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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战败 ...

  •   神经燃烧着,内脏里的血液沸腾般汩汩翻涌,断裂的骨头随着动作摩擦过血肉,身体发烧般迟缓,不,应该说能站立在这里就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残留的血凝固在头发、脸颊、手臂、衣物各处形成干枯的硬块,若是平时穿着肯定会觉得不舒服,但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小口小口的呼吸,不如说是残喘更加合适。
      布满青肿伤痕的皮肤比起以往的苍白更加惨淡,真的是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是因为能让皮肤染红的血液都跑出去了缘故吗。
      大脑滚烫,四肢滚烫,身体像是被抛到装满沸水的大锅里煮着,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触碰到她的话,一定会为那份温度而惊讶吧。
      然后,明明只是无意识的想法而已,真的有人触碰到了。
      娇小的身躯以不自然的抛物线摔过来,重重砸在她已经麻木的身体上。混合着天生的寒气与呛人的血腥味,本来能够立刻理解到是谁的大脑,此刻却像是被烧坏了般混沌着,又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一样。
      她连伸手扶住那人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那人却先握住了她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
      明明呼吸间都充满了痛楚,支离破碎却坚持要诉说出口。
      就好像见到了奇迹般,只是呼唤她就已经感激到哭出来的声音。
      “大小姐……还活着……”
      那人握住她的手因为高温而冒出白烟。
      必须、放开……这样的想法只是混沌中一点微弱的光亮,她仅仅只是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
      “这么……烫……必须……降温才……行……”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的词语只能嗫嚅着嘴唇,与呼吸没什么两样。
      握着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那人从她的怀里滑落,若是碰到地面,记忆中的那身洁白振袖也会沾满灰尘吧。
      然后,一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人缓慢地伏倒在她脚边,甚至连无法激起一点灰尘。
      混沌终于破碎了。
      金色的光顺着裂缝通透地铺满整个视野,不合时宜的柔和微风灌满了空荡的内心,拨动一颗小石子从悬崖边上掉了下去。
      她茫然地抬头,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幅场景一样,眼神空洞而湿润。
      断裂的石柱、碎裂的地面上飞溅铺开的血迹,破碎石板下伸出的手臂,伤员与尸体交杂,冻结的冰块,残破的衣角,刺目的、到处都是的、每个人的、逃不掉的伤口与鲜血——
      阳光真真切切地落下来了,残云褪去沉郁的乌黑,如梨花般散乱地堆在水色的天空上。露水蒸腾,雾气消散,属于盛夏的温度终于开始回暖。
      陆生慢慢蹲下,半长不短的银发渐渐染上浅浅的棕色,纤长的眼睫颤动着垂下掩住了鲜红的眼眸,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雪女的脸颊。
      属于妖怪的血液即将退去,而属于白昼的理智将要回笼。
      ——但比起所谓理智,无法控制的怒火将她整个人吞没。
      愤怒燃烧了冷静,压下了悲伤,湮灭了痛苦,驱逐了所有的一切,只剩下火焰不断灼烧。
      “怎么,原来你还活着啊?”
      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土蜘蛛百无聊赖地问道。那声音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只是单纯地感慨,纯粹地疑惑“为什么没有死”而已。
      “……呵。”
      陆生想笑,却咳出一口血,落到废墟上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带着一抹嫣红的唇角勾起冰凉的笑意。
      “不过是你没能杀了我而已。”
      她站起身来,一直不曾收入鞘中的刀斜斜垂落在身侧,平滑如水的刀刃倒映出周边染血的废墟。
      精神因愤怒而高昂,心脏被焚烧着疯狂跳动,血液裹挟着呛人的浓烟流窜到四肢百骸,呼吸间的气体都仿佛残留着火焰炽热的余温,她却微微笑了。
      “我不会让你破坏我的百鬼夜行,我——绝不允许!!”

      即使做出了宣言,那又能如何呢?
      实力的差距如此巨大,宛如横贯于地面上的险峻峡谷,仅仅是低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所谓的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斩落对方的一节小指,陆生躲过拳头和腿鞭,呼啸的风因为被强行破开而发出尖锐的爆鸣。寒光冷然闪过,堪堪从土蜘蛛掌边错开的陆生斜着从身侧挥刀扬起,先是一节小指被斩落,直到她落地后,那平滑的切面才开始渗出血来。
      随后,被激怒的土蜘蛛彻底粉碎了陆生因为伤到敌人而抱有的“或许能行”的侥幸,没有人知道他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是否就是全部了,具有“破坏百鬼夜行”这种特性的畏,土蜘蛛将锁定百鬼首领为目标,把首领完全击垮、折磨从而瓦解百鬼夜行。
      哪怕有麾下百鬼的营救也毫无意义,他们的攻击对于土蜘蛛来说似乎根本不值得一提。
      于是陆生败了,再一次被土蜘蛛所打败。
      但她所带领的百鬼夜行并没有就此消失——因为百鬼之主依然活着,哪怕气息再微弱,只要她没有死,羁绊就一直存在。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死不了呢?”
