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骗姻缘》蓝文芊

41、以衣唤忆

　　皇帝追问道：“法师可说端仁皇后的心事是何事？难道柳姑娘就是转机？”“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端仁皇后为何染上恶疾而去的？”皇帝眯了眯眼，似在回忆，皇后道：“那一年，先是国丈老定王离世，不久昌平公主也突然没了，端仁皇后一时承受不住……再加上思念公主，越发魔怔起来……”
　　“够了！”皇帝闭着眼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再回想，皇后道：“孩子永远都是母亲的心头肉，换做是臣妾，若是襄平有个好歹，只怕臣妾也会像端仁皇后般疯魔的……陛下，臣妾身为一个母亲，最能体会端仁皇后失女的感受，端仁皇后生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昌平公主啊！当年昌平公主殁的时候才不到四岁，若是还在的话，今年该是二十岁，而柳姑娘今年恰好十六岁，难道陛下不觉得与其说柳姑娘长得像端仁皇后，不如说是像昌平公主吗？”
　　听到皇后如此说，想起那个自己曾万分宠爱怜惜的女儿，皇帝略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说，柳姑娘是昌平公主的转世？”“天机命理之事，臣妾一介凡人，岂能参透？可是法师既是如此说，臣妾相信母女连心，端仁皇后就是太过思念昌平公主才染的疾，如今陛下无端梦到端仁皇后，偏偏这个时候柳姑娘就出现在宫中，而她和端仁皇后长得又那么像，年龄又正好和昌平公主相差四岁，这难道只是巧合吗？况且，陛下您也看到了，淮王妃把她的定王府女眷的信物琼脂玉手镯都给了她，这说明淮王妃心里对她也是认可的啊！”皇帝一时也难以相信此番说词，“这……此种说法实在太过匪夷?肌??
　　皇后又道：“陛下想想端仁皇后吧，这十几年来，她何曾出现过在陛下的梦中？为何偏偏在柳姑娘进宫前就来给您托梦了？而且在您梦中想言而又不敢言，兴许是因为她知道柳姑娘已不是昌平公主，又可怜她幼失怙恃，不免伤心哭泣，端仁皇后的意思只怕是想让陛下照看一二却又不好开口，更怕陛下不相信，不愿帮她了却心愿啊。”
　　皇帝思索了半响，他的确是没有真正爱过端仁皇后，当年为了争储，他不得不利用去菱州的机会，故意去接近定王府，好让端仁皇后爱上自己，而端仁皇后对他却是情深义重，这是他对不起端仁皇后的地方。
　　对他和端仁皇后的孩子，雍王，他不是不想疼爱，只是一个流着定王府血液的皇子，又是嫡长子，无论如何都必然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可是他也有私心，他希望自己和最喜欢的女人生的孩子能有继承大统的机会，所以故意疏远着雍王，即便他远离京城养病，内心深处也从未想过要将他召回，只希望他能在雍州平安到老……这也是他亏欠端仁皇后和雍王的地方，所以他把所有的愧疚都给了女儿——昌平公主，对她百般呵护万般娇宠，可惜那孩子竟是如此薄命……这些年他每每接到雍王的奏折，都不由心生愧疚，若柳怡萱真的是昌平的转世……这真的是上天再次给他弥补愧疚的机会吗？
　　皇后看到皇帝一脸怔忡，不由唤了一句“陛下”，皇帝回过神，“若如你所说，柳姑娘是昌平公主的转世，那为何端仁皇后……没有投胎转世呢？”皇后心中一紧，这一点她事前却没有想到，不由垂下眼帘，思索着道：“这都是法师所说，臣妾怎知，不过，端仁皇后生前乃国母，母仪天下，又最是心善的，想来该是登了仙界，不必受轮回之苦……”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是接受了这番说辞，看到皇后仍跪着，便道：“你先起来。”皇后这才咬牙站了起来，许是太久不曾下跪，一下子跪了那么久，站起来时身子忍不住晃了晃，皇帝气已消大半，看到皇后摇晃的身子，不免心里又有些心疼，“那依皇后之意，朕该如何帮端仁皇后了却这桩心事呢？”“端仁皇后忧心柳姑娘无人照拂，陛下不如将柳姑娘认做女儿，让她有所依靠，想来如此端仁皇后也该放心了……臣妾把柳姑娘打扮成端仁皇后喜欢的样子，端仁皇后若是见到了，也应该会感到高兴吧。”
　　皇帝思忖了半响，“明日你带她到宣政殿来见朕。朕有些话想要亲自问她。”“是。”皇帝略有些歉意道：“莯莯，是朕错怪你了……”皇后微微湿了眼眶，似强忍委屈般道：“是臣妾没有及早禀眀陛下，哪能怪陛下，这都是臣妾的不是。”
