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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年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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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众人包括余氏忙起身相迎,宋丞相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不出喜怒,待众人见了礼,宋丞相扫了一眼,道:“既人都已来齐,便传饭吧。”余氏应了一声“是”,自有掌事的丫头婆子前去传饭,宋丞相又对宋子蘅道:“蘅儿,等会你跟我到书房去一趟。”宋子蘅应了“是”,宋丞相便带着众人落座。
宋丞相和余氏坐了首桌,底下宋子蘅带着宋子荀、宋子茗一桌,几位姨娘一桌,因宋四姑娘年纪还小,便也跟着生母周姨娘一起坐了,柳怡萱和宋子兰、宋子芙又是一桌。
因周姨娘有孕在身,宋丞相不由多看了她几眼,见她又要带着小女儿,便道:“子芝,到爹爹这边来,跟爹爹一起吃饭。”四姑娘奶声奶气地刚说了一个“好”,周姨娘便淡然道:“子芝一个小孩子,哪能和老爷夫人一桌用饭。”“一家子骨肉吃饭,有什么能不能的,奶妈,快把四姑娘带过来。”余氏心中虽然不悦,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下宋丞相的脸,只好说道:“老爷既如此说了,就让她过来吧,你有身孕在身,照顾孩子也不便。”周姨娘只好让奶妈把四姑娘带过去了。
看来周姨娘在府中的确很是受宠呢,柳怡萱想着,又看到这一桌的山珍海味,想起自己每日在漪澜阁吃的不过三个菜,还是最普通的菜色,原来还以为很正常,毕竟自己原本出身普通家庭,也不知道有钱人都吃的啥,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宋府真的是被虐待的……不过菜色虽然不错,但是这世家大族的规矩也忒多了些,分桌而食不说,这么多人吃饭,竟都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有,气氛真是压抑得很,柳怡萱也只得低头扒饭,只求赶紧吃完回漪澜阁去。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柳怡萱跟着众人行礼告了退,自回漪澜阁去,宋子蘅便跟着宋丞相去了。
宋丞相却没回书房,带着宋子蘅一路往祠堂而去。进了祠堂,宋丞相先洗手敬了香,又命宋子蘅敬香,行跪拜之礼,宋子蘅礼毕正欲起身,却被宋丞相喝令:“跪下!”只好再跪了下来。
只听宋丞相问:“今日为父带你来祠堂,你可知是何用意?”宋子蘅猜想必是为了萱儿之事,但不知父亲有何想法,只得道:“还请父亲明示。”“对我们宋氏一族,你知道的有多少?”宋子蘅虽有疑惑,还是据实答道:“我们宋氏一族起于太宗麟德年间,先祖曾是麟德年间的中书舍人,后官至礼部主事。”“中书舍人官阶几品?礼部主事又是几品?”“中书舍人为从七品,礼部主事正六品。”
宋丞相又问道:“为父现如今官阶几品?”“父亲乃当今朝堂右丞相,正二品。”“我们宋氏一族起于布衣,从太宗麟德年间开始,代代人都在朝为官,历经戾帝乱政、睿宗乾明盛世,到现在辛苦经营了近百年,从从七品到正二品,你可知其中的艰辛和秘诀?”“孩儿恭听父亲训示。”
宋丞相捋着胡子道:“为官之道,自身执政能力自不必说,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懂得趋利避害,知道该和什么人合作。”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官位低的若不与人合作,便升官无望,官位高的不懂合作,不但出了事没人替你奔走,就是无事也会受人排挤。”“孩儿这两年虽在苍山书院,对朝中之事也并非全然不知,父亲所言,孩儿自然明白。只是孩儿认为,合作并不一定非要通过缔结姻亲来实现。苍茗先生曾教导孩儿,凡丈夫立世,当以德为重,所谓‘君子以厚德载物,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福而服者众,必自伤也。’……”
“错了!大错特错!”“父亲?”宋丞相冷笑了一下,“不是苍茗先生教错,而是你想错了。‘德’为君子立世之基,没错,但光有‘德’,没有手段是不够的。你可知当年重修咸宁殿偏殿倒塌之事?”宋子蘅点点头,“萱儿的爹爹就是因咸宁殿倒塌之事而被罢官免职的,但是后来查明此事并非萱儿爹爹的过错,陛下也已经平反了。”
“哼,人都已经死了,平反了又能如何?柳家还不是因此没落了?蘅儿,你有没有想过,柳丫头的父亲当时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上有尚书、侍郎、郎中,为何人人都只降职罚俸,就只他被罢职免官,永不叙用呢?”“父亲的意思是……”“这就是合作的作用,”宋丞相叹了口气,“说起来,柳丫头的父亲也不全是没有关系,只可惜,事情出来总要有人背锅,不巧,背锅的人却是他,你可知为何?”宋子蘅摇了摇头,“因为他没有最为牢固的合作关系——姻亲关系。柳家近几代虽都为官,可都是些芝麻小官,且人丁单薄,柳丫头的母亲不过是个九品县令之女,她外祖家没有能在朝廷说得上话的人,柳老夫人出身虽好些,那时也已经没落了……”
“那父亲当时……”宋丞相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为父当年虽是刑部侍郎,但当时是大学士公孙贤主政,为父和柳丫头父亲的几位同僚好友力保,才保了他一命,否则他按律当诛!为父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蘅儿,所有合作关系中,唯有姻亲之合是最为牢固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唯有将两家人的利益彻底绑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盟友,你可知道?若你当真舍不得萱儿,又肯委屈她 ,为父倒是可以答应让你呐她为妾!”