      貌似对这场游戏感到厌倦,土蜘蛛慢慢抬起手看了一眼,被弥弥切丸砍伤的地方不仅无法愈合,连少量的妖气也跟着从伤口流失出去。
      从断指处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地面,弥弥切丸就像是只针对妖怪的诅咒,不论是怎样的妖怪,只要被砍伤,自身来自夜晚黑暗的力量就会被刀所藏有的“阳”之力侵染、磨损、相互抵消湮灭。
      土蜘蛛捡起掉到地上的一节断指,拿起来直接按在了断面上试图接回去。
      “我腻了,回去吧。”
      他扭头要走,却在离开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回头看了陆生一眼。
      已经无法站起的陆生半跪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双手撑着刀才不至于倒下。她闭着眼,鲜血顺着被染红的额发滑落到脸颊,又沿着满是伤痕与血迹的脸颊缓缓滴落到地面。
      她用前额抵住手背,身体轻微颤抖着,似乎想要再一次站起来。
      连掩埋在废墟下的妖怪们都忍不住劝阻着说道不可以站起来,她依然拼尽全力试图移动早已疼痛到麻木的双腿。
      “……好像可以让我打发一点时间?”
      带着不详意味的话语在陆生头顶响起,她陡然一惊,刀差点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失去了支撑的身体也跟着要倒下。她赶忙用握着刀的手直接撑在地面,也不在乎尖锐的石子划伤手心带来的疼痛,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土蜘蛛捏住雪女的胳膊把她拎起的场面。
      “……咳……呜……你要做什么——”
      刚刚开口就被卡在喉咙里的血沫呛住,陆生瞪大的双眼瞳孔紧缩,哪怕瞬间她就已经猜到了土蜘蛛的想法,但从心底席卷而上的恐慌与愤怒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抑制不住地、像是要宣泄愤恨一般问出了声。
      “我会在相国寺那边,你就带着你自豪的百鬼一起过来好了!”
      土蜘蛛随意地将早已失去意识的雪女甩到肩上,一个跃起就离开了。
      无力追赶过去的陆生开口想要呼喊,却连声音都阻塞在喉间无法发出,最终只能咬紧了牙,握拳狠狠砸向地面,从齿缝间咬碎了泄露出的些许破碎声响犹如幼兽重伤嘶嚎。
      她不是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换成是爷爷或者是父亲都不会像她这般不堪。
      并不是因为她是女性,而是因为她就是她,她就是这样没用才会导致百鬼夜行的残败。
      又是一拳狠狠砸下,满是伤痕的手心原本被血凝住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指的轮廓淌下,染红了石块坑洼不平的表面。
      “……可恶……可恶!”
      低声呢喃着破碎的哀嚎,陆生忽然放弃般松开握拳的手,她仰起头,就那样直接面朝着天空躺倒了下去。
      空洞的眼眸倒映出放晴的天空,阳光铺满她惨白的脸,连发梢都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茶色。
      弥弥切丸安静地蛰伏在身侧,伤痕累累的手指无力蜷起,空荡荡的手心仿佛抓不住任何东西。
      耳边的呼喊似乎被厚厚的纱布裹住,天空的湛蓝如水向她倾泻而来,让她沉溺其中。
      陆生缓缓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
      是罕见的、儿时的梦。
      琉璃色的夜空清冷无云,连星光都没有,只有一轮明亮得刺目的鹅黄色圆月悬挂其上,白堇色的冰凉光辉笼罩住地面,一株樱花树盛大地绽放着,无数细小的花瓣如雪洒落。
      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先是一双苍白的双足,紧接着一个不大的女孩从阴影中漫步走出,她被风扬起的黑发飘荡起来如蛛网般交缠。
      那仿佛只有黑白两色的女孩染血的手轻轻抚上陆生的脸,又像是恶作剧般在她脸上留下道道干枯的血痕。
      她说着陆生听不懂的话语,那双漆黑到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眸映不出任何东西,如同注视着空虚。
      然后陆生就被推开了,有人将她一把拉到身后,她怔怔地爬起,却只看到记忆中父亲的背影倒在血泊里。
      黏稠的鲜血沾湿了父亲的衣服,在地面缓缓汇聚成湖泊,浓郁暗沉的红色倒映着洒落的樱花花瓣,一点点把落入其中的雪白浸染成鲜艳夺目的红。
      而那女孩只是站在月光与黑暗交界的边缘,微微扬起的苍白唇角像是嘲笑一般,漆黑无光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一幕,就像是看着一副悬挂于展厅的画作。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了。
      天空被晚霞烧得橙红,玫瑰色的流云边缘漂染着明丽的郁金色,火红的背景铺陈开来,繁茂的森林被衬得如同泼墨而成的剪影,祠堂木质的墙板被瑰丽的天光染成了朱红的珊瑚。
      起身的时候,头部轻微地晕眩了一下。手臂和腿上都缠着绷带,伤口已经不再疼痛,浓郁的药味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不需要回头,身后的那人存在感过于强烈,连掩饰的迹象都没有,陆生轻易地就分辨出了他的气息。
      “……牛鬼。”
      陆生低声叫道。她深呼吸一口气,抱着刀朝着门坐直了身体。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下,但余晖还在天边燃烧着,将她苍白到透明的脸色涂抹上一层浅浅的薄红。
      “你都看到了吗?我的失败……我的弱小。”
      她的声音平稳又淡漠,那不是对谁的询问,更像是对自身的责难。不需要回答,陆生轻声说道:“仅凭现在的我是无法打败土蜘蛛的,我办不到……救出冰丽。”
      “那么你要放弃吗?”
