身为妖怪,所以选择保护人类;身为人类,所以需要依靠妖怪。
守护百鬼的力量不是单方面的保护欲,而是寄托于双方的信任与依赖。
正如她想要保护与自己交杯的妖怪们,他们也想要保护站在最前方的她。
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百鬼夜行,她从来不是孤单一人独自战斗,她的身边总有他们存在,率领百鬼、借助百鬼的力量没有任何羞耻之处。
是的,她可以依赖他们。
她相信他们每个人都拥有着独特的强大力量,既然双方保护的心意相同,那么就这样放手让他们保护又如何?
不再一味地挡在前面,而是后退一步、与他们一起战斗,在他们依赖着自己的同时,也依赖着他们的力量。
犹如金色光辉透过云层洒下,飞舞的花瓣仿佛镀上金边的丝绸。
陆生不自觉勾起唇角,因微笑而弯起的眼角罕见地显得柔软。
“……真不愧是你啊。”
少女的叹息仿佛晨曦从丝绒花瓣上滑落的露珠。
“那么鸩,就让你的毒羽为我展开吧。”
她开口,手中的刀身倒映出她绯红的眼眸,像是寒冰中燃烧的火焰。
身后羽翼伸展的振翅声响起,与漆黑鸦羽完全不同的瑰丽羽毛好似最精致的艺术品,每一根绒毛都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又如夜晚的薄雾般神秘。
属于鸩的畏一瞬间环绕于陆生周身,那并非侵蚀的试探,而是水溶于水般自然,好比是滴入水池中的颜料,宛若花开般将原本无色的水染上鲜明的色彩。
她感受到鸩的存在,他们的意志在某个瞬间有片刻的重合,那对羽翼的毒好似她本身力量一样,只要她愿意,她挥斩出的每一刀都能染上足以让人毙命的剧毒。
鸩的畏向她开放了,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也没有因为碰撞相互消磨,而是两种波动恰到好处的叠加。
陆生忽然意识到,百鬼之主背负百鬼夜行或许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背负着整个百鬼的畏,用自己的畏去溶解整合百鬼的畏。她的畏决定了她所拥有的百鬼强度,而百鬼的畏反过来又会给予她本身力量的强化。
——是的,这是只有人类才办得到的事。
妖怪会排斥其他妖怪的畏,对妖怪来说,畏的争夺犹如野兽天生对领地的占有欲,只有身为人类才能接受自身以外的畏,人类的血脉将坚冰融化成水,又让不同水域相互交融。
百鬼夜行御业,是指身为百鬼之主接受的不仅是百鬼的力量,百鬼的善性与恶性,其所作所为、为之而来的因果都将由百鬼之主承担。
陆生挥下的刀带起一阵绮丽的风,毒液化为肉眼无法分辨的粉末混杂其中,昏暗的烛火在空气振荡中如饱经风霜的老人缓慢眨了下昏黄的眼。
牛鬼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只天狗被一脚踹出摇摇欲坠的小屋,仰面倒在牛鬼脚边。
烟尘消散,逐渐平息的气流不舍地缠卷着少女破损的袖摆,银色长发拂过湛湛的刀面就像是流云拭过残月。
她苍白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刀面,如同清凉的月光给湖面镀上一层缱绻的银光。
“原来如此,这就是百鬼的‘业’啊。”
陆生叹息着注视着还未散去的畏顺着刀缠绕上她的手指,流沙般消散在指尖。
另一边,鸩正忙着吩咐手下的小妖怪给受伤的天狗们解毒,如果放置不管的话,鸩羽的毒素很快会侵蚀到心脏。
跟在牛鬼身后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大天狗突然看到这么一副景象,震惊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怎……怎么回事?不可能……鞍马山的精锐部队居然……”
看样子这场袭击是大天狗所为了,果然不是牛鬼的突击练习呢。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想过是牛鬼干的啦。
牛鬼没有回答来自大天狗的质问,而是转向陆生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奴良组的强悍之处。”
陆生点头,还留有伤痕的脸上绽开微笑:“当然了……谢谢你,牛鬼。”
战斗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既然身为百鬼之主,她已有了背负百鬼之业的觉悟。
“……很好。”
难以察觉的一丝笑意爬上牛鬼的嘴角,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庞大的畏裹挟着杀气伴随着抽出的刀向陆生袭来。他说道:“这是最后的步骤了,陆生……试着用你的业,斩断我的畏吧!”
