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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拂晓 ...

  •   拂晓之前的天空是从绀青渐渐过渡到东方一丝相对偏浅的琉璃色,被森林繁茂的枝叶遮挡而露出的一小片天幕上群星闪烁,铁灰色调的薄云如烟雾朦胧,轻柔的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隐藏在枯叶断枝下的潮湿气息。
      陆生倚靠着树干,沉默得可以说是乖巧地伸出胳膊让鸩帮忙包扎。
      微风吹过的时候,她抱住膝盖的另外一只手忍不住在脚踝处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用产生的些许热量取暖一样。
      冰凉的药膏摸在手臂上,在深夜里好似要夺走她仅剩的一点温度一样冰冷,直到缠上厚厚的绷带才稍微阻隔了一下夜晚森林从土地深处渗出的寒气。
      “觉得冷吗?”
      “咦?啊、不……”
      陆生有些惊讶的睁大眼,不等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语,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深缥色羽织就披到了她身上。
      陆生顿了顿,伸出手拉住羽织的衣领两侧把自己裹了起来,小声说道:“谢谢你,阿鸩。”
      “说起来你的精神还真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蹦乱跳。”
      鸩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腿上各种伤口,纱布缠上一圈又一圈。他习惯性皱眉,撇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道:“从以前就是这样,为什么你的身体恢复得这么快呢?”
      “……呃,不要说得我好像只有伤好的快这一个优点一样了嘛。”
      陆生眨了眨眼,状似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鸩挑眉,哼了一声说道:“所以我出场的机会也少啦。”
      陆生“噗”地笑了出来,她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向鸩,说:“关键时刻出场才能显出你的重要嘛,而且……这样不好吗?”
      鸩眉头似乎皱得比平时还要高了,他一扬眉就想说些什么,陆生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过,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阿鸩。”
      女孩微笑着抬头看向他,偏短的棕发在背后散落,琥珀般的眼眸因笑容而弯起,明亮又温柔。
      看着鸩开始收拾医疗用品,陆生忍不住搭话道:“阿鸩,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
      “啊?”
      鸩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歪着的嘴角漏出一个略显暴躁的音节。
      “呃、我是说,你觉得……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带领奴良组吗?”
      看见鸩有些危险地眯起眼,想到几个月前的对话,陆生连忙补充道:“不不不,我没有反悔的意思!你看,我毕竟有四分之三的人类血统……身为妖怪的我当然会继承奴良组,但是我每天还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人类……”
      说到底,作为妖怪时,她理所当然会统领奴良组,但身为人类的时候,她不能停留在半空中,不能燃起火焰,甚至连剑术都逊色不少……
      是不是说,她如果是一个完全的妖怪,奴良组会不会更强?白天的惨败会不会好转?雪女是不是就不会被抓走了?
      她是不是……能够更强大?
      强大到……足够保护所有人。
      然而没有等到鸩的回答,陆生却迎来了一个爆栗。
      反射性捂住额头,还没等她不满地瞪过去,鸩反而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说什么傻话?那种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
      “我们发誓效忠的是你——不管是白天的你还是晚上的你,你就是你!人类和妖怪都是你,陆生!不要否定你自己!”
      鸩握着竹筒的手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像是全力抑制自己不要用力砸过去。他深呼吸强行冷静下来,直视着陆生说道:“你是头领——对吧,陆生?只要是你选择去做的事情,我们都会跟随,你只需要抬头挺胸,尽管去做就是了!”
      “…………”
      陆生怔怔地抬头看着鸩,那张她所熟悉的苍白的脸上最后浮现出她熟悉的笑容——充满着信任的笑容,虽然旁人看起来或许有些可怕,但在她看来是无比温暖的笑容。
      “阿鸩……谢谢你。”
      她不禁第二次开口道谢,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任何语句。
      鸩稍微移开了视线,他咳了一声后,缓缓说道:“听说奴良组最为强盛的时候并不是在大统领创建奴良组时,而是在你父亲那一代。……我们一族代代都跟随着你的父亲,来往时常常会听说一些事情。”
      “……父亲?”