      牛鬼低沉的声音响起。
      陆生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扫过包扎在头部的绷带。她看着缓慢过渡成桔梗色的天空,几颗并不明显的星屑开始闪烁。
      “怎么会呢,他们与我交杯,把性命与名誉交付与我,我又怎么能背叛他们呢?我可是要成为百鬼之主的人呀。”
      说到这里,陆生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微微笑了起来,弯起的眼眸里清浅的茶褐色犹如通透的琥珀,她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醒过来时你在这里,我可能就直接去找土蜘蛛了吧?虽然我大概还是打不过他,但以命相搏的话,多少……”
      未尽的言语湮没于因微笑而弯起的唇间,陆生是眨了眨眼,而牛鬼则是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即使不需要全部说清楚,两人都明白剩下半截话语的含义:以命相搏,并不是为了打败土蜘蛛,而是为了救出雪女而拼上性命。
      “你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陆生的笑容在不知何时点亮的烛光中显得恬静又安宁,她歪着头任由半长的棕发洒落肩头,又转头重新看向门外星屑妆点的夜空,喃喃说道:“到底是缺少了什么?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是修行还不够吗?还是……”
      还是她身上妖怪的血缘太少……
      “不对!”
      一声厉喝如惊雷乍起,陆生吓了一跳赶忙回头看向牛鬼。
      牛鬼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烛光将他的影子拖得狭长,将陆生整个人掩埋在他的阴影里。陆生怔怔地看着牛鬼向自己走来,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听好,陆生,你只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你确实很弱小!你甚至连你手下百鬼的‘畏’都——无法压制!!”
      “?!”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牛鬼释放的畏就像是扭曲的黑暗,光是气息就好似要把她整个人吞噬。杀气袭来,神经瞬间绷紧,陆生反射性抱着刀向旁边跳开,下一秒她原本所在位置后方的木门已经被劈成两半。
      牛鬼站在原地转过头来看向陆生,未被垂发挡住的半张脸在晃动的烛光里忽明忽暗。他说道:“你好像在去远野之后对妖怪‘滑瓢’了解了不少……但是,即使能躲开、能够斩断畏、进攻到敌人身边的本质就到此为止了!”
      “……”
      陆生讶异地瞪大双眼,这是在告诉她滑瓢的能力她已经全部学到了的意思吗?但她为什么还是赢不了……
      “身为率领奴良组的人,你是绝对不能输的……为此,你必须要学会承袭百鬼的‘业’!”
      牛鬼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留情向陆生砍来。每一次攻击都是真实的,杀气也是真的,如果有丝毫分心……她真的会被杀。
      “其一,你的‘畏’必须变得更强!”
      被拦腰砍断的佛像摔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二,不要否定自己……藉由认同——你会更强!”
      携着杀意的刀将祠堂后门直接毁坏成一个大洞。
      即使横刀抵挡住牛鬼斩下的攻击,陆生依然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推去狠狠撞到树干上。她咬牙抹去从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原本没好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渗血,她喘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哦?不错嘛,果然实战比用嘴巴解释更清楚。”
      干枯又沙哑的声音响起,羽翼振翅的声响隐藏在刀刃划破空气导致的爆鸣声中,陆生险险躲过,背后那人戴着六角形小帽,红脸高鼻,背后巨大的羽翼卷起的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鞍马山的大天狗阴沉地笑了:“小姑娘……试着抵挡我们的畏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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