宋子蘅抬头直视宋丞相道:“萱儿到底也是官家嫡女,怎能委身孩儿为妾,况且孩儿也绝不会委屈萱儿做妾!父亲跟孩儿说这些是要孩儿放弃娶萱儿为妻,可是父亲,今时不同往日,以父亲、以我们宋家如今的地位,难道还护不住我们的家眷吗?”“蘅儿,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会突然发生什么,柳家当年的劫难便是如此,谁能料到好好修着的咸宁殿会突然坍塌呢?你是宋家的嫡长子,以后宋家的担子是要落到你肩上的,难道你想让宋家经历柳家那样的劫难,得个家道中落的下场吗?”
宋子蘅决然道:“不!我不会让宋家经历那样的劫难,但是也不会放弃萱儿!”宋丞相冷笑一声,“哼,大言不惭,你凭什么?你以为凭为父的丞相之位宋家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如今的宋家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根基虚浮,你别瞧苏绽现在暂时在我之下,他的女儿是旭王侧妃,保不齐将来就是贵妃,若他日为父致仕,宋家没有可靠的盟友,届时你当如何?”
宋子蘅道:“倘若真是旭王继承大统,以我们宋家和旭王的关系,父亲还担心什么?” “哼,你以为就凭我是他老师,你是他多年的伴读,他就一定会帮我们宋家吗?别忘了,姻亲关系才是最牢靠的同盟!”“孩儿与旭王相交多年,孩儿相信旭王的为人,绝不是不顾情义之人,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替我扛下损坏先帝遗物之罪,父亲所虑,不过是宋家前程安危,孩儿知道自己肩上的重担,明白父亲的用意,可是若让孩儿按父亲说的做,就这样放弃萱儿,孩儿一定会悔恨终身的。父亲,若孩儿能承担起宋家的责任,能否恳请父亲给孩儿和萱儿一个机会?”
宋丞相眯了眯眼,“哦?你这是要跟为父谈条件吗?你想要什么样的机会,嗯?”“以两年为期,若两年内,孩儿能在朝廷立足,请父亲同意孩儿娶萱儿为妻,若不能,便任凭父亲安排。”“好!我儿竟有如此志气,为父岂会不答应?只是如今萱儿已及笄,你们到底尚无婚约,她的漪澜阁你以后还是少去些的好,以免有损她的声誉。况且,昭文馆的内廷春试明年三月就要开考了,你若想在朝廷立足,就必须把这试考过了,你还是多用些心思准备吧,可别到时砸了苍茗先生的招牌。”宋子蘅应了“是”,宋丞相终于满意地让他站了起来,“今日祠堂里为父对你说的话只有天地祖宗和你我知道,明白吗?”“父亲放心,孩儿知道事情轻重。”宋丞相如同平常父亲般拍了拍宋子蘅的肩膀,“今日赶路劳累了,回去好好梳洗休息吧,明日到旭王府去走一趟。”宋子蘅应了,又行了礼告退,自回春松阁去。
宋丞相看着自己年轻儿子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多年以前,也是在祠堂,自己在祖父和父亲的逼迫下,答应了和太师府千金的婚事,抛下了青梅竹马的云儿,这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云儿早已魂归地府,留给他的只有一块当年的定情玉佩,即便他日日戴着,从不离身,到底也追不回什么了,不知她可会怨恨自己?如今自己的儿子也同当初的自己一样,爱上一个难以被宋家接纳的姑娘,难道这就是宋家男子的宿命?注定要舍弃心头挚爱来换取宋家光辉的门楣?想起宋子蘅方才说‘若舍弃萱儿定会悔恨终身’的话,其实自己舍弃云儿又何曾心甘?所以才那么爽快地答应了宋子蘅的请求。也许在这件事上,这是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了,两年时间,仅有的一个机会,能不能娶到想娶的人,得看他的造化和天意了。
出了祠堂,正想往周姨娘的疏影居走去,想了想,还是往汀芷院的方向去了——当初既选择了宋家家主这条路,那么该担的责任,该办的事还是要去担、去办的。