      陆生生涩地眨了下眼。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词了,她所记得的永远只有一个不知何时衣襟染红的背影,一张反光看不清表情的照片。
      就算是她主动提起来也是一样——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有关第二代统领的事,她不知道父亲或者爷爷的事迹,不知道他们救过什么人又与什么人结仇,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战斗,她甚至不敢说自己认识他们以前所有的干部组员……
      她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虚假的影像,直接问的时候也只有暧昧不明的言语。
      即使这次是下定决心斩断与狐狸的孽缘,但爷爷从来不会直接告诉她真相……她又未尝不是抱着一丝希望来到京都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起过去的事情。
      “那个时候,据说……像我们这种弱小的妖怪也能‘成为力量’,我们也能跟随在头领身后战斗,展开毒之羽翼……这样。虽然这也不能算什么比喻啦。”
      最后那句话鸩嘟哝着含混过去,陆生并没有在意。
      哪怕得到的信息很少,她依然十分欣喜。她的脑海中几乎立刻就出现了一大群妖怪跟着她父亲背后的场面,一种奇怪的酸涩情绪从心底飘飘荡荡地升起,溢满了整个胸腔。
      她的父亲——一半人类一半妖怪的血缘,也曾经像她这样战斗过吗。
      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追寻着父亲和爷爷的背影。
      陆生出神地想着,直到她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惊醒。
      “陆生。”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在那一瞬间愣住。
      眼前的羽翼实在太过美丽,仿佛聚集了黑夜所有的微光,连漫天星辰也黯然失色。而漆黑的纹路如翼骨般支撑着巨大的羽翼,又从肩胛骨蔓延而出爬满了背部和手臂。
      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彩,深夜的树丛也仿佛回应着被映得幽蓝,满地枯叶断枝在那对羽翼的照耀下如同浅色的玉石一般。
      “不要碰,这是有毒的。”
      鸩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伸出了手。
      那就像精致又脆弱的艺术品,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妖艳凄美,却让人怀疑是否会在触碰到的瞬间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般碎开。
      “这就是鸩这种妖怪的能力,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畏吧?”
      鸩背对着陆生回过头来,一向苍白的脸色被羽翼的光辉染上一层淡淡的荧光。他微微垂下眼与陆生对视,不曾松开的眉因笑容而扬起,他说:“我也想这样展开羽翼……为你而战。”
      那笑容一如往常豪爽,声音却是少见的温和。
      “啊,不过现在陆生的百鬼夜行只有我一个人哦!”
      鸩对陆生眨了下眼,开玩笑般说道:“不在场的家伙就别管了,现在……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言语中的暖意好似融入血液,连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陆生一直出神地看着鸩,直到此刻才猛地捂住脸,一点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
      “阿鸩……谢谢你……”
      第三次的道谢。
      东方天空泛起破晓的群青色,树梢层层叠叠的叶片渐渐清晰,深色的树干慢慢漂淡阴影,显露出粗糙蜷曲的纹理,轻微的振翅声从森林深处传来。
      她稍微动了下脚,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这份信任的人。”
      陆生小声呢喃,抓紧了披在身上的羽织两侧。她抬头看向天空,黎明即将到来。

      接下来的两天都在训练中度过,白天就用人类的样子躲避和迎击,夜晚就用妖怪的模样战斗。
      她必须全神贯注,一旦露出破绽,牛鬼和鞍马山天狗的刀刃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真正的杀意面前容不得一丝侥幸。
      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终于得以休息的陆生坐在木屋内吃着不知道该称作晚餐还是早餐的饭。
      虽然一开始确实很惨,但她的进步也非常明显——从受伤程度就能看出来。
      其实有不少小伤——比如被树根绊倒脸朝地摔倒的刮伤之类的——不用上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能很快愈合,就活动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鸩也煮了两天饭了,他终于开始抱怨到如果有下次就由陆生自己来烧饭。
      “如果你在本部留宿的话,我不介意给你做饭哦。”
      陆生挑眉回应道。
      毕竟之前在家里她也负责了一部分饭菜,虽然最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她做饭的频率也从“经常”改成了“偶尔”。
      要是能解决完所有问题回去以后,她觉得包一餐整个奴良组的饭菜用来庆祝也不错。
      “是吗?那我就期待一下好了。”
      鸩皱起的眉扬起,他又舀了一碗汤想要递给陆生:“不过现在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太阳升起来后还要以白天的模样练习吧?”