仅剩下两处封印的京都天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郁了,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乌云层层交叠在京都上方,如同翻滚的黑色海浪。
越来越强烈的怨气从羽衣狐盘踞的二条城冲天而起,龙卷风般直通天际,遮天蔽日的不详乌云甚至盖过了几天前封印全被破坏的强度。
说来也有趣,明明是佛门清净地,相国寺在封印被破坏后就完全沦为了妖怪的地盘。暗沉的天幕下,池水幽深,只有荷花不谙世事般盛开着。
砖石铺就的道路两侧松柏苍郁,浓郁的妖气化为游荡的白雾覆盖了地面,冰冷的寒气仿佛要从皮肤钻进骨髓里。
随手解决掉守门的小妖怪,陆生站在法堂的大门前,毫无犹豫地推开了木门。
突然敞开的大门将外界阴沉的天光带入大堂内,把百鬼的影子在地板上斜斜地拖得老长。
“……为、为什么……”
满身伤痕的雪女愣怔地看向陆生,颤抖的嘴唇嗫嚅了好久才拼尽全力吼出一句话:“不可以来的啊!大小姐!”
“……冰丽,不要害怕。”
陆生轻声说着,她向前踏出一步,踩上法堂内地板的那一刻,先是足袋,接着整个身形都虚幻起来,只有那双红色眼眸鲜艳得如同流动的血液。
草履鞋尖落地轻柔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到草坪上,羽织衣袖缓慢扬起又落下,连尘埃都没有惊起分毫。
她以保护的姿态挡在雪女面前,寒光沿着刀面流淌到刀尖,最后闪烁成一颗夺目的星。
“不要害怕,”她如是说着,“我会带你出去。”
“哼。”
伴随着哼笑声响起的,是酒坛砸落后破碎的声响,几滴未尽的酒液从坛口滴落,沿着地板拼接的缝隙很快不见了。
土蜘蛛大笑着拎起另一坛酒大口灌了下去,他说道:“终于来了啊,我可等了你好久了——这段期间,我已经喝了五十斗酒呢!……加上这坛,应该有五十一斗了吧?”
不管沿着下巴流下的酒沾湿了衣襟,土蜘蛛自顾自继续灌着酒:“你是叫……叫什么来着?嗯……奴良……奴良……奴良陆生对吧?”
“……”
陆生没有答话。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家伙,一想到马上要把你破坏掉……”
土蜘蛛忽然拿开了酒坛,他把视线投向陆生,獠牙外翻的嘴露出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角度:“来喝点酒如何?真有趣……我相当期待打碎它的时候呢!”
不剩多少的酒坛向陆生抛来,坛口缓慢倾斜,从边缘翻卷而出的酒液倾泻而出。陆生抬眼向上空望去,银发掩映下的鲜红眼眸如同冰封的火焰。
下一秒,土蜘蛛的拳头就跟在酒坛后边而来,被砸碎的陶瓷碎片伴随着酒液洒落一地,摆放着佛像的壁龛从当中被劈成两半。
不出意外的落空了,土蜘蛛大笑着转身,带起的旋风卷起满屋的碎屑飞旋。他一手向陆生抓去,挥舞的拳头划破了陆生的衣袖。
对土蜘蛛的嘲笑毫不在意,陆生握着刀放在身侧,她轻笑着勾唇:“别急呀,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呢。”
与鸩的感觉不一样,雪女的畏缠绕上刀身,就像是浸透骨髓的寒意喷涌而出,终年不化的冰雪化为结晶游龙般浮动于身侧,只要被划伤,寒气便会侵入伤口,连血液都冻住。
被砍掉一只手臂的土蜘蛛发狂般徒手掰断了法堂的承重柱,他用剩下的三只手臂挥舞着柱身,墙面被摧毁,天井也被砸开,整个房屋从当中露出一个大洞,只剩下边角的围墙还勉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从土蜘蛛口中射出的蛛丝围着断裂的柱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就像是被完全遮挡住的拳击台一样,留下陆生和土蜘蛛两人在场内。
土蜘蛛自古被称为“天灾”,如瘟疫、飓风、海啸、地震一般,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相遇的同时就会被吞噬。
被隔开的陆生独自面对终于认真起来的土蜘蛛,若是三天前,此刻还能呼吸就已经是奇迹了吧。
哪怕畏被撕裂、头破血流满身伤痕,陆生依然握着刀指向土蜘蛛。
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物理上的隔绝并不能斩断她与她的百鬼夜行之间的羁绊。所谓百鬼之主——就是从一开始到最后,一生都要背负百鬼之业的人——她的觉悟绝不会因为这点挫伤而熄灭。
攀爬着蛛丝围起的网墙,鸩和雪女翻进网内落到陆生身边,远野三人出现在断裂的木柱上。
铸铎说道:“陆生,如果你希望的话……远野会成为你的力量!”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援兵出现了,陆生因惊讶而微微瞪大的双眼轻轻眯起,随后唇角勾起,她抬头对远野众人微笑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六个人,这就是全部了?”