　　皇帝拉过皇后的手，“委屈你了。前几日跟朕说要召见京中几家贵女，为老六选妃，可有选中的？”皇后叹了口气道：“唉……平日里见这些世家女子怎么看都不错，可这一要挑媳妇就怎么看都觉得个个都欠缺点什么似的。”
　　皇帝笑道：“你呀，这么挑，幸好你是皇后，若是在民间，有你这个这么挑的婆婆，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皇后嗔道：“臣妾身为人母，当然想给自己儿子选个最好的妻子，就算是普通的民间母亲，也肯定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委屈的。倒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道为儿子着急。”“朕若是不为儿子着急，又何必问你……这臭小子，还真想挑个仙女不成！”
　　皇后道：“他自己倒是看上一个，臣妾倒没什么，只要他看上的，臣妾再怎么挑也都随他，就怕陛下不答应的。”皇帝奇怪道：“哦？是谁家的千金？”“宋丞相府的二女儿，宋夫人所出的嫡女。”
　　“宋丞相府？”皇帝看向皇后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这真是析儿自己挑中的？”“自然，欺君乃大罪，臣妾可不敢犯。那日臣妾按陛下吩咐，请了昭惠长公主和淮王妃来帮忙相看，臣妾照例询问了在场的千金们一些基本情况，不过是年龄几何，可曾读过书，平日里爱做些什么之类的话，那宋家千金说她平日最喜读李渡的诗，竟大大合了析儿的脾胃。陛下您是知道的，析儿那孩子从小就是个诗魔，最喜欢的也是李渡的诗，这不，就给他瞧上了。陛下若是不信，自可去问昭惠长公主和淮王妃的。”
　　“淮王妃也觉得宋家女儿适合当荣王妃吗？”“是呢，臣妾特意问了淮王妃的意见，她都说宋姑娘不错，只要析儿喜欢就好呢。”皇帝又恢复了淡漠的笑容，“婚事到底是人生大事，朕再考虑考虑，总之绝不能委屈了析儿才是！夜深了，皇后安歇吧，朕还要回宣政殿去，有些奏折还没批完。”皇后知道皇帝此时心中怕是也猜疑她和旭王是否想借荣王婚事结党，再加上刚刚才解决柳怡萱的事，现在若强行要皇帝同意选宋子兰为荣王妃只怕会让他更加怀疑，只能日后再徐徐图之，故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大方地行礼：“是，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刚要走出殿门，被皇后突然唤住了，“陛下……”皇帝回过头，皇后一脸温柔的笑容，走到皇帝面前，“更深露重，仔细冻着了，正好臣妾给陛下新做了件披风，今天才刚做好的，请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妾去拿来给陛下披上。”说着自去里间拿了一件正黄色大披风出来，鲜亮的宋华锦上细细绣着团龙纹，看出来是下足了功夫的，更难得的事上面的毛皮用的是赤狐毛。
　　皇后亲手为皇帝披上披风，皇帝也不好太过拂了她的脸面，说了一句：“皇后有心了。”皇后笑道：“妻子为夫君制衣乃是分内之事，况且这披风上用的赤狐毛也是去年秋猎陛下赐予臣妾的……”说完这句，皇后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接着道：“陛下曾说赤狐狡诈难猎，不是每年都能猎到的，赤狐皮难得，臣妾舍不得用，给陛下做披风倒是极好的……好了，陛下。”皇帝“嗯”了一声，低头看到皇后鬓间露出几丝华发，还有眼角的细纹，心中不由一窒——他们到底都开始老了，年轻时“相约到白首”的誓言，身为帝后的他们能守到最后吗？思及此，不由放软了声音道：“你也早些歇着吧。”说着离开了凤章宫。
　　皇帝走后，清斓回到皇后身边，“娘娘，陛下可都答应了？”皇后自信地一笑，“柳姑娘的事定是成了的，荣王妃的事，就看那件斗篷能不能唤起陛下的回忆了……”说着抬手捂着肩膀的位置，看着门外皇帝离开的方向，喃喃说道：“陛下，你可还记得那年秋猎，臣妾替你挡下的那一箭？可还记得当年对臣妾的承诺？”眼神似有些失落和伤感，清斓也不敢再问，劝道：“夜深了，娘娘安寝吧……”
　　皇帝走在回宣政殿的路上，身旁虽跟着內侍、护卫，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内心却觉得万分孤寂。秋末，夜晚的风已经带了些寒冷，他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摸到斗篷上的赤狐毛，想起方才皇后说的话，思绪不由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