      陆生伸手想要接过来,此时格栅般的窗子里吹来一阵诡异的风,一片黑色的羽毛轻飘飘飞进屋内,紧接着便被漆黑的旋风猛地刮到半空。
      被打翻的汤碗倒扣在地板上,汤水沿着地板拼接的缝隙缓缓流淌。
      陆生一把拉住鸩把他往自己身后塞去,她瞬间抽刀架住了鸩身后的敌人砸下的锡杖。
      漆黑的羽翼,多角的僧帽,长鼻子和手里的锡杖——的确是鞍马山的天狗们没错。
      不同于之前仅有三人的训练,这次他们真的是被一群天狗包围了,每一个都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们。
      是修行的一环吗?还是牛鬼和天狗的约定出了什么问题?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不在开阔的场所,鸩的身后就是墙面,她不用担心背后的围攻。
      “喂喂!现在就开始修行吗?也太早了吧牛鬼!”
      鸩用手撑住地面,开玩笑般抱怨道。
      “不……这不是修行,牛鬼恐怕也不在这里。”
      陆生斩落一只天狗,鸦羽飞散,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流淌而下,滴落在地板上铺成光滑的黏稠水洼。她横刀立在身前,咬牙说道:“先别管出什么问题了,总之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逃出去!”
      那些天狗是冲着她来的——至少这点她还是能分清的,因为她在这里,所以大部分兵力是集中在她这儿,如果鸩逃出去了,她会继续留在这里吸引火力,哪怕会有妖怪追过去也不过是一小部分,鸩逃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陆生反手握刀架住迎面砸来的锡杖,对方那巨大的力气让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身后的破空声传来,冲着她斩下的刀划破的不过是虚无的涟漪,她的身形从偷袭的天狗身后显现,陆生毫不迟疑,刺下的刀刃狠狠洞穿了那只天狗的腹部。
      甩开刀上沾染的血液,陆生跳开侧面袭来的锡杖,她在空中转身,双手握刀挥开的力道将两只天狗摔出了大门,连着堵在门口的那只天狗一起跌了出去。
      “——趁现在,鸩,你快出去!”
      陆生奋力挡下天狗的攻击,连回头的空隙都没有,只能大声喊道。
      等待了一会儿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踹开一只纠缠的天狗,向后跳到鸩面前,微微侧过脸挑眉问道:“怎么了?要快——”
      但得到的回应却是一声仿佛压抑着情绪的低沉话语。
      “别闹了,陆生——”
      鸩抬手擦过脸上沾到的血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皱起的眉峰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沉沉地瞪向陆生:“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是打算一个人抗住所有的攻击吗?!”
      “都这时候了你就先出去再说不行吗?!”
      陆生斜斜挑开砍来的刀,被拨开的刀敲击到另一把同时攻击过来的锡杖上发出金属交击的空旷声响。
      “魂淡!你果然是嫌我碍事了吧?!”鸩大怒,“你想把我支开然后一个人去死吗?!”
      “……”
      计划被说破,陆生挥刀的动作却毫无停滞。她半眯起的鲜艳红眸倒映着包围他们的天狗们,淡色的唇紧紧抿住,良久才解释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碍事……从来没有。”
      鸩一直是那个将她从梦中狠狠叫醒的人,每一次都是在她即将踏入歧路的时候第一个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拉回来。
      “我只是想保护你……”陆生喃喃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停留在人类的阶段,明明妖怪的血在身体里奔涌鼓动,热得发烫,心脏却冰凉一片。
      妖怪的血脉咆哮着要她前进,要她拿起刀,催促着她砍下去,要她摧毁一切阻碍她道路的事物,人类的血脉却软弱地要她停下,要她回头看,提醒着她自身的无力,要她看清身为凡人无法抵达的界限。
      所以她想要抗争,她必须抗争。她所选择的道路前方必定满是荆棘,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尽头的花海就是坦途,那不过是船只无法靠近的彼岸,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所经过的道路上,砍伐荆棘露出铺满土地的草丛,然后等待着某一日会出现星星点点的野花。
      为了保护身后跟随着自己的伙伴们,她必须努力,必须永不屈服。
      ……受伤流血可以是常态,甚至为此丢掉性命——她只是想要保护同伴呀,这有难道不对吗?
      这难道不是身为百鬼之主该尽的义务吗?
      “陆生,我和你……不是交过杯的百鬼夜行吗?”
      鸩深呼吸后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嗓音有些颤抖:“我不会退下,也不会逃走……我能明白你想要保护我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
      “我说过的吧?想要为你展开羽翼——”
      鸩的声音如同穿过原野的风,青碧如洗的晴空下,陆生微微睁大的绯红眼眸中好似映出漫天花瓣飞舞。
      耳边空茫一片,只有鸩的声音无比清晰。
      他说:“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我想要……为你而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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