阴森的话语从土蜘蛛口中吐出,与他相比,陆生这边的妖怪都好似只有他的指甲大小。像是确认了陆生这边的百鬼夜行已经全部到齐了一般,土蜘蛛伸出手向他们抓来,毫不费力地穿过了沼河童雨造用畏造出的泥沼,一记拳头直接砸上了雨造的龟壳。
仅仅是一个照面,远野三人之一就受了不轻的伤。
“各自分离的战斗是无法打到土蜘蛛的。”
陆生用手背擦掉从额头滑落到眼部的血,她忽然对着铸铎一笑,歪着头说道:“所以不要再说什么‘你们奴良组’、‘我们远野’之类的话了哦?现在……就请你们暂时把力量借给我吧?”
“喂!等等陆生,你不会是想要……”鸩惊讶地瞪着眼。
“没错!大小姐,不如、不如请再次和我……”雪女也握紧了冰做成的薙刀。
陆生呼出一口气,她轻声喊道:“冰丽。”
“什么事?大小姐!”
雪女一脸期待地向陆生望去。
“冰丽,你现在需要的是暂时的休息。”
陆生扶住雪女的肩,目光柔和下来,说道:“你已经很累了吧?我听鸩说过鬼缠相当消耗体力……所以你先在我身后休息一会儿,等调整好了些再来帮我,如何?”
“好、好的!!”
被肩上的温度弄得有些晕眩,雪女连连点头。
听到这边动静的淡岛大喊起来:“什么?!陆生你还有隐藏的绝招吗?是什么?让我见识一下吧!!”
“如果你指的是效果的话,土蜘蛛那条断掉的手臂应该能说明哦。”
陆生眨了眨眼睛,勾唇微笑道:“但是现在没有能帮我的人呀……你们要帮忙吗?”
淡岛一脸兴奋地举手:“还需要帮忙的吗?让我来让我来!!”
沼河童雨造也指了指自己:“我也行吗?”
“你们几个!!”
伴随着铸铎警示的大喊,土蜘蛛落下的拳头眼看就要击中还在闲谈的几人。
淡岛几人立刻躲开,与土蜘蛛拳头落下的方向相反,陆生一跃而起,她跳起的残影与土蜘蛛挥出的手臂如同两条相错而行的平行线。
陆生双手握住刀柄,就着从高处落下的冲击力刀尖向下对着土蜘蛛狠狠刺去。与此同时,铸铎的镰刀飞旋着从土蜘蛛脸上划过,他伸手接住旋回的镰刀,身后土蜘蛛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道从鼻梁横跨到嘴角的伤痕。
陆生似乎听到淡岛吹了一声口哨。
“哪有人在战斗的时候走神的啊?”
铸铎背对着陆生挡在他面前戒备地看着因为突然受伤而有些失神的土蜘蛛,忽然语气一转问道:“所以?要怎么做?”
“……那么,为我展示你的畏吧,铸铎。”
陆生回答:“让你的畏,成为我的利刃——”
“陆生。”
铸铎直接打断了陆生的话,头巾下的眉深深皱起,他握紧了镰刀横在身前,说道:“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是我说过,我不会屈服于任何人。况且把畏托付给你,实在太危险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陆生假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以近乎温柔的语气故意抱怨着“哎呀哎呀我可是和平主义者呢”,话语仿佛还吐露着惑人的芬芳,她的身影消散在波纹中。
下一刻,一只手臂从铸铎颈侧伸出,冰凉的刀背已经贴近他的脖颈。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铸铎几乎愣在当场,他下意识抬起的镰刀也被身后的陆生按住。
“虽然我并不喜欢这样……但我觉得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陆生轻笑着,收回了横在铸铎颈边的刀。她对铸铎伸出手,微笑着说道:“你看,我也可以办到了哦?所以……铸铎,可以请你成为我的力量吗?”
铸铎一瞬间记起了当初陆生从远野离开的时候,自己警告过陆生“任何时候都不要解开畏”的事情。
面前的土蜘蛛一脚跺向地面,土地如被铁锤砸碎的玻璃般开裂,碎石随着颤动的地面上下震颤着。
陆生将视线移向了土蜘蛛,对方巨大的手掌眼看就要砸向两人,她将刀竖在身前,湛湛寒光在她脸上映照出一道月白的光弧。
她轻声说道:“或者说……我是这么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